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罗马帝国的赫库兰尼姆（Herculaneum）。大部分人可能只知道公元79年那场可怕的维苏威火山爆发毁灭了著名的庞贝城，但是鲜有人知道还有一个叫做赫库兰尼姆的古城也一起被火山灰掩埋了上千年。
关于赫库兰尼姆的起源，最早可以追溯到公元前12世纪，根据古希腊历史学家迪奥尼修斯·哈利卡纳苏斯的记载，这座城市相传是由古希腊英雄赫拉克勒斯（Hercules）建立，因此得名赫库兰尼姆——“赫拉克勒斯的城市”。而古罗马地理学家斯特拉博，在其著作《地理学》（约公元1世纪初）中，对赫库兰尼姆的地理位置与城市地位有着更为翔实的记载，这也是现存最早、最权威的关于这座城市的史料之一。
“在维苏威火山脚下，坐落着三座城市：赫库兰尼姆、庞贝与斯塔比亚。赫库兰尼姆与庞贝最初为奥斯坎人所有，随后被伊特鲁里亚人、佩拉斯吉人占据，最终被萨莫奈人掌控，而这些民族，最终都被逐出了这片土地。”——[古希腊]斯特拉博《地理学》第5卷第4章第8节（李铁匠译，商务印书馆，2025年版）
公元79年的维苏威火山大爆发，将庞贝、赫库兰尼姆、斯塔比亚三座城市毁于一旦
赫库兰尼姆最初是意大利中部奥斯坎人的聚居地，随后在伊特鲁里亚文明、希腊文明的影响下逐渐发展，公元前4世纪被罗马人征服，成为罗马共和国的一部分，后来又成为罗马帝国的自治市。由于其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坐落于那不勒斯湾，背靠维苏威火山，气候温润，风景秀丽，且距离罗马城不远，很快成为古罗马贵族的“避暑天堂”与海滨度假胜地。
与庞贝以平民和商人为主的居民结构不同，赫库兰尼姆的居民多为罗马的贵族、官员与富商，总人口约5000人（远少于庞贝的2万人），城市面积约11.84公顷，虽规模不大，却处处彰显着奢华与精致。根据考古发掘的成果，这座城市的街道宽阔整齐，铺设着平整的石板，两侧是鳞次栉比的贵族庄园、豪宅与公共建筑，甚至还有完善的供水系统与排水系统。在两千多年前的古罗马帝国，堪称顶级的城市配置。
古罗马作家老普林尼[1]，在其《自然史》（公元77年，未完成，由其外甥小普林尼整理出版）中，曾间接提及赫库兰尼姆的富庶，称其“是维苏威山麓最美丽的海滨城市，那里的庄园依山傍海，壁画精美，器物华贵，是贵族们最喜爱的休憩之地”。在赫库兰尼姆的贵族庄园中，出土了大量精美的壁画、马赛克地面、大理石雕像，还有金器、银器、玻璃器等奢华器物，甚至还有保存完好的木质家具、纺织品与食物。
盖乌斯·普林尼·塞孔都斯（Gaius Plinius Secundus，公元23/24—79），通称老普林尼，古罗马作家、博物学家，代表作《自然史》为古代百科全书式著作
赫库兰尼姆的繁华，在公元79年8月24日这一天，被彻底画上了句号。这场改变世界历史的维苏威火山大爆发，彻底摧毁了赫库兰尼姆，让这座古城成为历史长河中一段被遗忘的印记。
而关于这场灾难的全过程，最珍贵的史料来自与古罗马时期小普林尼写给历史学家塔西佗的两封书信。当时的小普林尼年仅17岁，居住在距离维苏威火山约20公里的米塞努姆，亲眼目睹了火山爆发的全过程，他用文字记录下了这异常恐怖的一幕，在书信记录中，小普林尼详细描述爆发初期的景象：
“公元79年8月24日，大约在第七小时（古罗马计时法，约中午1点），我正和母亲在书桌前读书，突然感到地面剧烈震动，震感持续不断，仿佛大地正在翻转。我们立刻起身，发现房屋摇晃得越来越厉害，屋顶的瓦片纷纷坠落，墙壁也开始出现裂缝。我母亲大喊着让我赶紧逃离，而我却因为恐惧，迟迟无法挪动脚步。就在这时，我们看到维苏威火山顶端升起了一座巨大的黑云，形状如同松树，底部宽阔，顶部尖锐，不断向上延伸，颜色时而漆黑如墨，时而夹杂着灰色与红色，如同燃烧的火焰，闪烁着诡异的光芒。黑云之中，还夹杂着大量的石块与火山灰，如同冰雹一般倾泻而下，砸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古罗马]小普林尼《书信集》第6卷第16封信（王以铸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11年版）
