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下阿富汗女性所经历的一切,绝非仅仅是由一系列限制性或歧视性法律所定义的困境,更是一种将“罪责”进行系统性女性化的产物。本文试图在阿富汗的特定语境下——在这个不仅剥夺女性权利,甚至剥夺其“无辜”可能性的国度——深度解析这种残酷的逻辑。
在现行的权力体系视阈中,女性并非具有能动性的行动主体,而是必须时刻接受质询的客体。她们仿佛生来就背负着指控,其在世间唯一的职责,似乎只剩下解释、辩解与道歉。
在这些体系的运作中,罪责与耻辱被强加于女性的身体与生命之上。这并非源于个体的道德缺失,而是作为一种结构性功能在持续运作。
问题既不在于女性的具体行为,也不在于个人的选择,而在于这套机制为了维系自身的运转,必须设定一个固定的归咎对象。在这一逻辑闭环下,女性便沦为了盛装罪责的容器。
这种结构建立在一个普遍存在的假设之上:罪责的性别化。
其背后的深层逻辑在于:罪责虽然在表面上被塑造成普世的道德概念,实则被系统性地集中投射于女性的身体与生命之中。该结构通过将危机、恐惧与失败统统推卸给“女性”,从而完成责任的逃避。
在此过程中,男性得以从审判者的位置从容抽身,而女性则沦为永恒的受害者。
在这一逻辑体系中,罪责并非源于女性的某种行为,而是源于其女性身份本身。男性被预先赦免,而女性则被预先指控。本文旨在剖析这种关于女性与罪责之间被预设的扭曲关系。
在阿富汗,罪责的分配从来都不是随机的。统治结构为了维系自身的苟延残喘,亟需寻找一个永久的牺牲场域,以便将恐惧、失败、挫败、道德危机乃至政治崩溃倾泻其上。
这副重担必须落在最不可能发起抵抗的地方。但为何这副重担几乎总是落在女性身上?
女性不被视为独立的个体,而是被当作一个位置——一个现成的、可供归咎的对象。这种逻辑始于对女性自身的审视。
尤其是女性的身体,永远被视为一个“问题”:要么过于暴露,要么过于隐蔽;要么充满诱惑,要么暗藏危险。
当暴力发生时,第一个质疑总是指向她的身体:她穿了什么?为何出现在那里?为何回家迟了?她为何发笑?为何不保持沉默?
这种所谓的逻辑不仅限于身体的规训,更延伸至声音的领域。
女性的声音要么被认为过于响亮、过于挑衅,要么就被指责为不合时宜。开口则遭指控,沉默亦受责难。抗争被斥为厚颜无耻,忍耐则被诬为“自找苦吃”。
她的步履、笑声、目光、文字,甚至每一次呼吸,都可能沦为道德法庭上的呈堂证供。
在这套逻辑中,男性的身体被视为中立的,而女性的身体则是指控的靶子。阿富汗社会的日常现象清晰地印证了这种思维模式:
若有私密照片外泄,女孩可能会因此丧命,而泄露照片的男孩不过是“犯了错”;建立关系的女性被指责“蒙羞”,而处于同等关系中的男性却被视为只是做了“自然之事”。
若男女犯下相同的过错,男性会逐渐淡出公众视野,女性却要承受长达数年的惩罚与压制——这种审判贯穿于家庭、职场、社区乃至整个集体记忆之中。
为何当过错被“女性化”时便成为绝路,而“男性化”时却能化作一种人生经历?
在阿富汗,体制通过将罪责“个人化”来保护自身。它宣称:“是这个女人不道德,不是法律有问题;是这个女人有问题,不是文化有瑕疵;是这个女人没教好,不是制度在作恶。”
这种操作逻辑确保了体制永远纯洁无瑕,而蒙尘的永远是女性。
为了维持表面的平衡,反女性的体制将罪责女性化,将无辜男性化。依照此逻辑,女性——早在作出任何选择之前——已是潜在的过错承担者,而男性则提前被免除了一切过错。
女性化的罪责是控制工具,而非道德衡量标准。因此,任何不挑战结构本身的“改革”尝试,终将重现相同的反女性秩序。阿富汗的这种结构既不关心行为的矫正,也不追求正义;其目的仅在于维系等级森严的制度。
女性身处一个奇特的悖论之中:她们被置于体系的中心,却被彻底剥夺了权力。
她们处于政治中心,因其身体是施加政治控制的载体;她们处于道德中心,因道德崩坏的污名全部被投射于她们身上;她们处于社会的核心,因为所谓的集体荣誉与她们紧密相连。
这种核心地位既非特权也非尊重,而是一种更为隐蔽且复杂的控制与抹杀形式。
这种结构导致了另一种残酷的现实:男性是可修复的,而女性是可摧毁的。男性可以犯错、尝试、破坏并重建。但女性往往因一次失误、一个谣言、一张照片、一句话便走向崩溃。
这种不对等并非偶然的失衡,而是人为的精密设计。
最危险的阶段在于,当这种结构被内化,阿富汗女性开始畏惧自己的声音。
当她们为大胆写作感到内疚,当她们谈论性、身体、愤怒或欲望时感到羞耻,或是当她们认定自己错了、过分了、极端了或“不合时宜”时,危机便已深入骨髓。
此时结构已然大获全胜,外部的压迫甚至不再必要——因为女性已开始自我审查。
正因罪恶感被强行植入我们的意识,我们常未能意识到自己并未做错任何事。我们看不见这种结构,因为它已如空气般常态化;我们听不见它,因为它与道德、传统、社会权宜之声融为一体。
但只要女性仍被置于罪责的位置,任何秩序都绝不可能真正公正。
解放不仅意味着女性个体的自由,更意味着揭露并拒绝那个必须通过牺牲女性才能存续的扭曲结构。只要阿富汗女性仍被定位为罪责的承载者,任何体系都不会拥有真正的正义。
真正的解放,是拒绝那个依赖她们受害来维系自身存在的体系。
作者简介:
萨巴翁·贝亚巴尼,旅居巴西的阿富汗作家及女性权益活动家。
文章仅供交流学习,不代表本号观点
本文出处:‘Guilt is the consequence of being wom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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