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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泽湖的春天,水汽氤氲,芦苇如浪。丘杏儿站在临湖租住的院落门前,望着北方来路发呆,已经半个月了,王村那边音信全无。

杏儿,进屋吧,风凉!”身后传来温和的女声。

祝小芝披着一件青灰色斗篷从院内走出,手里拿着另一件,轻轻披在杏儿肩上。自打太皇河一带的富户陆续南逃至洪泽湖,这两姐妹便又聚在了一起。祝小芝安顿在十里外的念慈庄,却隔三差五来寻杏儿,有时一住便是两三日。

院中住了王家二十余口人,除了丘杏儿一家三口,还有十几个忠厚老仆。王氏一族的男人们都留在了北方守家护产,南逃的队伍全靠杏儿一人带领。她白日里教几个半大孩子习些简单拳脚,夜间亲自巡守,半月下来,眼下一片乌青。

二人进了堂屋,香炉里祈愿的香火不断。祝小芝从袖中取出一封信:“今早收到的,我特意带过来!”

“姐姐……”杏儿心头一热。

“不说这个!”祝小芝摆手,“倒是眼下一桩事要紧。昨日庄上来了一伙人,说是洪泽湖西边水龙寨的,要收保护费,张口就是五百两。我推说主事人不在,暂缓了三日!”

杏儿眉头紧皱:“这已是此处第三起了。前两回去的都是小股毛贼,被各家打发了。这次竟敢直接找上念慈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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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大招风!”祝小芝轻叹,“咱们这些北方来的,在当地人眼中便是肥羊。我打听过,洪泽湖一带匪寨林立,少说二十余家。单靠你我二人,防不胜防!”

正说着,院外忽然传来喧哗声。杏儿疾步出门,见村口方向烟尘微起,几骑人马正朝这边奔来。她心中一紧,按剑欲出,却听马上有人高喊:“可是王村丘夫人住处?黑虎寨二当家前来拜会!”

“黑虎寨”三字入耳,杏儿浑身一震。

来者五人五骑,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嘴角一道明显豁口,正是黑虎寨二当家豁嘴张。他翻身下马,朝杏儿抱拳行礼:“杏儿妹子,多年不见!”

杏儿记得他。当年她离开黑虎寨那日,就是这个豁嘴张牵来马车,偷偷往她包袱里塞了两锭银子。那时他还不是二当家,只是哥哥身边一个机灵的小兄弟。

“张二哥!”杏儿还礼,声音微颤,“是我哥让你们来的?”

豁嘴张咧嘴一笑,那道豁嘴疤痕显得格外亲切:“大当家接到丘夫人的信,急得一宿没睡,第二天一早就让我带着兄弟们南下!”他侧身介绍身后四人,“这都是寨里身手最好的兄弟,大当家特意派来护着妹子!”

四个汉子齐刷刷抱拳:“见过丘夫人!”

杏儿眼眶发热,忙将众人让进院里。祝小芝早已命人备茶,又让厨房准备饭菜。豁嘴张却摆手:“丘夫人不必忙,我们兄弟这次来,有要紧事办。”他压低声音,“大当家交代了,洪泽湖匪患不除,妹子永无宁日。他让我们带着金银,一家家拜会这里的绿林同道,求个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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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祝小芝与杏儿对视一眼,“需要多少银两?我来出!”

豁嘴张摇头:“大当家说了,这是他做兄长该做的。我们带了二百两银子,十两金子,若不够,黑虎寨还有积蓄!”他从怀中取出一份名单,“这是洪泽湖一带大小匪寨的名录,共二十三家。其中八家势力最大,只要他们说句话,小股毛贼便不敢造次!”

杏儿接过名单细看,只见上面详细列出了各寨位置、头领名号、手下人数,甚至惯常活动水域,显然是下了一番功夫搜集的。

“哥哥他……怎会对洪泽湖如此了解?”杏儿喃喃。

豁嘴张笑道:“大当家这十几年,可不是只在太皇河打转。绿林道上的消息,灵通着呢!”他收起名单,“事不宜迟,我们今日便动身。先拜会最大的‘翻江寨’,寨主翻江鳄是这一带的龙头,只要他点头,事情便成了一半!”

临行前,豁嘴张留下两个兄弟:“你俩留在这里,护好杏儿妹子和乡亲们。若有差池,提头来见大当家!”两个汉子凛然应诺。

洪泽湖水域纵横八百里,大小湖泊星罗棋布。翻江寨建在一处湖心岛上,易守难攻,寨中二百余众,船只数十艘,是洪泽湖当之无愧的第一大寨。

豁嘴张带着厚礼上门时,翻江鳄正在寨中饮酒作乐。听闻黑虎寨来使,这个满脸横肉的光头汉子眯起眼睛:“刀疤王的人?请进来!”

聚义厅内,豁嘴张不卑不亢,呈上礼单:白银五十两,黄五两,辽东人参两对,江南丝绸十匹。

翻江鳄扫了一眼,不置可否:“刀疤王的大名,我听过。太皇河离洪泽湖一百多里,他的手伸得够长啊!”

豁嘴张抱拳:“鳄爷说笑了。我们大当家别无他求,只请鳄爷给个面子,一年之内,莫要侵扰从太皇河一带南来的富户!”他顿了顿,“尤其是一位姓丘的夫人,那是我们大当家的亲妹子!”

翻江鳄把玩着手中的酒杯,忽然冷笑:“亲妹子?我听说刀疤王当年把亲妹子送人当丫鬟,怎么如今又认亲了?”