根据小普林尼的记载，这场爆发在此之前就已有前兆。公元79年之前，维苏威火山周边就曾多次发生小规模地震，其中最严重的一次是公元62年，庞贝与赫库兰尼姆都遭受了严重的破坏，许多建筑倒塌，直到火山爆发时，部分建筑仍然在修缮之中。因为长期以来，维苏威火山一直被当地居民视为一座死火山，早已习惯了这些轻微的震动，他们从未想过，这座沉睡的火山会在某一天突然苏醒，将他们的城市彻底吞噬。
相比于庞贝，赫库兰尼姆最初受到的影响相对较小。火山爆发初期，大量的火山灰与浮石主要涌向庞贝方向，赫库兰尼姆的居民只是感受到了强烈的地震与远处的黑云，许多人甚至没有意识到危险的临近。直到傍晚时分，火山云不断膨胀，遮天蔽日，天空彻底陷入黑暗，伴随着持续的地震与滚烫的火山碎屑坠落，赫库兰尼姆的居民才终于开始逃离。
但一切都太晚了。根据现代火山学研究与考古发现，维苏威火山在公元79年的喷发，属于典型的“普林尼式喷发”，喷发柱高达33公里，每秒喷出150万吨的熔岩、浮石与火山灰，释放的热能相当于广岛原子弹爆炸的10万倍。而真正摧毁赫库兰尼姆的，并非火山灰，而是更为致命的“火山碎屑流”——一种由高温气体、火山灰与岩石碎屑组成的高速流体，温度高达400-550℃，速度可达每秒30米，如同洪水一般，顺着维苏威火山的山坡倾泻而下。
小普林尼在第二封信（《书信集》第6卷第20封信）中，记载了火山碎屑流到来时的恐怖景象，虽然他并未亲眼看到赫库兰尼姆的毁灭，但这段描述，却精准地还原了这座城市最后的时刻：
“黑暗如同黑夜一般降临，并非那种寻常的黑夜，而是一种浓稠、厚重，仿佛能被触摸到的黑暗，让人窒息。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硫磺味与火山灰，呛得人无法呼吸，我们只能用湿布捂住口鼻，在黑暗中摸索前行。远处传来阵阵轰鸣声，如同雷鸣，又如同山脉崩塌的声响，伴随着剧烈的地震，大地仿佛随时都会裂开。我们看到，远处的天空中，不时有火焰闪过，照亮了漫天的火山灰，也照亮了那些正在坠落的巨大石块，景象恐怖至极。那些试图逃离的人，有的被坠落的石块砸中，当场死亡；有的被高温的火山灰灼伤，痛苦地哀嚎；有的则在黑暗中迷失方向，最终被淹没在火山灰与碎屑之中。”——[古罗马]小普林尼《书信集》第6卷第20封信（王以铸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11年版）
根据意大利考古学家阿梅代奥·马尤里在《庞贝与赫库兰尼姆：城市与居民》（1958年，佛罗伦萨出版）中的记载，赫库兰尼姆的毁灭，比庞贝更为迅速、更为彻底：“火山碎屑流首先抵达赫库兰尼姆的海岸，那些在海边等待船只逃离的居民，瞬间被高温的碎屑流吞噬，没有留下任何挣扎的痕迹；随后，碎屑流席卷了整个城市，高温瞬间点燃了房屋的木质结构，却又被源源不断的火山灰与泥浆覆盖，形成了一种独特的‘密封环境’，将城市中的一切，都冻结在了灾难发生的瞬间。”
“在赫库兰尼姆，火山口喷发出的轻重物质，全部被水搅合成了近乎凝固的泥浆，泥浆如同瀑布般顺山坡下泻，停留在流经的房舍中，将城市沿海地区变成了沼泽，继而，火山喷发物的巨大堆积变成了坚固嶙峋的山角，将整座城市彻底封存。”——[意大利]阿梅代奥·马尤里《庞贝与赫库兰尼姆：城市与居民》（1958年，佛罗伦萨）
这场灾难，持续了整整一天一夜。当火山停止喷发，天空逐渐放晴，曾经繁华的赫库兰尼姆，已经彻底消失在了维苏威火山的脚下——厚厚的火山碎屑流与泥浆，在城市上方堆积成了一座高达23米的山丘，将街道、建筑、居民，甚至是空气中的气息，都彻底掩埋。与庞贝被松软的火山灰掩埋不同，赫库兰尼姆被的是高温凝固后的火山凝灰岩，这种岩石坚硬如石，如同一个巨大的“密封罐”，将整座城市与外界彻底隔绝。
