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相信“抵抗体制”可以保卫伊朗，直到亲历战火……|以色列|伊拉克|伊朗人|列维|战争|抵抗体制

2026年2月6日，伊朗与美国在阿曼首都马斯喀特举行间接会谈。这是自去年6月“十二日战争”后的首次间接会谈，但这场会谈并未改变自今年初以来双方剑拔弩张的氛围。美军仍在不断调兵遣将，可能会将第二个航母特混舰队部署到伊朗附近。中东地区依旧战云密布。

伊朗民众自“十二日战争”以来就持续承受着身心的双重煎熬。去年底今年初，伊朗国内再次爆发大规模抗议活动，抗议期间的断网，更让身处其中的人们产生恍如隔世的切身之感。在这个动荡不安的时刻，观察者网连线了一位正在伊朗读大学的女生希琳（化名），希望从她的个人视角，听听她口中当下的伊朗。

【对话/希琳；整理/观察者唐晓甫】

观察者网：对中国公众而言，由于长期身处和平环境，我们更多是通过新闻中的图片、文字与视频片段间接感知战争，难以真切体会其沉重与残酷。2025年“十二日战争”给伊朗社会造成巨大伤害，我们也是通过新闻报道来了解。在您看来，这场战争给伊朗民众带来了怎样的影响？是否也改变了民众对政府及其经济韧性政策的看法？

希琳：“十二日战争”对伊朗人的创伤是持续性的，战争的阴影至今仍笼罩在我的心头。作为千禧年一代，我并没有直接经历过战争，我的父母经历过两伊战争，但对我来说，战争只停留在父母的回忆与教科书中。

作为女生，我无需像同龄男性那般履行兵役义务。部分同龄的男性需履行兵役，甚至曾赴伊拉克、黎巴嫩战场执行任务。而我在课余时间，大多留居家中。在伊朗，社会对女性有着诸多规约，这些规定，一部分是强制性的，另一部分则是约定俗成的。这也使得伊朗女性的外出机会相对有限、社会参与度偏低，对军事、战争这类与男性直接相关的事务，认知本就较为匮乏。

“十二日战争”，是我人生中第一次亲历战火。彼时伊朗很多地方都遭以色列袭击，我的家乡也不例外。出于好奇，我和朋友们曾前往遭轰炸的区域探访，有一些人还捡到了“战争碎片”。于我们这一代的许多伊朗人而言，这是生平第一次亲手触摸到真实的战争。

伊朗在“十二日战争”期间遭到大量轰炸

“十二日战争”发生在一个午夜，当时正好是期末考前的一周。由于我的必修课程已经结束，于是我在6月11日回家了。没想到回家第一晚战争就爆发了。一开始我也没那么害怕，用中国人常说的话来讲，我那时候就是抱着一种“看乐子”的心态：

一方面，伊朗国内已有三十余年未经历战争，我刚回家一晚上就突然打仗，多少有一点魔幻；另一方面，不管是教科书里还是平时生活里听到的，伊朗军队似乎都处于一种不可战胜的状态，他们在邻国和边境的前线英勇抵抗美国和以色列。因为他们，我们的国家也没有像利比亚、阿富汗一样陷入战乱。

就我个人而言，因为我平时能同时接收到来自伊朗国内和西方的资讯，所以我能清晰感受到，美以在宣传中不断叫嚣要打击伊朗，与伊朗军队在现实中的强硬抵抗形成强烈反差。我也想看一看到底是谁说得对。

然而，战争开始两三天后，形势就进一步恶化，我也开始彻夜难眠。原因是多方面的，首先，以色列的军事打击造成平民伤亡持续攀升。以色列曾通过舆论营造 “只打击高官” 的假象，试图让伊朗民众相信其不会伤及平民。但短短数日打击便造成伊朗数千平民伤亡（具体数字不确定），民众的安全感越来越弱。

其次，这场战争似乎毫无止歇的迹象。以往伊朗与美以的对抗往往就是象征性地打一两天，但人们发现这次情况似乎有些不同，这也让我搁置了返回德黑兰的计划。

最后，我的期末考试也因为战争被迫推迟，我更是无心备考。当时伊朗并未切断网络，面对着铺天盖地的战争快讯，所有人都陷入了深深的焦虑之中。

而在战争结束后，所有人的不甘中夹杂着愤怒、忧郁的情绪。从情感层面而言，伊朗是我的祖国，我们不希望它被敌人攻击和占领。但这场战争中，似乎我们所有的秘密都被泄露了出去，这给所有人都带来了深深的不安全感。

伊朗革命卫队总司令在“十二日战争”中被炸死

从理性角度，我也开始思考“抵抗型经济”的合理性。这套体系在伊朗已经持续了十多年，我理解这套在美西方制裁背景下形成的经济体制的存在意义，可战争前后，里亚尔汇率再度出现失控式下跌，所有代价最终都由普通民众承担，而这一次的代价尤为沉重。

“十二日战争” 也让所有伊朗人陷入了对未来的焦虑：下一次的冲突会怎么打？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场战争的结束只是暂时的，未来仍会继续，只是无人能知晓下一次的模样。伊朗过去那种让全体国民倍感自信与骄傲的安全感，早已在这场战争中消失殆尽。大家只能抱着得过且过的态度，活在当下。

