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拨到公历一二四一年的大雪天,来自东方的强悍骑兵部队,其先头人马离着奥地利都城已经近在咫尺。
放眼整个泰西之地,王公贵族们吓得两腿发软。
且看那莱格尼察战场,波兰人与日耳曼人搭伙凑出的队伍被打得找不着北;再瞅瞅赛约河边,匈牙利君主贝拉四世带出来的六万人马,连个水花都没翻起来就报销了个干净,这位国主跌跌撞撞窜到亚得里亚海的一处孤岛躲藏,总算保住项上人头。
那头儿,罗马教宗正跟神圣罗马的君主互相扯皮,争得面红耳赤,哪还有心思归拢兵力去挡住外敌。
这大片欧罗巴疆土,眼瞅着就要改弦易辙了。
谁知道正赶上节骨眼,这帮从没吃过败仗的草原猛将,竟毫无征兆地拉转马头,径直朝老家退了回去。
自打那阵起,西边的老百姓再没见过他们的影子。
西洋大爷们拍着胸口直呼痛快,非说这是上天护佑,把大伙儿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说白了,哪来的神仙下凡。
真把这帮铁血汉子硬生生拽回去的,是打远东急递送来的一份丧报——草原上的大当家咽气了。
就在那年腊月十一,五十六岁的可汗外出游猎回营。
他在大帐中一边赏玩着乐舞,一边美人环伺,举着酒囊直灌到后半夜。
等挨到天明,伺候的奴仆掀开帐帘瞅见,主子早已半身不遂,嘴歪眼斜半个字都蹦不出,没捱过多少时辰,人就彻底凉了。
丧讯八百里加急送到打仗的地方,当总指挥的拔都别无他法,只能把大队伍往东边拉,急着奔回老家去推举下一任头狼。
一位硬是把自家地盘阔拉到多瑙河边的凶悍雄主,没能在金戈铁马里战死沙场,反倒在一堆酒缸跟前丢了性命。
这档子事猛地一看,倒像是老天爷故意捉弄人。
可你要是往深处扒拉扒拉这位主子的一生,你会发觉,落得这么个下场纯属板上钉钉。
他打生下来起,脑子里的算盘珠子就拨得啪啪响,专攻琢磨旁人,到头来反倒栽在自个儿不管不顾的贪欲上。
真想理顺这当中的门道,咱们必须把日历往回翻十四个年头,瞅瞅他刚坐上头把交椅那会儿。
公元一二二七年,一代天骄铁木真在六盘山脚下闭了眼,丢下一个大得吓人的摊子,外带一盘怎么走都是错的烂棋。
照着草原上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幼子理当接手老本,四儿拖雷该当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先帝爷还在世时,最疼的也是这老四,连带着金帐、底下的兵马还有金银财宝,全让他攥在手心了。
可偏偏老头子临走那阵,死活非得点名老三接下这重担。
到底图啥?
归根结底是各路神仙的账平不了。
大儿子术赤的根脚一直惹人嚼舌根,二儿子察合台见天儿跟大哥掐架。
老四那边呢,手上的刀把子太硬,真要扶他上位,别的哥几个肯定要在背地里捅刀子。
反观老三脾气软糯,平日里跟谁都客客气气没翻过脸。
挑他出头,图的就是个谁都挑不出理。
老爷子算盘打得精明,可老四能咽下这口气吗?
照着部族的章程,新首领必须通过大伙儿聚在一起开大会来票选。
这一聚首,硬生生耗了四十个日夜。
里头足足有三十七日,满帐篷的人都在为了让谁挑大梁吵得吐沫横飞。
古书里头记载,在这长达一个多月的时间内,这哥俩表现得手足情深,你推我让。
哥哥夸弟弟更能干,弟弟喊着必须听老爹的遗言。
大家伙琢磨琢磨,真要是自家兄弟和和气气孔融让梨,至于磨洋工耗上三十大几天吗?
