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包含故事情节,请注意甄别
深圳的万家灯火,像一片倒扣的星河。
我站在阳台上,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是女儿沈星语的视频通话界面——无人接听。
这已经是连续第三年,她没接我的跨年夜电话。
客厅电视里,春晚主持人正热情洋溢地倒数:“五、四、三、二、一!新年快乐!”
欢呼声隔着玻璃传来,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我低头看了看微信,星语的朋友圈更新了:一张慕尼黑市政厅广场的夜景,配文“新年快乐,与朋友们在一起”。
照片里,她笑得灿烂,被一群金发碧眼的朋友围着,手里举着啤酒杯。
没有一句话提到我。
没有一句“爸,新年好”。
我把手机轻轻放在茶几上,走进卧室,打开那个锁着的抽屉。
里面整整齐齐放着五本厚厚的相册,记录着星语从出生到二十二岁的每一个重要时刻。
第一张照片是她刚出生时,皱巴巴的小脸,我小心翼翼抱着,手指都不敢用力。
最后一张,是她在深圳机场国际出发大厅,背着双肩包,回头挥手,眼里有泪光,也有向往。
那是五年前,她拿到德国慕尼黑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爸,我就去读研,两年就回来。”
她当时是这么说的。
两年变成了三年,三年变成了五年。
硕士读完读博士,博士读完进了当地一家科技公司。
每次通话,她的理由都很充分:“爸,这边机会真的很好。”“这个项目做完我就回去看看。”“机票太贵了,等淡季……”
我翻到相册中间一页,手指停在一张老照片上。
那是星语七岁生日,我们还在老家县城。
她妈妈亲手做的草莓蛋糕,上面插着七根彩色蜡烛。
照片里的星语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一手搂着我的脖子,一手搂着她妈妈。
那栋三层小楼刚建好不久,阳台上晾着她妈妈最喜欢的碎花床单。
风一吹,床单像旗帜一样飘起来。
我合上相册,走回客厅。
手机屏幕暗了,我却没有再点亮它。
窗外,深圳的夜空被烟花撕裂,绚烂而短暂。
这座城市的房价,在我居住的这十五年里翻了十倍。
我住的这套八十平的两居室,现在值八百多万。
邻居上个月刚卖掉同户型的房子,全家移民加拿大。
中介几乎每周都打电话:“沈先生,您这房子现在行情特别好,考虑出手吗?”
我总是回答:“不卖,等我女儿回来再说。”
可是今晚,我忽然不想等了。
我走到书房,打开电脑,开始搜索老家的信息。
那个湘西山脚下的小县城,我已经十年没回去了。
母亲三年前去世后,老家的房子一直空着。
弟弟偶尔帮忙打扫,每次打电话都说:“哥,老屋要有人住才行,空着坏得快。”
我点开县政府网站,看到一则公告:县城新区开发规划,老城区部分地块可申请原址重建。
我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凌晨两点,烟花声渐渐稀疏。
我泡了杯浓茶,坐在书桌前,铺开一张白纸。
笔尖在纸上停顿良久,终于写下两个字:
回家。
第二章:老屋的叹息
清明节前一天,我回到了阔别十年的县城。
长途大巴在盘山公路上颠簸了五个小时。
窗外的景色从高楼林立的都市,变成丘陵农田,最后是连绵的青山。
司机用浓重的乡音报站:“清水镇到了,有下的没?”
我提着行李箱下车,站在路边愣了几秒。
镇上变化很大,新修的水泥路,路两旁是整齐的三层小楼,贴着白色瓷砖。
但远处的山形没变,那条蜿蜒的小河也没变。
弟弟沈建国骑着摩托来接我。
他比十年前老了不少,鬓角全白了,但笑容还是那样憨厚。
“哥,你可算回来了!”