厅中气氛陡然一凝。豁嘴张身后的两个汉子手按刀柄,眼中凶光迸射。

豁嘴张却笑了,那道豁嘴疤痕在火光下显得有几分狰狞:“鳄爷,江湖上谁没点不得已的往事?我们大当家这些年怎么对妹妹,外人不知,我却清楚。今日我们兄弟来,是诚心交朋友,不是翻旧账的!”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况且,太皇河一带人物虽是落了难的,也不是轻易可以惹的!”翻江鳄脸色微变。

“江湖上好汉一年能换好几茬,黑虎寨却在太皇河边几十年不倒……”豁嘴张退后一步,笑容依旧,“当然,鳄爷的本事我们大当家也是从心底佩服的,咱们两家虽说井水不犯河水,但是此次机缘,还望成全!”

翻江鳄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哈哈大笑:“好!是个爽快人!刀疤王有你这样的兄弟,难怪黑虎寨能在太皇河屹立几十年!”他举起酒杯,“这个面子,我给了!不仅我翻江寨不动太皇河来的人,湖上其他寨子,我也替你们打招呼!”

“谢鳄爷!”豁嘴张举杯一饮而尽。

接下来几天,豁嘴张带着兄弟乘一叶扁舟,穿梭于洪泽湖各处水域。有时风平浪静,顺利谈成,有时波涛汹涌,险些动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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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家拜会的是“浪里蛟”的蛟龙寨。寨主是个四十多岁的精瘦汉子,水上功夫了得,却贪财好利。豁嘴张投其所好,送上重金,又许诺以后到太皇河,黑虎寨必然投桃报李,终得承诺。

第三家“水上飞”的飞鱼寨最难缠。寨主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心高气傲,不把黑虎寨放在眼里。豁嘴张也不多言,只请他在湖上比试一场,若豁嘴张胜,飞鱼寨给面子。若飞鱼寨胜,黑虎寨再奉上双倍金银。

比试那日,湖面风急浪高。两人各驾一舟,在波峰浪谷间追逐缠斗。飞鱼寨主仗着水性娴熟,几次险些将豁嘴张的船撞翻。关键时刻,豁嘴张弃船入水,竟从水下潜游至对方船底,一举凿穿船板。飞鱼寨主落水被擒,心服口服,当场应允。

一家又一家,金银如流水般花出去,承诺一个个收回来。遇到讲道理的,以礼相待;遇到蛮横的,以武服人。豁嘴张牢记刀疤王的嘱咐:“礼数要到,底线要守。丘家和杏儿的安危,重于一切!”

到第八家时,所带金银已即将用尽。这是个只有二三十人的小寨,寨主是个老匪,听完豁嘴张来意,捻须笑道:“黑虎寨刀疤王的名头,老夫年轻时听过。他既然派兄弟亲自来,这个面子老夫得给。金银就不必了,留着打点其他家吧!”

豁嘴张深施一礼:“前辈高义,黑虎寨铭记于心!”

老匪摆手:“江湖路远,谁还没个难处?告诉你家大当家,他这兄长,当得够意思!”

最后一站是“湖心岛”的孤鸿寨。寨主是个女子,人称“鸿娘子”,手下百余人,专劫为富不仁之辈。听闻豁嘴张来意,她沉吟良久:“刀疤王为护妹妹如此费心,是个重情义的。我孤鸿寨向来只劫恶人,不伤良善。太皇河来的百姓,只要不为恶,我寨绝不动他们分毫!”

豁嘴张郑重抱拳:“谢鸿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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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豁嘴张回到丘杏儿小院。人瘦了一圈,嘴角的疤痕被湖风吹得开裂,眼中却满是笑意。

“张二哥……”杏儿声音哽咽,“这一回,辛苦你了!”

豁嘴张摆手:“妹子说这话就见外了。大当家交代的事,豁出命也得办成。”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信,“这是大当家给你的!”

信很短,只有两行字:

“杏儿勿忧,大哥还在!”

杏儿将信贴在胸口,泪如雨下。

祝小芝轻轻揽住她的肩,对豁嘴张道:“张二哥和诸位兄弟辛苦了。我已在念慈庄备下酒菜,今晚咱们好好喝一杯,也算给大家送行!”

那晚,念慈庄灯火通明。祝长兴拿出珍藏的好酒,庄里厨子使出浑身解数,做了一桌湖鲜宴。豁嘴张和兄弟们半个月风餐露宿,此刻终于放松下来,大碗喝酒,大口吃肉。

席间,豁嘴张说起此行种种:翻江鳄的豪爽,浪里蛟的贪财,水上飞的傲气,鸿娘子的仁义,还有那位不肯收礼的老匪……一桩桩一件件,听得众人时而紧张,时而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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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险的是在飞鱼寨!”一个黑虎寨兄弟喝得满脸通红,“二当家那船都快被撞散了,我们都准备拼命了,谁知他竟从水下钻出来!”

豁嘴张笑道:“那算什么,早年跟着大当家在太皇河,比这险的场面多了去了!”他转向杏儿,眼神温和,“妹子,大当家让我带句话:他在北边一切都好,刘敢子的义军虽在太皇河一带活动,但黑虎寨地势险要,他们不敢轻易来犯。让你安心在这里住着,等时局稳定了,你们就可以回乡了!”

杏儿举杯:“张二哥,替我谢谢哥哥。也谢谢诸位兄弟,几百里奔波,护我们周全!”

接下来的日子,匪患果然少了。偶尔有小股毛贼滋扰,只要亮出黑虎寨名号,或是提起与各寨的约定,对方便悻悻退去。

杏儿时常站在湖边向北眺望。她知道,哥哥正在百里外,以他的方式守护着她。这份守护穿过山水,越过乱世,如太皇河水般绵长不息。

杏儿点头,眼中映着湖光水色。远处,一艘渔船正收网归航,船头的老渔夫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湖面上,一群水鸟振翅而起,向着北方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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