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生活中的别人家孩子,也是我儿子的同学兼好友。我只在一张青春郊游的合影中见过他:中等个,相貌平平,却笑得满脸灿烂。为保护个人隐私,暂且叫他小A吧。
本世纪初,受惠于上海的“掐尖儿”政策(招收达到重点高中录取线的外地生),我儿子得以进入魔都的一所重点高中就读。这是他长到十六岁,头回离开家,离开父母。
儿子打小就瘦弱的像根芦苇,且是医院的常客。“养儿一百岁,长忧九十九。”自打他离开家,我们每周的电话就雷打不动;看天气预报时,也多了份关注。父母就是这样,爱虽很难说出口,牵挂却始终如一。
初到上海,孩子既有对大城市的向往与好奇,也有些许自卑。因为,作为一个外地生,除了要应对高中学业的巨大压力,还要面对某些人根深蒂固的地域歧视。
某次儿子外出就餐,邻桌老人看他戴着电子表,就问他时间。听他一口标准的普通话,又问他是哪里人。当儿子报出家乡后,老人却来了句:“小同学,我说句话你不要不爱听,你们河南骗子多。”
青春期的男孩儿本就敏感冲动,加上被深深伤到了自尊心,儿子毫不客气地回怼:“上海一千多万人,河南有近1亿人。按这比例,这儿有一个骗子,我们那儿就有十个。”
老人自觉理亏,没再吱声。
晚上,儿子给我们打电话时仍余怒未消:“都21世纪了,他们还这样歧视外地人。”
爸爸先表扬儿子做得对,又告诉他这并不奇怪。河南在某些国人眼中的形象,就像改革开放前中国在世界上的形象:地大物博、人口众多、历史悠久、经济落后。
爸爸又说:“20世纪初,积贫积弱的中国,也曾被外国人称作“东亚病夫”。一个国家要想在世界上赢得尊重,就要大力发展经济、科技和教育,不断提高人民的生活水平。同理,你作为学生,要想赢得同学们的尊重,就要拿出最优异的成绩来证明自己。
孩子听进了父亲的忠告,学习更加刻苦。期待用自己的实力来反击地域歧视。
高二那年,儿子因抓破了“青春痘”,加上学习紧张压力大,造成面部毛囊反复感染。我得知后心急如焚,却因种种原因无法去看他。
后来,他爸争取到一个出差机会。看到孩子的眼睛已经肿成了一条缝,连忙带他到医院打针吃药,一周后才逐渐好转。
临走那天,儿子到车站送行。火车开动时,他爸看着孩子离去的背影,掉了眼泪。当他回来向我讲述这一切时,我又看到了他竭力隐忍的泪光。
我哽咽着狠下心说,当年我们上山下乡时,年龄和孩子差不多。再苦再累,还不都是自己扛。人总要学着自己长大,独立面对困难,经受挫折。
随着时间流逝,在远离家乡的歧视、孤独和病痛中,孩子也结交到了若干当地好友,小A就是其中之一。
小A家在上海远郊,以优异成绩考进了这所重点学校。他正直善良,知识面广且文理兼修。虽是文科尖子生,数学和物理成绩也非常优异。
儿子和他有许多共同爱好,课余常在一起聊天交流。那年暑假回来,我发现孩子突然背会了不少古诗词,他说是受小A的影响。
主政上海的陈L宇被查后,小A非常沮丧。他对我儿子说,姓陈的都已经爬到这么高了,还缺钱吗?为什么还要贪!随后哀叹,我对这帮人非常失望。
两个志存高远的孩子还相约,将来如果有机会从政,绝不贪污腐败鱼肉百姓,一定要当个好官。
勾肩搭背的校园时光飞一样流逝,春去秋来,他俩用十二年的苦读和数不清的考卷,终于换来了心仪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两个意气风发少年郎,在首都和魔都的顶尖大学里,像两块贪婪的海绵,尽情吸吮着丰厚的营养。追寻着理想、知识、友谊、爱情......
大一寒假,我翻看孩子带回的课程表,仅选修课就有二百多门。涵盖了数理化天地生的最新进展;德赛两先生对宇宙的终极追问;文学名著、宗教典籍、音乐绘画、戏曲电影的欣赏解析;以及中外科技史、计算机网络和中医理论。
这些课并不讲究“经世致用”,而是注重拓宽视野,培养学生的逻辑思维和创新才能。
儿子虽然是理科生,但并没把自己束缚在本专业,而是选修了许多喜欢的课程。我曾指着一门叫“文革史”的选修课问他:“老师敢实事求是讲这门课吗”?