他一把接过我的行李,绑在摩托车后座。
摩托沿着河岸小路前行,风吹来泥土和油菜花的混合气味。
老屋在镇子西头,背靠青竹山,面朝清水河。
那是一栋两层砖木结构的老房子,建于上世纪八十年代,是我父亲亲手盖的。
墙上的白灰已经斑驳脱落,露出里面的红砖。
木窗框腐朽了,玻璃碎了几块。
院子里的桂花树还在,只是枯了一半枝叶。
“去年冬天太冷,冻伤了。”建国说,“开春发了新芽,但不如从前了。”
我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灰尘在阳光中飞舞。
堂屋正中的墙上,挂着父母的遗像。
母亲的笑容温柔,父亲的表情严肃,就像他们生前一样。
我点了三炷香,插在香炉里。
青烟袅袅升起。
建国在旁边说:“哥,你真决定要回来住?深圳那么好……”
“再好也不是家。”我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星语知道吗?”
“还没告诉她。”
“你这打算重建房子,得花不少钱吧?”
“深圳的房子卖了。”我说得平静,“钱不是问题。”
建国倒吸一口气:“卖了?那可是深圳的房子!”
“嗯。”
“星语同意吗?”
我顿了顿:“她不需要同意。”
建国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我睡在老屋的木板床上。
月光从破损的窗纸透进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我失眠了,听着屋后竹林的沙沙声,想起很多往事。
星语就是在这个房间出生的。
那时没有空调,夏天热得像蒸笼。
她妈妈整夜给她扇扇子,自己热得浑身是汗。
后来我们攒钱买了镇上第一台窗式空调,安装那天,星语兴奋得围着机器转圈。
“爸爸,我们家有冰箱还会吹凉风!”
她当时六岁,把空调叫做“冰箱”。
我翻了个身,摸出手机。
屏幕上是星语的微信头像——她在新天鹅堡前的照片,笑得自信又明亮。
我打了一行字:“清明节我回老家了。”
想了想,又删掉。
最后只发了一句:“最近还好吗?”
等了三分钟,没有回复。
德国现在是下午,她应该在工作。
我把手机塞到枕头下,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第二天,我去镇政府办理老屋重建手续。
办事员是个年轻姑娘,听说我要重建老屋,眼睛一亮:“您就是沈星河先生?您女儿是在德国留学的那个沈星语吧?”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镇上谁不知道啊!”姑娘兴奋地说,“星语姐是我们这儿出的第一个博士生,镇长开会时还提过,说她是咱们镇的骄傲。”
我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骄傲。
是啊,女儿是我的骄傲。
可这份骄傲,离我太远了。
手续办得很顺利,因为老屋是合法宅基地,又符合原址重建政策。
我在规划图上签了字,选择建一栋三层小楼。
“要不要设计图?我们可以推荐设计师。”办事员问。
我摇头:“我自己画。”
年轻时我做过几年建筑工,后来在深圳做装修项目经理。
画一栋房子的图纸,难不倒我。
那天下午,我买了绘图工具,坐在老屋的堂屋里开始画图。
笔尖在纸上滑动,一栋房子渐渐成形。
一楼要有大客厅和厨房,客厅要宽敞,能摆下那张老榆木餐桌。
那是星语妈妈陪嫁的家具,虽然旧了,但木料很好。
二楼是卧室,主卧朝南,窗户要大,能看到河。
三楼……
我停下笔。
三楼要留给星语。
虽然她可能永远不会回来住,但我还是要留一层给她。
一整层。
要有书房,有大阳台,有衣帽间。
就像她小时候说的:“爸爸,等我长大了,要住最高的房间,早上第一个看到太阳。”
图纸画了三天。
期间星语回了微信:“最近项目很忙,德国这边过了复活节有假期,但机票太贵了。爸你照顾好自己。”
没有问我在哪里。
没有问老屋的事。
我拍了张图纸照片发给她:“老家房子要重建,给你留了一层。”
这次她回得很快:“爸你回老家了?老屋不是早就不能住了吗?”
“拆了重建。”
“那要花很多钱吧?你哪来的钱?”
我没有回答。
她也没再追问。
一周后,拆迁队来了。
挖掘机的铲斗落下时,我的心揪了一下。
老屋在尘土中倒塌,像一段时光被碾碎。
建国在旁边拍拍我的肩:“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我点点头,看着那片废墟。
工人们清理场地时,在堂屋地基下挖出一个铁皮盒子。
锈迹斑斑,但密封得很好。
我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摞发黄的信纸。
最上面一封,是星语十三岁时写的。
字迹稚嫩,但工整:
“给十年后的自己:我要考上最好的大学,去大城市生活,把爸爸妈妈接去住大房子。十年后的沈星语,你做到了吗?”
