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八十年代,诞生于欧美女权运动的一句反讽意味的口号:“鱼不需要自行车(A woman needs a man like a fish needs a bicycle)。”以“鱼”和“自行车”来分别指称女性和男性,尽管自行车看起来先进、快捷,但并不是鱼生存的必须。
而在今天,一场由格陵兰引发的,欧美世界内部的争议中,这句个性的、傲娇的,甚至有些傲慢、优越感的话依旧被我当前所在的欧陆人民,深信不疑。
当一股来自大西洋彼岸的飓风,掠过北极的格陵兰冰原,一路南下吹进北欧静谧的运河边时,我在这座大陆的肌理中看到的是与他们截然不同的现实:当欧洲人决定反美,就犹如鱼弄丢了自行车,却打算凭“意志”走出撒哈拉。
第一幕:在莱顿工作的同事,专程回丹麦参加抗议
格陵兰事件,在欧洲的激化是从特朗普以极为强硬的姿态公开表态:凡是反对格陵兰“归属美国”的国家,都将面临加征关税惩罚。这显然是对以丹麦、德国、法国、英国、荷兰、挪威等国派兵格陵兰侦察的回击。欧洲人似乎很难适应盟友将安全与经济工具赤裸捆绑的方式。因此,对于美国的抗议,很快越过了外交辞令的边界。特朗普周五宣布增加关税的消息,向来强调个人时间,周末都不会回邮件的欧洲人,尤其是丹麦和格陵兰两地的民众,却从周六清晨就开始陆陆续续聚集于哥本哈根、奥胡斯、努克等大城市市中心,发起抗议。
在荷兰,如果不是打开网络,我对这一切的体感并不强烈。但当我在咖啡馆坐下,打开X后,才看到哥本哈根市政厅外已经形成一片红白相间的海洋。而在遥远的 格陵兰岛上,数千因纽特人在首都努克举行示威活动。他们时而高喊口号,时而齐唱国歌、民族歌曲。
Ins的好友动态里,我看到了周五还在学校餐厅亲切打招呼的丹麦同事安德斯,周末居然专程回国参与抗议。他和自己的父母,还有其它家庭成员,站在抗议洪流中,晃动着手中的丹麦、格陵兰旗帜,举着用废纸板制作的应援板,上面写着:“扬基(Yankee),回家。”安德斯的ins配文是:“这一次不太一样。”这是一句在欧美文化语境中惯常使用的谚语,以此表达当事人对于某件事或者某种现状的强烈不安。
这种内心的不安感,让他,以及每个因此愤怒的丹麦人、格陵兰人走上街头。于是,我们看到一幕颇具讽刺的对比:当对方(美国华盛顿)正在筹划一场涉及地缘安全、关税关税和矿产资源的硬核博弈时,丹麦、格陵兰人用肉身和发布于网络的各种自拍去筑起“防线”。我仿佛预感到:未来如果格陵兰问题再次升温,关于格陵兰抗议的游行,将会出现在西欧各国的主要城市。一如去年夏天开始,至今都不断集会的:“自由乌克兰”“自由巴勒斯坦”。
当然,作为旁观者,我很难相信他们这种只要站得足够久、喊得足够响的声援,真能形成某种实质性的阻力。在冷硬的地缘逻辑面前,这种抵抗显得有些自我感动般的浪漫主义,根本无法阻止那股随时吹来的“风暴”进入北欧的童话森林。
第二幕:丹麦教授用谷歌邮箱通知拒绝使用谷歌
随着华盛顿辞令的挑衅,与欧洲政客曲意逢迎,形成对比的是,更广阔的社会各阶层对于大西洋彼岸已然产生了一种反感和警惕。
在漫长的历史叙事中,大西洋从来不只是一片海域。从大航海时代的地理发现、罪恶的奴隶贸易,到两次世界大战的鲜血盟约,尤其是冷战以来,大西洋两岸的政客们共同编织了一个宏大的认知:我们是文明的共同体。
但现在,随着特朗普与格陵兰事件的拉扯,这股暖流正在迅速冷却。大西洋彼岸的美国支持者们开始嫌弃欧洲盟友的“寄生”与傲慢,而欧洲人也越来越清晰地意识到,历史上那座清教徒建立起的自由灯塔早已出走,成为阴晴不定的巨兽,在心理上已经产生剧烈地“脱钩”。
最近,朋友就和我说起她课题组的丹麦教授,因为美国争夺格陵兰,给全组专门发了一封邮件表示:“鉴于目前的隐私风险与国际局势,即日起我将不再用谷歌进行任何学术工作的交流和处理。”知识分子精英的社交素养,让他在公开的学术工作场合保持着理性与克制,从而与街头抗议中直接而热血的“反美”情绪有所不同。但结合当下的时局,以及教授突然停用谷歌这一本身没有必要的行为。不用多问,也知道他是在用美国人的谷歌来对美国的行为表示抗议。
我听完,忍不住调侃:“那你可以和他推荐用VOOM来开组会,用WPS共享文件。”
朋友苦笑,随即讲了一个更具火药味的故事。去年DeepSeek横空出世。组里的欧洲同事路过她的办公桌时,瞄到她在使用chatgpt办公,就有些故意地问她:“既然你是中国人,为什么不用更高级的deepseek呢?”