说白了,那会儿账下的达官显贵多半都跟老四穿一条裤子。
他不仅攥着草原大军的大头,早前还代管了两年朝政,底下的将士对他服贴得很。
当大哥的心里那叫一个通透:要是真拉开架势对着干,自个儿连个赢的影儿都摸不着。
既然没胜算,干脆就往后退一步。
靠着耗时间、摸底细、再让点利。
兜兜转转到末了,哥俩整出一套透着古怪的切蛋糕法子:老三坐上汗位,负责管内务;老四继续拿着兵符,只管在前线厮杀。
这事儿表面瞅着谁都不吃亏。
可打敲定那天起,新任大当家肠子里就转开了:只要底下这个亲弟弟还有气儿在,老子这龙椅就别想坐踏实。
这颗埋好的雷,硬是在五个年头后的一场鹅毛大雪里,炸出了大动静。
一二三二年的头一个月,中原腹地钧州境内的三峰山下。
北边来的铁骑跟女真人的大金国在这片地界,摆开了赌上江山社稷的生死局。
那头女真人调了十五万精卒往北边赶来救火,反观扛起防线的老四,兜里只掏得出四万马军。
人数差得那叫一个悬殊。
这位四弟是怎么排兵布阵的?
他偏不跟你拼刺刀。
他拨出三千兵马死死咬在女真人后边,对方挪步,他们就追;对方想安营扎寨搞点吃喝歇息,他们立马冲上去瞎捣乱。
就这么熬了三个昼夜,十五万大军被折腾得脑仁疼,愣是没见着一口热饭的影儿。
等挪到地头这块绝地,天上飘起鹅毛般的雪花。
女真汉子们一个个冻成紫茄子色,兵刃外头裹着厚厚一层冰渣子,膀子仿佛不听使唤。
反倒是喝风吃沙长大的游牧汉子们,换着班在火堆旁啃熟肉,冷眼瞅着眼前的倒霉蛋一点点耗干力气。
等火候到了,指挥官故意在奔钧州城的方向撕开个口子。
饿得眼冒金星、冻得找不到北的敌人不管不顾往生门钻,阵脚当场碎了一地。
周遭埋伏的暗兵立刻杀出,直接从正当腰给他们劈成了几截。
十五万大军最后连个囫囵个儿的建制都没保住。
带头的猛将合达与陈和尚,不是倒在血泊里,就是成了阶下囚还梗着脖子送了命。
这场硬仗,算是一脚踹折了女真王朝的大腿骨。
老四那用兵如神的脑瓜,在这场仗里头算是秀到顶峰了。
话虽这么说,可这也成了他最后一次显摆能耐。
打完这生死一战,哥俩并肩子领兵打道回府。
偏偏在那年盛夏的六月,刚把人家社稷掀翻、刚刚四十正当年的弟弟,竟然在回程的道上暴毙了。
朝廷发出来的讣告简直透着邪乎:走到半截,当大哥的猛地染上恶疾,郎中连脉象都找不着。
弟弟扑通一声跪在榻边冲着老天爷磕头,喊着宁可替兄长去死。
紧接着,他举起神棍熬出来的一口法术汤药,仰脖子就倒进肚子里。
没隔几天,床上的病号活蹦乱跳,喝汤的壮汉却一命呜呼。
远在西域写史的拉施德老爷子,在册子里把这档子事描绘得赚足了眼泪,直夸这位亲弟弟是疼惜手足,自己赶着去见阎王。
这话你听着不嫌扯淡吗?