我一张张翻看。
十五岁:“今天和爸爸吵架了,因为我想去市里读高中,他说太远。我一定要走出去。”
十八岁:“高考结束了,我考了全县第三。爸爸哭了,我第一次见他哭。”
二十二岁:“拿到德国录取通知书了。爸爸一晚上没睡,在阳台抽烟。我知道他舍不得,但我必须去。”
最后一封信是五年前,她临行前写的。
字迹已经成熟:
“爸,妈,等我学成归来。不会太久的,我保证。”
信纸的边缘已经脆了,我小心地捧着,生怕它们碎掉。
风吹过,最下面露出一张照片。
是星语六岁生日,我们一家三口在老屋门口的合影。
她骑在我的脖子上,手里拿着气球。
她妈妈站在旁边,笑得温柔。
照片背面有一行小字,是她妈妈的笔迹:
“愿我的星星永远快乐,无论飞到哪里,家都在这里。”
我的视线模糊了。
第三章:一砖一瓦
重建工程在谷雨那天正式动工。
我请了镇上最好的施工队,工头老周是我小学同学。
他看着图纸,啧啧称赞:“星河,你这设计可以啊,比城里那些别墅不差。”
“材料要用最好的。”我说,“环保,结实。”
“放心,我给你盯着。”
每天天刚亮,我就到工地。
和工人一起搬砖,拌水泥,虽然五十多岁的人了,但体力还在。
建国劝我:“哥,你监工就行,别动手。”
“自己家的房子,自己不动手,没感情。”我说。
老周递给我一支烟:“听说你深圳房子卖了?真舍得?”
我接过烟,没点:“房子就是住人的,哪儿住不是住。”
“星语知道吗?”
“还没细说。”
老周叹口气:“孩子们啊,飞出去就不想回来了。我家那个,在长沙买了房,一年回来一次,待不了三天。”
我没接话,看着地基一点点浇筑起来。
钢筋密密麻麻,像这栋房子的骨骼。
晚上,我住在建国家。
弟媳秀梅做了一桌菜,不停给我夹菜:“哥,多吃点,你看你都瘦了。”
建国的小孙子阳阳五岁,趴在我腿边问:“大伯,你盖大房子给谁住呀?”
“给大家住。”我摸摸他的头。
“星语姑姑会回来住吗?”
秀梅赶紧把阳阳拉走:“小孩子别瞎问。”
我笑笑:“会回来的。”
说这话时,我心里也没底。
工程进展很快,一个月后,三层结构就封顶了。
外墙我选了米黄色的真石漆,屋顶是黛青色瓦片,檐角微微上翘,有老家传统民居的味道,但窗户又设计得现代,大面积的玻璃。
镇上有不少人来看热闹。
“老沈家这房子真气派!”
“听说花了一百多万呢。”
“深圳卖房子的钱,可不就是回来花的。”
我听着议论,不说话。
房子盖到一半时,星语打来了视频电话。
那是她三个月来第一次主动打视频。
屏幕里,她坐在宽敞的公寓里,背后是整面墙的书架,摆满了德文书和科技类书籍。
“爸,你微信发的照片我看了,房子盖得挺大。”她的语气很平静。
“给你留了一整层。”我把镜头转向三楼,“看见没,那个大阳台。”
“嗯。”她顿了顿,“爸,卖深圳房子的事,你怎么不跟我商量?”
“我的房子,我自己做主。”
“那也是我们家的财产啊。”她说,“我在德国这边,以后说不定……”
“说不定什么?”我问。
她沉默了几秒:“没什么。房子你既然卖了,就好好在老家养老吧。钱够用吗?不够我可以打点给你。”
“够。”
“那就好。”她看了看表,“我这边要开会了,先挂了。”
“星语。”我叫住她。
“嗯?”
“清明节,你没给妈妈上炷香。”
屏幕那端,她的表情僵了一下。
“我忙忘了。”她说,“下次一定。”
视频挂断了。
我举着手机,站在未完工的房子里,很久没动。
老周走过来:“怎么了?”