这场战争带来的直接影响，更直观地体现在社会层面的抗议与分裂上。战争阴云之下，民众看不到未来的希望，社会的分裂程度也达到了此前极少见的地步。

过去民众始终相信“抵抗体制”可以保障国家安全，但“十二日战争”让我们看到了国家安全所存在的问题。民众也开始将经济困境归因为体制性问题，这也成为年末国内抗议爆发的核心原因。

相比身边的同龄人，我是幸运的。我曾到访中国，并亲眼见证过改革开放给中国带来翻天覆地的变化，如今的中国已然成为全球最具活力的经济体。而且，中国和很多国家一样，都在开放市场的过程中，最大程度地保护了国家安全，这也让我相信两者并非彼此对立。因此，我认为伊朗应该在经济上更加开放，只是这一切，需要等待一个合适的契机。

观察者网：再让我们回到1月初的抗议，当时是否有大量伊朗人支持小巴列维？你周围的人怎么看他？反对者和支持者都有什么特征？

希琳：在我看来，“十二日战争”与后续的抗议活动本就是一脉相承的连续过程，脱离这场战争，就很难理解抗议中的现象。在我看来，小巴列维成为此次抗议中抗议者与反对派的精神领袖，十分特殊，我想结合我的经历谈一谈。

过去我对小巴列维并没有太多了解，我对小巴列维的了解，正是始于这次抗议活动。他的政治理念等，也是在这次抗议中得以广泛传播。事实上，彼时所有伊朗人都能看到小巴列维的相关视频，有的人批判，有的人支持，谁也说服不了谁。

在抗议的前一个星期，小巴列维的出现恰好契合了大部分伊朗人想要改变现状的心态，他的呼吁得到了很多人，特别是年轻人和女性的支持，在网络上有很好的反响，数百万人为他的“号召”点赞。基于此，他号召所有人在1月8、9日晚上走上街头抗议。于是很多此前不直接上街抗议的人，在那两天也纷纷走上街头。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网络被切断之后。随着网络被切断，小巴列维号召的抗议，最终不了了之。之前支持小巴列维的人开始发生分化，我在海外的朋友，比如一些在美国、加拿大和中国的朋友还在不遗余力地支持小巴列维。然而，伊朗国内对小巴列维的看法出现了剧烈分化。

2023年4月，小巴列维及其夫人到以色列抚摸哭墙

不可否认，在伊朗国内有一部分人仍坚定支持小巴列维的政治主张，但更多的人对小巴列维的看法越来越矛盾和拧巴。这种复杂的心态在1月9日之后表现得尤为明显，究其原因，我认为与三点因素息息相关。

一是先前诸多支持小巴列维的抗议者，并非都认同其政治理念，更多人如同我一般，是在这几天才知晓他的存在，或是开始真正去了解这个人。这就导致大家的支持，仅仅源于对当下现状的失望，并无更深层次的认同根基。

二是很多人在冷静下来，深入了解小巴列维之后，发现他非常亲美国和以色列，这让大家无法接受。在网络逐渐恢复后，大家重新翻看了他在抗议期间的言论，例如他明确支持以色列的言论，伤害了很多伊朗人的感情。

三是小巴列维发起的政治运动最终失败了，这直接打击了大家对他的信心。

通过与朋友的交流，让我更清晰地看到小巴列维在伊朗社会中呈现的复杂面貌。在恢复网络后的一天，跟我交好的一个大学同学来找我倾诉，她认为伊朗必须改变，但她明确反对小巴列维的政治方案。她的理由很简单，一是小巴列维涉嫌文凭造假，他的文化水平相当有限；二是小巴列维四十多年没回国，早已不了解今天的伊朗；三是小巴列维卖国求荣。

她很感谢我，她之前曾因为持有这一观点遭受了周围很多同龄人的人身攻击与谩骂，而我是极少数能够在当下倾听她个人想法的人。我想，也许很多人或许和她一样，希望改变现状，但并不一定赞成小巴列维。然而，这样的思想在当下的伊朗是不被接受和容忍的，因为持此观点者会同时遭到保守派与亲西方派的敌视。

这样对立的政治环境，已经导致大多数人不太敢开口谈政治了。根据我的观察，周围一些支持小巴列维的人，甚至会对持不同意见者展开针对性的批判与声讨，我觉得这不是一个好现象，反对现政府与支持小巴列维并不能画上等号。

过去，伊朗人热衷于就政治事务发表个人看法，如今，大家都害怕被极端化的政治环境伤害，愿意公开表态的人越来越少。甚至在学校和家庭内部，大家也都倾向于隐藏自己的政治倾向。

与过去不同的是，过去的政治压力多是自上而下的，大家聚集在一起的时候还是可以自由讨论，哪怕观点不一致，也都能彼此包容；而现在的政治压力，越来越多出现在群众内部，整个社会越来越撕裂。这比自上而下的政治压力要可怕得多。

观察者网：对未来你有什么看法？现在美国正在向伊朗周边地区调集兵力，若再次开战，伊朗人还有心气再战吗？

希琳：如今，大多数伊朗人对未来十分悲观。如果美伊两国再次开战，最终受伤的肯定还是伊朗百姓。唯一不知道的是，究竟会有多少百姓被迫卷入战争，无辜受伤死亡。现在，无论伊朗的弹道导弹是否能精准打击特拉维夫，都改变不了伊朗人人自危的处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