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2月3号，晚上快到十一点，我还在公司改着PPT，外卖盒里装着凉掉的饭，手机忽然响起视频通话，是妈打来的，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灰的藏蓝棉袄，站在阳台那边，背后客厅的灯没有全开，显得暗暗的，爸爸背对镜头，手里像是在剥橘子，妈笑着说你爸在剥橘子呢，我们已经吃过饭了，身体都还好，没事的，这话我从大学听到工作，每次打电话差不多都会说一遍，但那天晚上我顿了一下，因为她说话时喉咙动得有点急，声音也轻了一些，就像快没电的收音机那样。
三个月前我回老家拿东西，拉开抽屉找旧充电器，翻出一板没吃完的退烧药和一张输液单，日期是去年12月，我妈发烧到39度，我爸想给我打电话，被她拦住了，她说别吵他，他正赶项目呢，后来我才明白，他们不是不想说，是怕我说马上回去，然后真请假跑回家，他们宁可自己扛着，也不愿让我耽误工作，我爸现在夜里常一个人坐客厅，翻看我小时候的照片册，不翻完不睡觉，我妈每次接我电话前，一定换件干净衣服，把沙发拍松，再把顶灯调亮一点，这些动作不是讲究，是怕我从画面里看出不对劲。
爷爷走的那天是1月29号凌晨，爸爸三点打来电话，嗓子哑得像搓砂纸，我打车回家时天还没亮，看见爸爸头发白了一大片，妈妈眼睛肿得睁不开，却还在给亲戚倒茶、安排灵堂，葬礼结束后她催我赶紧走，说工作要紧，家里有他们，没事，这话听着平常，可当时屋里空得能听见钟表声，后来我才知道，爸爸每晚两点准时起床，坐到客厅看爷爷的老相册，不哭出声，就让眼泪往下掉，他不让我知道，是因为觉得说了也没用，我又不能替他难过。
我一直觉得父母只报喜不报忧，就是孝顺我、为我好，现在才明白，这是家里一种默认的规矩，他们把不给你添麻烦当作责任，把你日子过得稳当成唯一成绩，我们这代人习惯有情绪就发朋友圈，有压力就找朋友聊，他们那代不一样，连咳嗽都要等到旁边没人才咳出来，不是他们不会说心里话，是我以前根本没认真听。
我们每天视频通话、互相发语音消息，感觉上距离很近，但实际上我很少问她有没有按时吃药，胸口是不是还觉得闷，我在朋友圈看到妈妈发的广场舞视频，随手点个赞就划过去，从来没仔细看她拍的那张医院走廊照片，那是她做胃镜之前拍的，地点就在县医院，国家卫健委去年的数据显示，65岁以上的老年人中，超过六成因为担心孩子会操心，就自己停药了，慢性病的管理坚持率还不到四成，我们总觉得发一句多保重就是关心，其实只是拿手机当个挡箭牌。
十五年前我刚上大学军训，哭着打电话说想回家，妈妈说家里都好，那时候我不懂她为什么每天半夜翻我的相片翻到两点钟，今年我过三十岁生日，她还是那句话让我放心，可这次我看见她的胃镜检查单塞在降压药盒子底下，爸爸的血压计连续二十多天显示红灯，我没有升职也没买房子，但我学会在挂电话前多听几秒钟，留意妈妈的呼吸顺不顺，她说起邻居家儿子离婚的事，我不打断话头就应一声知道了，逛超市看到治高血压的药，顺手多拿一盒结账时不提起这事。
昨晚煮了碗面条，加了个鸡蛋，发微信说，祝你们生日快乐，你们的事情，就是我最大的事情。
她回答说知道了，随后加了一个笑脸表情。
我没回话，只是盯着那个笑脸看了一会儿，它没什么特别的地方，但比之前那些“注意身体”的话要沉重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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