灾难过后，维苏威火山周边又恢复了平静，只是，曾经的赫库兰尼姆，已经不见踪影。幸存的居民流离失所，他们试图寻找自己的家园，却只能看到一片荒芜的山丘，找不到任何城市的痕迹。随着时间的推移，赫库兰尼姆的名字，逐渐被人们遗忘。古罗马的史料中，除了斯特拉博、小普林尼的零星记载，再没有任何关于这座城市的详细记录。到了中世纪，当地的居民甚至不知道自己脚下的这片土地，曾经掩埋着一座繁华的古罗马城市。直到文艺复兴时期，人们偶然在这片区域发现了一些古代的大理石雕像与碎片，也只是将其视为一般的古代遗迹，从未将其与一座消失的古罗马城市联系在一起。
1709年，一群农民在那不勒斯湾沿岸的雷西纳镇（现名埃尔科拉诺）挖井，试图寻找水源，当挖到地下约12米深处时，他们意外地挖到了一些精心雕刻的大理石块与壁画碎片。“地下有宝贝”的消息很快传开，越来越多的人来到这里，开始疯狂地挖掘。最初的挖掘，完全是掠夺性的，人们只关心那些珍贵的雕像与壁画，肆意破坏地下的建筑与文物，许多珍贵的历史遗迹，在这场寻宝热中遭到了不可逆转的破坏。
1738年，意大利国王查理三世下令，对这片区域进行系统的考古发掘，任命考古学家拉法埃莱·魏尔纳齐亚负责这项工作。拉法埃莱·魏尔纳齐亚在《赫库兰尼姆考古报告》（1750年）中，记录了他最初的发掘经历：“当我们小心翼翼地拨开厚厚的凝灰岩，一座完整的古罗马建筑出现在我们面前——墙壁上的壁画色彩鲜艳，地面上的马赛克图案完好无损，甚至还有一些木质的家具与门窗，虽然已经碳化，却依然保持着原来的形状。我们意识到，我们发现的，不是一座普通的古罗马遗迹，而是一座被完整封存的城市。”
“我们挖掘到地下20米深处时，一座完整的古罗马城市出现在我们面前，街道、建筑、甚至居民的遗骸都保存完好，仿佛时间在这里停滞了。墙壁上的壁画描绘着神话故事与日常生活场景，餐桌上还摆放着未吃完的食物，面包的形状依然完整，酒罐里还有残留的葡萄酒——这一切，都让我们仿佛穿越了时空，看到了两千多年前古罗马人的真实生活。”——[意大利]拉法埃莱·魏尔纳齐亚《赫库兰尼姆考古报告》（1750年）
随着庞贝遗址发掘工作的成功推进，1828年，在两西西里王国国王弗朗切斯科一世的支持下，赫库兰尼姆的发掘作业重新展开。挖掘由传统地道探测转为露天开挖，然而因为出土成果实在有限，导致这个考古挖掘工程于1837年3月18日被迫中止。
1869年，在朱塞佩·菲奥雷利的主持下再度进行小规模发掘，由意大利国王亲自为此次行动揭幕：
“陛下怀着极大兴趣参观了剧场的地下遗迹后，亲临为新一轮发掘揭幕，该计划由王室政府推动，位于新近自神父帕斯夸莱·斯科尼亚米利奥购入的土地上，西接海巷，南接过往发掘区。”——《朱塞佩·菲奥雷利，《发掘日志》》
1924年，阿梅代奥·马尤里（Amedeo Maiuri）获任命为坎帕尼亚地区古迹与考古监督官后，展开土地征收计划，以防止都市扩张危及遗址。1927年5月16日，新一轮大规模发掘正式启动，并持续至1942年因第二次世界大战而中断。在此期间，共清除逾25万立方米的凝灰岩，改以小型铁道取代马匹运输废土，总计揭露约4公顷古城面貌。
随着发掘工作的不断推进，越来越多的建筑与文物被发掘出来：宽阔的市政广场、华丽的中央浴场、精致的贵族庄园、热闹的酒馆与面包房，还有保存完好的船坞与港口。其中，最著名的当属“帕皮里别墅”。这座别墅是古罗马哲学家菲尔默斯的住所，占地面积广阔，建筑奢华，出土了大量的纸莎草文献（因此得名“帕皮里别墅”），这些文献大多是古希腊与古罗马的哲学、文学著作，许多都是早已失传的孤本，为研究古罗马文明提供了极其珍贵的资料。
而最令人震撼的，莫过于在赫库兰尼姆船坞发现的近300具居民遗骸。与庞贝的遗骸不同，这些遗骸并没有被火山灰包裹形成“石膏模型”，但由于火山碎屑流的高温与快速掩埋，他们的骨骼与衣物都被很好地保存了下来，甚至有的遗骸上还能看到皮肤的痕迹。这些遗骸的姿态各异，有的蜷缩在角落，双手抱头，脸上还残留着恐惧的神情。有的紧紧抱着孩子，试图保护自己的亲人。有的则试图奔跑，双腿弯曲，仿佛正在逃离这场灭顶之灾。还有的遗骸，被发现时手中还握着珠宝与钱币这些细节，生动地还原了灾难发生时，赫库兰尼姆居民的绝望与无助。