“当然,老师的大胆和直白,彻底颠覆了我们初高中所学的政治和历史,同学们都觉得耳目一新。”
学校还时常举办各种讲座:请杨振宁展望物理学发展远景,请沈志华解读冷战史。每每有大咖开讲,礼堂都挤得水泄不通。儿子告诉我,杨振宁教授的演讲他就是坐在地板上听的。
小A在首都那所著名高校里,也是如鱼得水,肆意生长。儿子告诉我,他们俩虽不能像高中那样天天见面,但仍会在周末通过网络保持联系。
然而,就像一首歌里唱的:“生活像一片霞,却又常把那寒风苦雨洒呀”。考上大学没多久,生活就对小A展示出粗粝与残忍,一波波的捶打接踵而至。
先是母亲因癌症动了手术。小A暑假回到上海,每天都要顶着高温高湿,乘车几个小时,去医院给妈妈送饭。
可这份孝心没能阻止病魔的肆虐,更没能感动上苍。没等到小A毕业,母亲就撒手人寰。父亲很快就娶了新妇,继母又给他带来一个妹妹。
随着上海的城市扩张,小A家的旧房拆迁并分了两套安置房,父亲把其中一套给了他。
哪知等他放假回家,却发现房门打不开。原来,是继母把锁给换了。恰逢天降大雨,无家可归的小A,想起早逝的母亲,坐在楼梯上失声痛哭。
听着儿子的讲述,看到他眼里闪烁的泪花,我的心也像被利刃刺中。我不敢想象那个失去母亲,又被后妈嫌弃的孩子,在那一刻有多么无助、多么绝望。
毕业季很快来临。听儿子说,小A远离了那个让他伤心的家,去了国外留学。我在心里暗暗祈祷,但愿他能随着时间流逝,让丧母的创伤慢慢平复。
几年后,小A学成归来,考上了家乡的公务员。儿子颇为不解并替他惋惜,说,以小A的学识和聪慧,最适合进大学搞研究。即使进不了大学,上海有那么多外企,他那耀眼的学历和海归身份,找份工作应该不难。
我也困惑小A为什么会考公。毕竟,那时的上海,年轻人远不像现在那样,对体制内的工作趋之若鹜。
我无从了解小A的选择,但想起了他在陈良宇出事后说的话。暗自猜测,也许是他心中还燃烧着理想主义的小火苗,想通过从政来改变些什么;抑或是破碎的家庭、冷漠的继母,让他想求得一份安稳。
以小A的天赋和资质,当个基层公务员并无压力。但他告诉我儿子,身边的同事利用手中权利,时常对管理对象吃拿卡要。更过分的是,某天晚上,在相关单位宴请上大快朵颐后,科长竟带着全体部下去了风月场所。
如此突破道德底线的行为,让小A大跌眼镜。正直的他不愿同流合污,却遭到某些人的嘲笑讥讽。他们告诫小A,你既然参加了工作,就要学会遵守社会的游戏规则。它的边界和玩法与校园完全不同。如果你一味坚守道德良心、特立独行,只能成为同事中的异类,在单位被边缘化。
看到了职场的暗黑及潜规则,以及大多数同事匍匐在金钱与权力之下的扭曲,自己曾经憧憬的理想社会,成了水中月,雾中花。小A纯洁的心灵被残酷的现实再次暴击,高远的志向逐渐幻灭,人也开始变得悲观绝望。
听着儿子的讲述,我心里五味杂陈:八零后的孩子们,一出生就沐浴着改革开放的春风,成长在万象更新的时代。他们在校园这个相对单纯的象牙塔中,接受的都是正统教育,更易被抽象理念和宏大愿景所吸引。
进入职场后,看到政治体制改革的滞后所导致的腐败盛行、世风日下、行业潜规则大行其道,像小A这样正直善良有才华的好孩子,想坚守底线、洁身自好太不容易了。
我对儿子说,你多劝劝他,在家里得不到温暖,工作又不顺心,千万别因为这些烂事想不开,再得了抑郁症。
转眼二十年过去了。一代八零后在悄然间褪却了青涩,覆盖上中年沧桑。他们大都成家立业、生儿育女。当然,也有人选择不婚不育,成为人类繁衍的终结者。
孩子们忙工作、忙家庭。我们两个空巢老人,通常也只有逢年过节,才能与儿子见上一面。
几乎每次孩子回来,我都会问起小A。儿子说,大家都忙,联系日渐稀少。虽如此,小A的故事一直萦绕心头,让我无法释怀。
几天前,我在网络上看到前足球评论员的一段话:“我曾看过很多朝气蓬勃的脸,清澈的眼神,在巨大体系作用下,它们变得油腻世故,浑浊不堪。”
我又想起了小A。我当然不希望他“在巨大体系作用下,朝阳般的脸庞逐渐邪恶,眼神浑浊不堪。”
我只能在远方默默地祝福他:走出阴霾,身心康健,生活安宁!
作者:紫藤,五零后理科生,现已退休。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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