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没有想过，一家公司能欠多少钱？是几亿，还是几十亿？海航集团给出的答案是：超过7500亿人民币。这个数字，相当于当时中国一些省份一整年的财政收入。
它曾经是中国第二大民营企业，头顶世界500强的光环，业务遍布全球，从天上的飞机到地上的酒店，似乎没有它买不下来的东西。它的创始人陈峰和王健，是商业界叱咤风云的“双子星”。
然而，这座用巨额债务和疯狂并购堆砌起来的商业帝国，却在短短几年内土崩瓦解。公司被迫“卖身”给新东家，连名字都改掉了。而它的缔造者之一陈峰，则在2025年7月，等来了一纸12年的有期徒刑判决书。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发生的？
故事要从上世纪90年代初的海南说起。1990年，海南经济特区成立不久，百业待兴。省政府拿出了1000万元，说要创办一家本地航空公司。这笔钱连一架波音737的翅膀都买不起，但却成了海航故事的起点。当时，在民航总局工作的陈峰，被“借”到了海南，他找来了老同事王健。两个人，一间房，就这么开始了。
钱不够，怎么办？他们展现了惊人的融资天赋。他们把公司改组成股份制，成为全国第一家股份制航空企业。这还不够，1995年，他们更是引入了国际资本大鳄索罗斯的投资，成了中国首家中外合资的航空公司。海航就像一艘装备了资本引擎的小船，迅速起航。他们一边贷款买飞机，一边收购那些经营困难的小型航空公司，比如长安航空、新华航空，航线网络飞快地从海南岛延伸到了全国。
进入21世纪，海航已经不满足于只在天上飞了。他们觉得，航空业赚钱太辛苦，利润薄。于是，一个庞大的多元化帝国构想开始浮现。他们利用航空主业带来的现金流和声誉，大举进军房地产、金融、酒店、物流等完全不相干的领域。他们的逻辑是“产融结合”，用金融的杠杆来撬动产业，再用产业的资产去获取更多的融资。
海航的并购风格越来越激进。从2010年开始，它把目光投向了全世界。美国的酒店（希尔顿）、德国的银行（德意志银行）、瑞士的航空服务公司、香港的地块……海航仿佛一个不知疲倦的购物狂，在全世界“买买买”。最疯狂的时候，平均每周都在达成一笔新的收购交易。到2017年，海航的总资产规模已经超过1.2万亿元，位列《财富》世界500强第170位，旗下有近2000家公司，全球员工约40万人。陈峰和王健站在这个帝国的顶端，风光无限。
然而，这个帝国有一个致命的结构性问题：它的基石不是坚实的利润，而是层层叠叠的债务。海航扩张的“魔法”其实就是高杠杆。他们用已有的飞机和房产作为抵押，从银行和金融市场借来巨款，去购买新的资产；然后，再用新买来的资产作为抵押，借来更多的钱。这个游戏要想玩下去，必须满足两个条件：一是资产价格要一直上涨，二是融资渠道要永远畅通。
与此同时，帝国内部的裂痕也在加深。陈峰和王健，这两位共同创业的“老哥们”，关系逐渐微妙。王健更早地掌握了集团的实际运营大权，他大量任用自己信任的人，将陈峰的影响力边缘化。公司内部派系分明，管理开始混乱。许多并购决策并非出于严谨的商业考量，而可能带有个人意志或复杂的内部博弈色彩。公司治理结构形同虚设，巨额的资金在几百家关联公司之间流转，连内部的财务人员有时都搞不清楚钱的真实去向。
2017年，转折点来了。国家开始收紧对外投资和金融风险的监管，银行等金融机构突然捂紧了钱袋子。海航最重要的“水源”被切断了。借新还旧的把戏玩不下去了，庞大的债务利息像雪崩一样压了下来。海航的流动性危机全面爆发。为了活下去，他们开始慌不择路地“卖卖卖”，那些当年高价买来的海外酒店、写字楼，被低价甩卖，但即便如此，相对于近7000亿的总债务，也是杯水车薪。
2018年7月3日，一个震惊的消息传来：集团董事长王健在法国普罗旺斯考察时，意外从一处围墙上跌落身亡。这场变故让本就摇摇欲坠的海航陷入了权力真空和更大的混乱。已经退居二线的陈峰被紧急请回来主持大局。他回来后，试图力挽狂澜，清理了王健的旧部，但面对千疮百孔的公司和如山一般的债务，他个人的威望和能力已经无济于事。
2020年，新冠疫情给了航空业致命一击。全球航班大面积停飞，海航最核心的、也是最赚钱的航空运输业务收入几乎归零。每天一睁眼，就是几个亿的债务利息和运营成本。海航这架失控的巨型机器，燃料彻底耗尽，终于熄火了。
2021年1月29日，海航集团正式发布公告，承认自己“不能清偿到期债务”，请求法院破产重整。2021年2月10日，海南省高级人民法院裁定受理。一场中国商业史上规模空前的破产重整案拉开帷幕。经管理人审查，海航集团等321家公司的债务被实质合并处理，最终确认的债权总额高达1.1万亿元，而它的资产评估价值仅约5000亿元，严重资不抵债。
破产重整的过程，就是一次彻底的“外科手术”。原来庞大而杂乱的海航集团被彻底拆解。它的资产被分割成四个完全独立的板块：航空主业、机场业务、金融业务和其他商业业务。其中最核心的航空板块，被摆上了“货架”，公开招募战略投资者。
2021年9月，辽宁的钢铁巨头方大集团，经过激烈角逐，以410亿元的投资胜出，拿下了海航航空主业的核心资产。这也意味着，陈峰和他的团队彻底失去了自己一手创办的航空公司。2021年9月24日，陈峰因涉嫌违法犯罪，被依法采取强制措施。2021年10月31日，破产重整计划获得法院裁定批准。
重整后的海航航空，名字从“海南航空控股股份有限公司”更改为“海航航空集团有限公司”，与旧的海航集团彻底切割。方大集团派来了新的管理团队，注入了新的资金。公司的业务开始聚焦，重新回到运营飞机、服务乘客的主业上来。那些曾经遍布全球的酒店、办公楼、金融牌照，都与之再无瓜葛。
而陈峰的命运，也在2025年7月迎来了法律的裁决。因犯下多项罪行，他被法院一审判处有期徒刑12年，并处罚金。与他一同受审和获刑的，还有多位曾经的海航高管。
那个属于陈峰和王健的、狂飙突进的海航时代，以一个令人唏嘘的方式，画上了句号。海航的故事，从1000万和一间房开始，在万亿资产和万亿负债的巅峰戛然而止，最终定格在破产重整、卖身改名和创始人入狱的结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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