更令人惊奇的是，2025年，意大利那不勒斯费德里科二世大学的法医人类学家皮尔·保罗·佩特罗内等人，在对赫库兰尼姆的一具遗骸进行研究时，发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现象：这具遗骸的头骨中，存在着玻璃状的残留物，经过科学分析，这些残留物竟然是“人脑玻璃化”的产物。相关研究成果发表在《科学报告》杂志上，皮尔·保罗·佩特罗内在研究中指出：“赫库兰尼姆的这具遗骸，是一名年轻的成年男性，很可能是当地一处宗教场所的管理人员。在火山爆发时，他正躺在床上，被第一波高温火山碎屑流击中，瞬间死亡。极高的温度（超过510℃）与随后的快速冷却，使得他的脑组织发生了玻璃化，这种现象在考古学与法医学中，是前所未有的。”
“赫库兰尼姆发现的玻璃状材料，正是人类大脑在极端高温下，经过快速加热与冷却后形成的有机玻璃。这一过程需要的温度超过510℃，而维苏威火山喷发时的火山碎屑流，恰好提供了这样的条件。这种独特的自然现象，不仅为我们研究火山灾害对人体的影响提供了珍贵的样本，也让我们得以保存下了两千多年前人类的神经细胞结构。”——[意大利]皮尔·保罗·佩特罗内等《维苏威火山喷发中人类脑组织的玻璃化现象》（《科学报告》，2025年）
除了遗骸，赫库兰尼姆的考古发现，还为我们还原了古罗马贵族的真实生活图景。在贵族庄园的壁画中，我们可以看到古罗马人宴饮、狩猎、观看戏剧的场景，色彩鲜艳，人物神态各异，是古罗马壁画艺术的珍品；在面包房中，我们发现了保存完好的面包，形状完整，上面还有清晰的花纹，甚至能看到面包上的酵母痕迹，证明了古罗马人已经掌握了成熟的面包制作技术；在酒馆中，出土了大量的酒罐与酒杯，酒罐中还残留着葡萄酒的痕迹，通过科学分析，我们得知，古罗马人饮用的葡萄酒，与现代葡萄酒的酿造工艺有着很大的不同，口感更为醇厚；在居民的住所中，我们还发现了大量的首饰、衣物、工具与玩具，这些日常用品，虽然历经两千多年的岁月，却依然能让我们感受到，赫库兰尼姆居民的生活，是多么的精致与鲜活。
值得一提的是，由于赫库兰尼姆被火山凝灰岩密封得极为完好，城市中的木质建筑、纺织品、纸张等有机物质，都被很好地保存了下来——这在古罗马考古中，是极为罕见的。相比于庞贝，赫库兰尼姆的木质屋顶、门窗、家具，虽然已经碳化，却依然保持着原来的形状，让我们得以清晰地了解古罗马建筑的木质结构。而在古城中出土的纺织品，纹理清晰，色彩依然鲜艳，让我们得以看到古罗马人的服饰风格。其中帕皮里别墅出土的纸莎草文献，更是填补了古罗马哲学与文学研究的诸多空白，成为了人类文明的宝贵财富。
如今，赫库兰尼姆的考古发掘工作，依然在继续。截至目前，我们只发掘出了这座城市的三分之一，还有三分之二的区域，依然被厚厚的火山凝灰岩掩埋在地下。由于火山凝灰岩质地坚硬，发掘工作难度极大，再加上近年来，维苏威火山依然存在喷发的风险，考古学家们不得不放慢发掘的速度，将重点放在了对已发掘遗迹的保护上。
1997年，赫库兰尼姆与庞贝、斯塔比亚等古城一起，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入《世界文化遗产名录》，成为全人类共同的文化财富。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在评价中指出：“赫库兰尼姆是古罗马文明的杰出代表，它被火山瞬间封存，保存了古罗马城市的完整风貌与居民的生活场景，为我们研究古罗马的历史、文化、艺术与生活方式，提供了独一无二的实物资料，是一座‘活的古罗马博物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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