“没事。”我把手机装进口袋,“继续干活。”
那天晚上,我修改了三楼的设计图。
原本留给星语的衣帽间,改成了储藏室。
书房保留,但书架上该放什么书,我不再费心去想。
六月初,房子主体完工,开始内部装修。
我亲自去市里选材料,地板要实木的,墙面要环保漆,厨房卫生间每个细节都盯得很紧。
秀梅来看过一次,惊叹:“哥,你这装修比城里五星级酒店还好。”
“家就要住得舒服。”我说。
“星语回来肯定喜欢。”
我没接话。
六月底,家具开始进场。
那张老榆木餐桌从仓库搬回来,我亲自打磨,上漆,摆在了一楼餐厅正中央。
餐桌旁能坐八个人,但大部分时间,可能只有我一个人坐。
沙发选了深蓝色的布艺沙发,宽敞,柔软。
阳台上摆了藤编桌椅,从那里能看到整条清水河。
三楼我暂时没布置,只做了基础装修,空荡荡的,等着什么,又好像不等什么。
七月盛夏,房子全部完工。
搬家那天,建国一家都来帮忙。
阳阳在新房子里跑来跑去,兴奋极了:“大伯,我能来你家玩吗?”
“随时欢迎。”我说。
秀梅做了丰盛的乔迁宴,摆满了那张老榆木餐桌。
我们举杯庆祝,热热闹闹。
可当他们都离开后,房子里忽然安静得可怕。
我坐在沙发上,听着新空调轻微的运转声,看着窗外完全暗下来的天色。
新家很好,一切都好。
只是太安静了。
我打开电视,随便调到一个频道,让声音充满房间。
然后拿出手机,给星语发了条微信:
“新家好了,随时欢迎你回来。”
一小时后,她回复:
“恭喜爸。我最近在争取一个升职机会,暂时走不开。过年看看吧。”
又是“看看吧”。
这三个字,她说了五年。
我把手机扣在茶几上,起身走到三楼。
空荡荡的楼层,月光从落地窗洒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银白。
我忽然想起星语小时候,最怕黑,晚上总要开着夜灯睡觉。
如果她回来住,这个房间需要一盏夜灯。
第二天,我去镇上买了盏月亮形状的夜灯,放在三楼卧室床头。
插上电,柔和的暖光亮起来。
像个小小的月亮,守护着空房间。
第四章:锁匠的电话
九月,县城有了些许凉意。
清水河岸的桂花开了,风一吹,香气能飘进我的院子。
我渐渐适应了小镇生活。
早晨六点起床,沿着河岸散步,七点到镇上的早餐店吃碗米粉。
店主老陈认识我父亲,每次都会多给我加一勺浇头。
“星河,你女儿啥时候回来?让她尝尝咱们镇上的米粉,比外国那些面包香多了。”
“快了。”我总是这样回答。
下午,我通常会去镇文化站的阅览室看看书,或者在家侍弄小院里的花草。
我种了月季、菊花,还有一小畦蔬菜。
日子平静得像河里的水,缓缓地流。
重阳节那天,建国一家来吃饭。
秀梅做了拿手的红烧肉,阳阳吃得满嘴油。
饭后,我们坐在阳台上喝茶。
建国犹豫着开口:“哥,有件事……”
“说。”
“镇上刘婶,想给你介绍个伴儿。”他说得小心翼翼,“她表妹,丈夫前年病逝了,人在市里退休,想回老家住……”
我摆摆手:“不考虑。”
“哥,你才五十六,以后日子还长……”
“一个人挺好。”我打断他。
秀梅在桌子下踢了建国一脚。
阳阳忽然问:“大伯,星语姑姑什么时候回来呀?我想见她。”
孩子的话让气氛更尴尬了。
我摸摸阳阳的头:“姑姑工作忙。”
“她不想家吗?”阳阳天真地问。
我想起星语小时候,第一次去市里参加夏令营,去了三天,打电话哭了两次。
“爸爸,我想家,想我的小床。”
那时候的她,离不开家。
现在呢?
国庆节前夕,星语罕见地主动打来电话。
“爸,我国庆有七天假。”
我的心跳快了一拍:“要回来吗?”