朋友说,她很快就识别了欧洲人这种假装幽默但实际上就是想秀优越的意图,所以她也用欧洲人的方式回敬了:“因为DeepSeek需要5G网络的支持,而你们这里(欧洲)没有稳定的5G信号。”
第三幕:文明堡垒的幻觉:在嘲讽特朗普中实现自卫
特朗普想要吞并格陵兰的野心,最终因为挪威首相曝光的一则短信中,特朗普因未被授予诺贝尔和平奖满腹牢骚,而终成欧洲人的笑柄。
看着社交媒体上如潮水般涌现的嘲讽模因(表情包)。我想起了大约是去年10月份诺贝尔和平奖揭晓前,特朗普作为和平奖的候选人之一,就曾是欧洲人茶余饭后的一大谈资。
那天中午,我和中心的其它同事们坐在一起用午餐时。有人突然提议要庆祝,理由竟是特朗普没有如愿获得本届诺贝尔奖。我才知道他们之间打了一个赌,就是诺贝尔奖会不会真的颁给特朗普。他们中间大多数人都认为不会颁给特朗普。“我们赢了!”一位教授举起手中的饭盒,语气中不掩对特朗普的刻薄,“特朗普不是一个总统,而是一个闯进精美瓷器店的野猪,是一个破坏了所有文明规则的‘异端’。”他的比喻引来一阵心领神会的哄堂大笑。
如今,特朗普再次因为格陵兰争端,而和挪威首相抱怨未能如愿获得诺贝尔和平奖。在外界看来,这好像是格林童话里的狼,不仅想吃掉外婆,还想被颁发“年度最友善邻居奖”。这不仅是不可理喻,更是一种赤裸裸的威胁与公然挑衅。
然而,我逐渐意识到,对这些欧洲人而言,特朗普越是表现出对于诺贝尔的渴望,就好像他们扳回了一局。在欧洲人的精神版图里,诺贝尔不仅是一项荣誉,更是他们文明堡垒上的最高瞭望塔,而和平奖则是最神圣的塔顶,代表了超越一切物质的终极“体面”与“修养”。每当特朗普觊觎诺贝尔,就是在向欧洲人承认:尽管他拥有最强大的武力,但他依然渴望得到这套“瓷器规则”的认可。这种觊觎,反而印证了欧洲文明堡垒的吸引力。
在今天的欧洲,对特朗普的反感已经不再是一种单纯的政见分歧,它已经演变成了一种普遍的、跨阶级的、近乎生理性的厌恶。但这种厌恶不过是一道心理的防御机制,即通过将特朗普标签化为“不可理喻的疯子”,从而得以确认自己依然站在“文明”与“理智”的一方,进而掩盖自己在权力博弈中的无能。
达沃斯论坛上,欧洲各国领导人与特朗普,你方唱罢我方登场的外交拉扯后,由北约秘书长吕特牵头,中止了格陵兰的军事危机,即特朗普公开排除了军事接管格陵兰的可能性。
显然,这是欧美政客间的一个权宜之计。谁也无法预测格陵兰未来的走向。但这也着实让欧洲人松了一口气。
一个午后,我在餐厅再次偶遇了抗议归来的安德斯。我称呼他为“英雄”,他有些诧异。我笑着说:“你守护了家园。”他表示:“我必须这么做。我相信每个人遇到这样的事,都会选择我们的国家。”
我赞同他的同时,也想知道他对于丹麦、格陵兰未来的看法。我问道:“如果,我是说如果,特朗普未来真的动用了更极端的手段,比如关税飙升,甚至是军事行动,你们真的准备好了吗?”
安德斯挺直了脊背,语气变得激昂起来,他谈道:“那将是与整个半岛为敌!瑞典、挪威、芬兰,甚至德国和法国,所有的盟友都不会坐视不管。我们会团结在一起,那是我们的底线。”
“真的吗?”我轻轻地追问了一句。很显然,在安德斯这样的普通欧洲人看来,他们更愿意相信,美国暂缓格陵兰计划,完全是被欧洲,甚至是北欧诸国震慑住了。因为担心联盟的破裂,而被迫放弃原计划。
在安德斯迟疑的几秒钟里,我感觉到了空气的片刻凝固。但很快,他端起咖啡,耸了耸肩,用一种极其婉转、轻飘的语气说:“当然……你知道的,欧洲总有办法解决这些。”
但欧洲人如果真的有办法,乌克兰问题上会落得如此被动?欧洲人如果真的强硬,法国人也不至于因为国防部长一句“为国而战”的演讲就产生应激,而在网络上声讨其好战……
丹麦网民绘制的漫画,面对美国人索要格陵兰,丹麦、北欧及英法诸国一位不理会,直至美国人放弃。
结语:在撒哈拉游弋的鱼
当然,这只是本次格陵兰危机后,我所看到的欧洲人“反美”的若干日常切片。有些破碎且片面,但却让我真实地感受到:欧洲人正集体沉溺的“童话幻觉”。这是由和平遗存、福利制度和旧日辉煌编织而成。他们害怕真实的变化,更害怕这种变化会击碎他们那套精美却脆弱的生活方式。为了维持这种“童话感”,他们甚至不惜放弃对现实的思考能力。
那句婉转的“当然”,不再是绅士的幽默,更像是在强权威胁下,弱者最后的倔强。他们厌恶特朗普的粗鲁,决定扔掉自行车,在名为“尊严”的口号中,继续优雅摆动鱼鳍。他们必须坚信即便丢了那辆“美国自行车”,仅凭意志也能在现实的荒漠中游向彼岸。然而,真相是残酷的:当鱼失去了自行车,它确实变得“纯粹”了。但它在撒哈拉沙漠里的每一步跳动,也将更加孤独,又悲凉。
作者:欧风里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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