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朱公范蠡的二公子没了。

人是大公子赶着马车拉回来的,车上除了冰凉的尸体,还有那一千镒本来打算用来买命的黄金。

家里乱成了一锅粥,哭声震天,可唯独老范没掉一滴泪。

他不光没哭,嘴角反而扯出一丝苦笑,嘴里蹦出一句冷冰冰的话:“这结局,我早就料到了。”

这倒不是因为他能掐会算,而是他对人性的那点儿小九九摸得太透了。

其实,早在儿子出门前,范蠡心里这笔账就盘算得明明白白。

可有些弯路,非得让当事人自己去踩一踩,脑袋撞破了,才晓得啥叫“命中注定”。

这事儿得从最开始那个要命的抉择说起:到底派谁去捞人?

那时候火烧眉毛,二儿子在楚国闯了祸,宰了人,眼瞅着就要秋后问斩。

虽说杀人偿命是铁律,但在那个年月,只要舍得下本钱,也不是完全没活路。

范蠡手头能用的人选就俩:要么老大去,要么老三去。

老范的第一直觉是:让老三去。

为啥?

这事儿的关键不在于能不能办事,而在于怎么花钱。

范蠡的想法很直接:老三落地的时候,家里已经是富甲一方了。

这小子是在金窝银窝里滚大的,压根儿没见过钱是怎么挣来的,更不懂挣钱的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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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他揣着一千镒黄金去救人,在他眼里那不过就是堆石头,只要能把二哥弄回来,扔了也就扔了,眼皮都不带眨的。

这叫“视金钱如粪土”,在救命这种需要拿钱砸人的节骨眼上,这恰恰是最核心的素质。

可偏偏,家里有个“拦路虎”。

老大不乐意了。

老大的算盘是这么打的:我是长子,家里出了这种塌天大祸,我这个当大哥的不出头,让小弟去,外人怎么看我?

我还怎么做人?

再说,老大的成长背景跟老三那是天差地别。

他出生那会儿,范蠡还是个穷光蛋,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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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大是跟着老爹在泥坑里爬出来的,深知每一粒米、每一个铜板都浸透了汗水和血泪。

这种“穷怕了”的经历,让他对钱财有一种刻进骨子里的执着和敬畏。

为了争这个去救人的名额,老大甚至闹着要抹脖子。

这时候孩子他娘也坐不住了,出来帮腔:“老三去能不能成事不好说,你现在不让老大去,他立马死给你看。”

没辙,范蠡只能点头。

但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一松口,事情的味道就变了。

临出发,范蠡写了封亲笔信,让老大带给楚国的老朋友庄先生,并且千叮咛万嘱咐:到了地头,把信和金子一扔,你就可以在那儿歇着了,啥也别管,等着听信儿就行。

千万别自作聪明,更别跟人家讨价还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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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大嘴上答应得痛快,带着一千镒黄金上路了。

可他心里其实藏着个小九九——他又偷偷在私底下塞了几百镒黄金带着。

这个小动作太值得琢磨了。

干嘛要多带钱?

因为他信不过那个素未谋面的“庄先生”。

他琢磨着一千镒黄金万一不够呢?

万一那老头不靠谱呢?

手里有粮,心里不慌,这几百镒是他的“保险”,也是他想把控局面的筹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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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吃过苦的人特有的思维定势:总想把资源攥得死死的,以此来对抗未来的不确定。

到了楚国,老大终于见着了庄先生。

这一照面,老大心里的落差简直没法形容。

庄先生名气是大,可日子过得那是真惨,住在一条破破烂烂的巷子里,墙缝里都长草了。

老大心里的算盘珠子立马拨得飞快:就这么个穷得叮当响的老头,看着连顿饱饭都混不上,真能有通天的本事救我弟弟?

我把这一千镒黄金给他,那不成了肉包子打狗?

这就是典型的“狗眼看人低”,或者说是用市侩的眼光去衡量权力的隐形逻辑。

老大哪懂啊,像庄先生这种“清流”,虽然兜里没钱,但他的面子和信誉,连楚王都得敬着捧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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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满肚子的犯嘀咕,老大还是照着老爹的吩咐,把信和金子留下了。

庄先生收了金子,但他压根没打算要。

他扭头对老婆说:“这是陶朱公的钱,现在救人要紧,我先收下让他安心。

以后是要原封不动退回去的,你千万别动。”

在庄先生眼里,帮范蠡救儿子是江湖道义,收钱是让对方相信自己会尽力,绝不是为了贪图这点黄白之物。

把老大打发走后,庄先生片刻没耽误,直接进宫面见楚王

他没提救人的茬,而是跟楚王聊起了星星。

他说:“大王,我看天象不对劲,某颗星宿挪了个窝,这兆头不好,楚国怕是要遭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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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王一听,脸都白了,当国君的最怕这个,赶紧问:“先生,那咋整?”

庄先生说:“唯有积德行善,大赦天下,才能把这场灾祸给消了。”

楚王深信不疑,当场下令封存国库,准备大赦天下。

按照剧本走到这儿,范蠡的二儿子其实已经算是捡回一条命了。

只要老大老老实实地在客栈待着,等大赦令一下,弟弟就能出狱,然后庄先生退还金子,大家欢欢喜喜回家过年。

坏就坏在老大太“精明”,太“会算账”了。

前面说了,老大私带了几百镒黄金,还赖在楚国没走。

这段日子他也没闲着,拿这笔私房钱到处请客送礼,跟楚国的权贵们套近乎,打探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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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王封存国库的消息一传出来,权贵们赶紧跑来给老大报喜:“恭喜啊,大王要大赦天下了,你弟弟有救了!”