“但我报了阿尔卑斯山的徒步团,早就订好了。”她说,“德国这边假期难得,我想多走走看看。”
“哦。”
“对了爸,我升职了,现在是项目主管,年薪涨了不少。”
“恭喜。”
“等我下次假期长一点,一定回去。”她说,“我给你寄了点东西,应该快到了。”
三天后,我收到一个国际包裹。
打开,是一件德国品牌的羊毛衫,一瓶鱼油,还有一盒包装精美的巧克力。
附着一张卡片,打印的字迹:
“爸,天冷了注意保暖。鱼油每天吃一粒,对心脏好。巧克力你分给叔叔家孩子。想你。星语。”
“想你”两个字,是手写的。
我拿着卡片看了很久,然后把羊毛衫穿上,大小正合适。
她记得我的尺码。
这让我心里稍微暖了一点。
十月下旬,镇上举办秋季庙会。
锣鼓喧天,舞龙舞狮,热闹非凡。
我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些被父母扛在肩上的孩子,忽然想起星语三岁时,也是这样坐在我肩上看庙会。
她手里拿着糖葫芦,糖浆沾了我一脖子。
“爸爸,我长大了也扛着你。”她当时说。
现在她长大了,却远在千里之外。
庙会结束后,我慢慢走回家。
路过镇上的快递站,老板叫住我:“沈叔,有你的信,国外的。”
是星语寄来的,一个厚厚的信封。
我回家拆开,里面是一沓照片。
她在欧洲各地旅游的照片:巴黎铁塔前,威尼斯水边,瑞士雪山下。
每张照片都笑得很灿烂。
最后一张,是在慕尼黑的家,她和一群朋友聚餐,长桌上摆满食物,大家举杯欢笑。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小字:“爸,这是我的生活。”
我看着那些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全部收起来,放进抽屉最底层。
十一月初,冷空气南下,小镇气温骤降。
我感冒了,发烧到三十八度五。
自己吃了药,躺在床上昏昏沉沉。
手机响了,是星语。
我清了清嗓子,才接起来。
“爸,你声音怎么这样?”
“有点感冒,没事。”
“看医生了吗?”
“小感冒,吃什么药都一样。”
“你要照顾好自己啊。”她的语气有些着急,“一个人在家,生病了都没人知道。”
“习惯了。”我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爸,”她轻声说,“我其实……有男朋友了。”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德国人,叫马库斯,和我一个公司的。”她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他对我很好,我们……可能明年会订婚。”
“哦。”
“你没什么要说的吗?”
“对你好就行。”
“爸,”她犹豫了一下,“马库斯家希望我们婚后住在慕尼黑,他家的家族企业在这里,他走不开。所以以后我可能……”
“可能不回来了。”我替她说完了。
“不是不回来,是可能回得少。”她赶紧解释,“但我会经常给你打视频,你也可以来德国玩,我带你看看欧洲……”
“我老了,坐不了长途飞机。”我说。
“那……”
“没事。”我打断她,“你过得好就行。”
挂断电话后,我在床上躺了很久。
窗外天色渐暗,房间里没开灯,一片昏暗。
感冒药的药效上来了,我昏昏沉沉睡去。
梦里,星语还是个小女孩,背着书包从学校跑回来。
“爸爸,我考了一百分!”
她扑进我怀里,书包里的文具盒哐当响。
我笑着抱起她转圈。
转着转着,她忽然长大了,穿着硕士服,站在远处对我挥手。
“爸,我走了。”
我想追上去,脚却像陷在泥里,动不了。
醒来时,枕头湿了一片。
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第二天,烧退了。
我起床,给自己煮了粥。
吃着粥,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找出锁匠的电话,拨了过去。
“老李,是我,沈星河。”
“沈哥啊,啥事?”
“我想换锁,大门和所有房间门的锁都换。”
“全换?你这才装的新锁啊。”
“嗯,全换。”我说,“今天能来吗?”
“下午吧。”
下午两点,锁匠老李来了。
他一边换锁一边念叨:“沈哥,你这锁才用几个月,换掉多可惜。”
“不可惜。”我说。
“要换什么锁?普通的还是指纹的?”
