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年的那个冬天,寒风刮得像刀子一样。
在黄河以北的黑铁山顶上,一面旗帜迎着风猎猎作响。
那其实就是一块普通的红布,上面用针线活缝了个金灿灿的镰刀斧头。
站在旗下的是一群年轻人,身上穿着斯斯文文的长袍,手里却攥着大刀、红缨枪,还有三支锈迹斑斑的老套筒。
附近村里的乡亲们瞅着新鲜,给他们起了个号,叫“大褂子队”,也有人喊“学生队”。
这阵势,怎么看都像是一帮书生在闹着玩。
要知道,当时的大环境糟糕透顶:韩复榘手握三十万正规军,连日本人的面都没见着,吓得顺着津浦线一路狂奔,把山东大好河山拱手让人。
正规军都成了兔子,这帮拿笔杆子的能成什么气候?
可老天爷偏偏爱安排这种反转剧。
没过几个月,那支装备精良、拥有三百号人马的国民党正规军县大队,在逃命路上连个响儿都没听着就彻底报销了;反倒是这支看起来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学生队”,在战火里越烧越旺,最后愣是扛起了“山东人民抗日救国军第五军”这块金字招牌。
这事儿能成,靠的绝不是脑门一热,而是一步步精明到骨子里的算计。
话还得从韩复榘那个“飞毛腿”说起。
1937年10月,鬼子顺着铁路打过来。
韩复榘为了保全自己的这点家底,带着大军溜之大吉。
视线转到长山县(现在的滨州地界),天上有两架日军飞机扔了几颗炸弹。
国民党的县太爷和那帮官僚,反应那是相当快——卷起铺盖卷就跑。
整个县城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这时候,原本藏在长山中学教书的前红军团长廖容标不装了。
他站出来指挥师生躲空袭,维持秩序。
紧接着,共产党员姚仲明跟大伙儿交了底:这位廖老师,可是红军里的老把式。
兵荒马乱的岁月,谁拳头硬、谁有主意,大伙儿就跟谁走。
一百多号没回家的师生,就这么跟着廖容标上了黑铁山。
到了农历十一月二十四,也就是12月26日,抗日游击队把摊子支起来了。
人是有了,心气也高,可摆在眼前的困难也是实打实的:没枪,断粮。
学生们跑回家找亲戚朋友凑,把嘴皮子都磨破了,才弄来三支破枪。
这点家当,别说跟武装到牙齿的鬼子干仗,就是防个身都费劲。
偏偏就在这节骨眼上,一群不速之客摸上了山。
这帮人是原国民党长山县大队的残兵,足足三百多号人。
他们本来想跟着韩复榘跑,结果没跟上,现在成了也没娘管的孩子——打鬼子吧,借他们俩胆儿也不敢;想去村里弄口吃的吧,鲁北各村的“联庄会”早把围墙修得铁桶一般,根本不搭理这帮败兵。
实在没辙了,他们瞅准了黑铁山上这帮学生,想来这儿找张饭票。
这下子,一个烫手的山芋扔到了廖容标手里。
这三百人,那是正规军编制,有枪有子弹,可这帮人的素质简直没眼看,领头的大队长更是个只想捞钱保命的老油条。
收,还是不收?
要是收进来,队伍就不纯了,搞不好那是引狼入室,连骨头渣子都被吞了;要是不收,这三百条枪流落在外面,既浪费资源,也是个定时炸弹。
廖容标心里那是明镜儿似的:眼下头等大事是抗日,是把队伍搞大。
只要大旗竖起来,就不怕这帮人翻天。
他拍板了:谈!
可以合伙,但前提是必须打鬼子。
那个国民党大队长肚子里也有把算盘。
他既想找个安乐窝,又舍不得手里的兵权。
最后这老小子开了俩条件,听着就让人火大:第一,合编以后,他还得是一把手;第二,他的三百人不能拆,单独编俩中队。
这就意味着,廖容标拉起来的学生队只能当个“小三子”,而且还得听这个败军之将瞎指挥。
换个脾气爆的,早掀桌子了。
我救你的命,你还想骑我脖子上拉屎?
可廖容标居然点头答应了。
最后定下来的名分是:大队长归那个国民党军官,马耀南管政训,姚仲明当主任,廖容标委屈一下,干个参谋长。
名义上,“抗日游击大队”算是挂牌了。
但廖容标心里跟明镜似的,这就是俩人睡一张床,做的却不是一个梦。
那个大队长和他那俩中队,根本支使不动,真正能指望的,还得是手里的三中队——那帮学生娃。
队伍有了名分,接下来怎么活?
那会儿长山城里已经有了汉奸把持的伪政权,帮着日本人征粮抓夫,祸害抗日群众。
老百姓恨得牙根痒痒。
党小组一合计:必须得干一仗。
这一仗有三个念想:一是除掉汉奸,给老百姓出口气;二是让这帮学生兵见见血,练练胆;三是立威——老百姓最实在,能打仗的队伍他们才认。
口号喊得震天响:“打回长山城”。
学生们一听要动真格的,一个个摩拳擦掌,眼睛里直冒光。
练了这么久,早就手痒痒了。
可那个“大队长”这时候又掉链子了。
一听说要攻打县城,这老小子的第一反应就是:别作死。
说白了,就是怂。
眼瞅着拦不住,他又玩起了“太极推手”:既然你们非要打,那就廖参谋长你带人去吧,我不拦着。
廖容标也不含糊:行,我去。
那你借给我们三中队二三十条枪。
大队长一听要借枪,脸立马拉得比驴还长。
枪可是他的命根子,也是以后讨价还价的本钱,哪能借给学生?