老大问:“准不准啊?”

权贵说:“这是老规矩了,每次大赦前,大王都会先把国库封起来。”

听到这话,老大心里的账本瞬间翻篇了。

他的逻辑是这样的:弟弟得救是因为“大赦天下”,这是国家的政策,是楚王的恩典,跟那个穷酸老头庄先生有半毛钱关系?

既然没关系,那庄先生就是空手套白狼。

既然啥也没干,凭啥白拿我家一千镒黄金?

一千镒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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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得倒腾多少货物、跑断多少条腿才能赚回来?

这笔买卖,在老大看来,简直亏到了姥姥家。

于是,在弟弟还没跨出大牢的时候,老大又一次自作主张,跑到了庄先生那破家里。

庄先生一看他来了,愣了一下:“你咋还没走?”

老大皮笑肉不笑地说:“听说大王要大赦天下了,我弟弟马上就能出来,我这是特意来跟先生告个别。”

这话里话外,其实就是在点拨:事儿不是你办的,钱我得拿回去。

庄先生是啥人?

那是人精里的人精,瞬间就听懂了老大的潜台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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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庄先生这种把名节看得比命还重的名士来说,这是骑在脖子上拉屎。

但他没发火,只是淡淡地说:“那敢情好,你进屋把金子拿走吧。”

老大进屋一瞅,金子原封不动地在那儿堆着。

他乐得后槽牙都露出来了,不仅弟弟救回来了,连这笔巨款也失而复得,这简直是赢麻了。

他抱着金子,屁颠屁颠地走了。

看着老大远去的背影,庄先生气得浑身发抖。

这种愤怒不是因为没捞着钱,而是因为被当成了骗子。

你是觉得我庄某人是为了这区区阿堵物才答应你爹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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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庄先生二话不说,又进宫了。

他对楚王说:“大王,我之前说天象有异,建议您大赦天下修德消灾。

但我刚出门听见风言风语,说是因为陶朱公的儿子杀了人,家里拿钱买通了您身边的人,所以这次大赦不是为了楚国百姓,而是专门为了放范蠡的儿子。”

楚王一听,火冒三丈,拍案而起。

作为一个国君,最恨的就是被人说成是受贿枉法。

他怒吼道:“寡人虽然不算什么圣人,但也绝不会为了一个范蠡的儿子去搞什么大赦!”

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楚王下了一道狠辣无比的命令:先把范蠡的二儿子宰了,明天再发布大赦令。

就这样,在距离活命只有一步之遥的地方,老大因为心疼那一千镒黄金,亲手把亲弟弟送上了断头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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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老大拉着弟弟的尸体和那一千镒黄金回到家时,哭得死去活来。

他想破脑袋也想不通,明明每一步都算计得好好的,怎么最后就差了那么一哆嗦?

这时候,咱们再回头琢磨范蠡那声苦笑。

范蠡对家里人说:“老大从小跟我吃苦受罪,知道挣钱不容易。

对他来说,扔钱比割肉还疼。

所以他办事,总是想着花最少的钱办最大的事。

这种精明,做生意那是把好手,但用来救命,那就是催命符。”

“而老三生下来就在蜜罐里,视金钱如粪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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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他去,他压根儿不会去想那一千金值不值得,更不会去想要回来。

只要人不把钱当回事,这事儿反而就能成。”

这不仅仅是一个关于“抠门”的故事,更是一个关于“资源诅咒”和“路径依赖”的血淋淋的教训。

老大的悲剧在于,他死活要把“做生意”的那套逻辑往“政治问题”上套。

在生意场上,投入必须要有产出,每一分钱都要花在刀刃上,能省则省,能捞回来就得捞回来。

这种思维在积累家业的时候那是无往不利的神兵利器。

但在处理复杂的人际关系和政治博弈时,这种逻辑是要命的毒药。

在庄先生这个环节,老大犯了两个致命的错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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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看错了行情。

他以为所有人都在乎钱,却不知道对于庄先生这样的人来说,脸面和信义比黄金贵重一万倍。

当他试图收回黄金时,其实是在践踏对方的尊严底线。

第二,太想求个“稳赚不赔”。

他不相信庄先生那种看不见摸不着的影响力,只相信自己眼睛看到的“大赦”表象。

他以为自己掌握了全局,殊不知他看到的只是冰山一角。

而归根结底,还是那个怎么也甩不掉的“穷人思维”。

这里的“穷人思维”,不是说没钱,而是指一种极度的匮乏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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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曾经穷怕了,所以即便现在金山银山堆在脚下,心里依然觉得不踏实,依然想死死攥住手里的每一个铜板。

这种匮乏感,让他在关键时刻丢了格局,看不清大局,只盯着眼前那点苍蝇腿肉。

范蠡之所以没哭,是因为他心里清楚,这一切都是因果报应。

让一个把成本看得比命还重的人,去执行一个需要不计成本的任务,这本身就是一个错得离谱的决策。

但范蠡没招啊,这是家族长幼有序的规矩,也是老大拿命逼出来的结果。

当金钱的分量超过了对人性的洞察,悲剧就已经注定了。

那一千镒黄金,老大最后确实带回来了,但他永远失去了弟弟,也永远活在了悔恨的炼狱里。

这笔账,真的算赢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