“最结实的机械锁。”我说,“不要电子锁。”
“为啥?现在都流行智能锁。”
“机械锁踏实。”我说。
老李摇摇头,继续干活。
换完锁,他把一串新钥匙交给我。
“一共五把,你收好。”
我接过钥匙,沉甸甸的。
老李走了,我站在新大门前,摸着崭新的锁孔。
然后拿出手机,给星语发了条消息。
很简短:
“新家已换锁,不予接待。”
发送。
没有解释,没有多余的话。
发完后,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走进厨房,开始准备晚饭。
切菜,淘米,开火。
一切如常。
只是手有些抖。
窗外的桂花还在飘香,但秋天,就要过去了。
第五章:冬天的等待
消息发出去后,手机安静了整整一天。
第二天凌晨三点,我被连续的视频通话请求吵醒。
屏幕上闪烁着星语的名字。
我没接。
她打了七次,最后放弃了。
转而发来一连串微信:
“爸你什么意思?”
“换锁?为什么不让我回家?”
“我做了什么让你这么生气?”
“接电话,我们谈谈。”
我看着那些消息,一条都没回。
天亮后,建国急匆匆赶来。
“哥,星语给我打电话了,问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他一脸担忧,“她说你发奇怪的消息,还不接电话。”
“我没事。”我说。
“那你为什么……”
“建国,”我打断他,“这事你别管。”
建国张了张嘴,最后还是叹了口气:“你们父女俩啊……”
他走后,我继续每天的日常。
散步,吃早餐,打理花园。
只是手机调成了静音。
星语又打了几次电话,发了更多消息。
从质问,到焦急,到最后的哀求:
“爸,接电话好不好?”
“我错了,不管我错在哪里,我都道歉。”
“让我回家。”
我还是没回。
十一月底,小镇下了第一场雪。
不大,薄薄一层,盖在屋顶和河岸上。
我在阳台上看雪,手机震动了。
是星语发来的一条长消息:
“爸,我知道你生我的气。五年没回去,是我的不对。但我有我的难处。德国的竞争很激烈,我要很努力才能站稳脚跟。每次你说想我回来,我都压力很大。我想成功,想让你骄傲,但这需要时间。你说换锁不让我回家,我很难过。那是我长大的地方,就算老屋拆了,新家也是我的家啊。爸,我们好好谈谈,行吗?”
我看了三遍。
然后回复了五个字:
“那不是你家。”
发送。
这次,她没再回复。
雪渐渐大了,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我把三楼那盏月亮夜灯收了起来,放进储藏室。
连同星语小时候的玩具,她的奖状,她写的那些信。
全都封进纸箱,推到角落。
十二月初,镇上开始筹备年货集市。
秀梅来问我需要买什么。
“不用,我一个人,吃不了多少。”我说。
“哥,过年真不让星语回来?”秀梅小心地问。
“门锁换了。”我说。
“可那是你女儿啊。”
“她有自己的生活。”我说,“我也有我的。”
秀梅摇头走了。
冬至那天,我自己包了饺子。
猪肉白菜馅,是星语小时候最喜欢的。
我包了五十个,煮了十个,剩下的冻进冰箱。
可能要吃好多天。
吃饭时,我打开了电视。
新闻里正在报道海外华人过年回家的热潮。
画面里,机场满是团聚的拥抱和眼泪。
我换了台。
春节一天天临近。
镇上在外打工的年轻人陆续回来了。
街上热闹起来,到处都是返乡的车辆和提着行李的身影。
建国家的阳阳天天跑来报信:
“大伯,小娟姐姐从广州回来了!”
“大伯,强子哥哥带女朋友回来了!”
“大伯,街口那家儿子从北京开车回来,开了两天两夜呢!”
每次我都摸摸他的头:“真好。”
腊月二十八,镇上下了一场大雨。
河水涨了,浑黄的水漫过石阶。
我坐在窗前看雨,手机又响了。
这次不是星语,是一个陌生号码,德国区号。
我接起来。
“喂?”是一个男人的声音,说着带口音的中文,“是沈星河叔叔吗?”