这一下,三中队的学生们炸锅了,嚷嚷着要讨个说法。
大队长被逼得没招,只好硬着头皮派了自己的俩排人马,由他的心腹带着出发。
但这帮人压根就不是去打仗的。
这俩排人心里的小九九算得精着呢:趁着乱乎劲儿,去长山城边上捞点油水。
所以他们既不侦察敌情,也不跟地方上的抗日组织打招呼。
结果不出所料。
他们连长山城的城墙皮都没摸着,就被沿途警惕性极高的“看家队”当成了土匪,一顿胖揍,灰头土脸地跑了回来。
这下大队长来劲了,摊着手说:瞧瞧,出去了就是送死,我不派人了,谁也别想让我动一兵一卒。
路看似被堵死了。
正规军不肯动,枪也不肯借。
学生队想拼命,手里却只有大刀长矛和那三支破枪。
打,还是不打?
按常规打法,这时候就该撤。
拿肉身子去攻城,那叫送死。
但廖容标算的不是这笔账。
这一仗要是不打,队伍在黑铁山就扎不下根,老百姓会觉得他们跟那些只会吃拿卡要的败兵是一丘之貉。
必须打。
没枪,就去借。
党小组通过地下关系,联系上了张店附近的铁路工人队。
那是孟金山、高光宇同志拉起来的队伍。
一听说要收拾鬼子汉奸,工人们二话没说,借出了二十多条枪。
廖容标从学生队里挑了三四十个棒小伙子,拿着借来的枪搞突击训练。
侦察情报也送回来了:长山城里没鬼子,只有三四十个维持会的汉奸,防守稀松平常,根本没把游击队当回事。
这把稳了。
廖容标给这次行动定了个特别实在的目标:“干掉一个敌人,缴获一支枪就算赢!”
到了腊月初六的傍晚,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廖容标带着这群“学生兵”摸黑出发了。
九十里地,全靠两条腿量。
对于这群以前只拿过书本的学生来说,这简直是要了亲命。
但廖容标能感觉到,黑暗中这些年轻人的心跳声。
那是第一次上战场的紧张,更是憋着一股劲儿的亢奋。
天快亮的时候,队伍摸到了城北的一个小村庄趴了下来。
廖容标沉得住气。
他先封锁消息,再派人把进攻路线摸了个底儿掉。
半夜时分,动手。
队伍悄没声儿地绕到城西北角的一个缺口。
那儿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学生们搭起梯子,翻过城墙,直扑汉奸“维持会”的大院。
这一仗顺利得让人不敢相信。
当学生们冲进屋子,把墙上挂着的枪都摘下来背在身上时,那帮伪军还睡得跟死猪一样,呼噜声震天响。
直到一声大喝,伪军们才从梦里惊醒,睁眼一看黑洞洞的枪口,稀里糊涂地就举手投降了。
最后一点数:咱们这边连根毛都没伤着,抓了三十多个汉奸,缴获了十多支枪。
这就是一场教科书级别的特种突袭。
撤退的时候,廖容标又露了一手。
按常理,打了胜仗得赶紧原路跑回去报喜。
但廖容标偏不走回头路。
他带着队伍出了西门,绕个大圈向东走了二十多里,找了个村子安顿下,只派人骑自行车回卫固送信。
这个看似多此一举的“绕远儿”,最后救了全队的命。
消息传回黑铁山,那个国民党大队长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压根不信这帮书呆子能把县城打下来。
但看到亲笔信和战利品清单后,这老小子的贪念一下子盖过了恐惧。
他脑瓜子一转:既然城破了,汉奸被抓了,那现在城里岂不是没人管了?
这可是发财的好机会啊!
他立马集合自己的一、二中队,大摇大摆地向长山城开拔,美其名曰“会师”,其实就是想去城里“捞一把”。
他既不派侦察兵,也不走小道,而是大大咧咧地走大路进城。
命运在这个路口完成了最后一次大筛选。
廖容标走小路,避开了所有坑。
而那个大队长走大路,好死不死,迎头撞上了从周村赶来增援长山城的日本正规军。
一群乌合之众,碰上武装到牙齿的日军,结果没有任何悬念。
队伍瞬间被打散,那个一心想当官发财的大队长,再一次发挥了他的看家本领——撒丫子跑路,从此人间蒸发。
那三百人的“正规军”,就这么灰飞烟灭了。
硝烟散去,黑铁山上的“抗日游击大队”,实际上又只剩下了那个“学生队”。
但这支队伍已经脱胎换骨了。
从家当上说,他们从三支破枪,发展到了三十多支真家伙。
从人心上说,他们第一次打进县城,宰了汉奸,替老百姓出了口恶气。
群众开始拿他们当自己人,送粮送人。
连那些原本在那儿观望的“联庄会”,也纷纷主动过来套近乎。
到了1938年,为了壮大声势,这支队伍正式改了番号,叫“山东人民抗日救国军第五军”。
虽然名字叫“军”,战士们身上穿的还是便衣、大褂。
老百姓依然亲切地喊他们“大褂子队”。
回过头看这段历史,你会发现,所谓的“决策”,往往不是在两堆金子里挑那一堆更多,而是在进退两难的时候算清那笔“长远账”。
那个国民党大队长,算的是眼皮子底下的账:要官位、要兵权、要捞钱。
结果他拥有的三百条枪和正规军身份,成了他的催命符。
廖容标和他的学生们,算的是人心的账:哪怕受点委屈也要搞统战,哪怕借枪也要打鬼子,哪怕绕远路也要保平安。
枪没了可以抢,人少了可以招。
但如果像那个大队长一样,脑子里只装着私利和算计,哪怕给他三万大军,结局也只有一个:
在逃跑的路上,被历史的洪流冲刷得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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