咱们顺势瞅瞅死人出殡之后,那位刚捡回一条命的头狼都干了些啥。
他非但没把亡弟留下的孤儿寡母当回事,反倒连吃带拿,直接把人家留下的人马揣进自家腰包,顺手连家当也给夺了。
更离谱的是,他居然硬逼着刚守寡的弟媳妇唆鲁禾帖尼,去给自己的亲生儿子当老婆。
这算哪门子念好,分明就是连锅端嘛。
里面到底藏着啥猫腻,隔了这大几百年早就成了一笔糊涂账。
不过单拿拍板的动机来琢磨,这日子掐得也太神了。
中原那场硬仗刚收工,女真人的覆灭就在眼前,外头的刺头算是拔干净了。
既然用不着最猛的刀把子去砍人了,那这个攥着兵符、声望高得能把天捅破的骨肉兄弟,自然就成了眼中钉肉中刺。
管它那黑乎乎的汤药里到底掺了啥玩意,下肚后的结果门儿清:这位老三折腾到最后,可算是把汗国的权柄全权捏在手心了。
没了旁边人掣肘,这位大汗干脆解开了缰绳。
就在这会儿,他身上冒出了一股子让人摸不着头脑的怪毛病。
一头是大方得让人咋舌。
哪怕是个送来三颗绿皮果子的闲汉,正巧他兜里没碎银子,他能当场拽下正宫娘娘挂着的珍珠挂坠当赏钱。
老婆在一旁拦着,说是几颗果子罢了,叫人明儿个去内务府领钱就是。
他倒好,直接怼回去,说人家日子苦,熬不过今晚。
但凡有倒霉蛋求上门,他基本就是有求必应。
另一头,干出来的缺德事又让人头皮发麻。
一二三七年那阵子,斡亦刺部里头风传上头要抓黄花闺女。
底下老百姓吓破了胆,慌忙把超过七岁的丫头片子全配了人。
这事儿传到汗账里,他气得脸都绿了,直当这是下面人不长眼,敢跟他叫板。
他二话不说下了死命令:管她有没有主家,全给老子弄来。
四千个女娃被撵到一个空地,直接抛给底下的兵痞作践。
最变态的是,他硬押着女娃们的爹娘兄弟在旁边干瞪眼看着。
现场活活气死俩人,其余的女眷要么被扔进暗娼馆子,要么被挂上牌子卖去做苦力。
撒钱如土跟心黑手狠,咋就全长在同一副皮囊上了?
说白了,骨子里的算盘打的都是同一本账:全是为了抖擞权力带来的威风。
拿昂贵首饰换果子,那是显摆“这天下都是老子的,老子想赏谁就赏谁”;任由兵痞当着人家长辈的面糟蹋女娃,那是亮明“你们这些草芥死活归我管,谁敢不低头,老子就砸烂一切”。
他贪图的就是这种一句话算数、说杀就杀的霸道滋味。
这种没人能管得了的做派,到头来反倒把他自个儿给吞了。
身边出主意的谋士耶律老头曾拎着个铁打的装酒盆子来进言。
那盆子常年泡在烈酒里,早被蚀出了一条条缝隙。
老人家苦口婆心:生铁坨子都架不住这么泡,更别提您老这血肉长的心肝脾肺肾了?
您可得留着点量啊。
这位主子当面倒是频频颔首,乖巧得很。
可一转背,酒葫芦还是不离手。
他倒是给自己编排了一套挺通透的说辞:人在世上走一遭,一半是图个威风,另一半图个快活。
如今把女真人的江山掀了,面子挣足了,余下的岁月,自然得好好快活快活。
到了公历一二三五年,他把宗王们攒到一块儿搞了场大阵仗,由各家大长孙带头去西边抢地盘。
术赤家的拔都、自个儿名下的贵由、外加四弟留下的蒙哥,带着十五万如狼似虎的骑兵把欧罗巴诸国踩得稀碎。
这就是他赚来的威风。
另一边,他本人死蹲在中军大帐里,一天挨着一天地泡在曲水流觞跟莺莺燕燕当中。
这就是他求的快活。
他满脑子以为自个儿能把这两把牌都捏紧:让小辈们顶在前头开疆拓土,自个儿稳坐后方独揽大权带来的舒坦日子。
可他偏偏漏算了最要命的一环:这副皮囊的账单,可不管你是多大的官。
那场夺了命的急症,纯属他常年浸在酒缸里不管不顾惹来的报应。
他这脚咽气咽得太不是点儿,倘若多熬上十载,退一步说哪怕就五年光景,多瑙河对岸那些西洋国家的后半截史书怕是都得重编。
可他死活就是丢不开那个酒杯子。
随着这老三两腿一蹬,庞大的汗国直接扎进了一场十来年的窝里斗。
他活着的时候绞尽脑汁去提防亲弟弟一窝,自己挑好的接班人到头来还是成了泥菩萨。
金帐里那根最粗的权杖转手转了好几道,最后硬是砸到了亲侄子蒙哥脑门上。
琢磨了自家亲兄弟一辈子,折腾到最后这偌大疆土照样回到了人家骨肉的手心里。
这恐怕就是避不开的宿命。
话又说回来,归根结底,还是他自个儿鼓捣的那套“一半威风一半快活”的鬼逻辑,赔了个底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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