“我是。”
“叔叔您好,我是马库斯,星语的男朋友。”
我沉默。
“星语她……这几天状态很不好。”马库斯说,“她不怎么吃饭,晚上失眠,工作也出错。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您不让她回家了。叔叔,我知道这是你们的家事,但我很担心她。她真的很爱您,每次和我提起您,她都……”
“马库斯先生,”我打断他,“这是我和我女儿之间的事。”
“可是……”
“再见。”
我挂了电话。
雨还在下,敲打着玻璃窗。
我想起星语七岁那年,也是这样的雨天,她发烧了。
我背着她去医院,雨衣全盖在她身上,我自己淋得透湿。
她在医院打点滴,靠在我怀里,小声说:“爸爸,我长大了也要这样背你。”
“爸爸老了,你背不动。”
“那我就扶着你,一直扶着。”
窗外的雨声里,我闭上眼睛。
腊月二十九,雪又来了。
这次很大,纷纷扬扬,下了整整一天。
傍晚时分,有人敲门。
我以为是建国,开门却愣住了。
门外站着一个身影,拖着行李箱,围巾裹住了大半张脸,但那双眼睛,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星语。
五年没见的女儿,站在我新家的门口。
她瘦了,也成熟了,眼中有疲惫,也有倔强。
“爸。”她声音沙哑。
我没说话。
“我回来了。”她说。
雪落在她肩头,头发上,睫毛上。
“钥匙。”她伸出手,“新锁的钥匙。”
“没有钥匙。”我说。
“爸,别这样。”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从慕尼黑飞北京,北京转机到省城,省城坐大巴到县城,县城打车到镇上,拖着箱子走了一公里雪路。你就让我站在门外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和她妈妈一模一样。
“你回来干什么?”我问。
“过年啊。”
“阿尔卑斯山徒步呢?”
“取消了。”
“工作呢?”
“请假了。”
“马库斯呢?”
“他……”她顿了顿,“他理解我,说家庭更重要。”
雪越下越大,她的行李箱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
邻居家的狗叫了两声。
远处传来鞭炮声,有人在试放过年炮仗。
“爸,”星语的声音轻下来,“我冷。”
我侧过身。
她拖着箱子进门,在玄关处跺跺脚,雪洒了一地。
我关上门,把风雪关在外面。
第六章:融化
星语站在客厅中央,打量着新家。
她的目光从老榆木餐桌,移到深蓝色沙发,移到墙上的照片——那里挂着我父母的遗像,还有一张她小时候的全家福。
“和照片里一样。”她轻声说。
“什么?”
“你在微信里发的照片,和实际一模一样。”她说,“我还以为你会拍得显大些。”
我没接话,去厨房倒了杯热水。
“谢谢。”她接过杯子,双手捧着取暖。
我们坐在沙发上,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五年没见,彼此都有些陌生。
她更漂亮了,化了淡妆,穿着质感很好的羊绒大衣,但眼下的黑眼圈遮不住。
“怎么突然回来了?”我问。
“你那条消息,让我睡不着。”她看着杯子里的热气,“我想了一星期,然后去请假,买机票。马库斯说我疯了,但我觉得我没疯。”
“工作不要了?”
“工作可以再找。”她说,“爸只有一个。”
这话让我心里一颤。
“饿吗?”我问。
“有点。”
我去厨房煮面,她跟进来,靠在门框上看我。
“爸,你白了头发。”她说。
“老了。”
“不多,就鬓角几根。”
我没说话,专心煮面。
西红柿鸡蛋面,她小时候最爱吃的。
面端上桌,她吃得很香,连汤都喝光了。
“德国吃不到这么正宗的面。”她说。
“那边没有中餐馆?”
“有,但味道不对。”她放下碗,“就像不是家的味道。”
吃完面,她去洗碗。
我坐在客厅,听着厨房的水声。
这栋房子,终于有了点人气。
洗好碗,她走出来,在沙发另一端坐下。
“爸,我们谈谈。”
“谈什么?”
“谈你为什么换锁,为什么不让我回家。”
我看着窗外,雪还在下。
“你记得你出国前说的话吗?”我问。
“什么话?”
“你说,两年就回来。”
她沉默了。
“两年变三年,三年变五年。”我说,“每次都说下次,下次,下次。”
“我有我的原因……”
“我知道。”我打断她,“工作,机会,前途。我都知道。但你知道吗,你妈妈走的时候,一直在喊你的名字。”
星语的身体僵住了。
“她最后一句话是:‘星星回来没?’”
“你当时在德国,项目关键期,回不来。你说你买了最快的机票,但还是晚了十二个小时。”
“十二个小时。”我重复道,“你妈妈等了你十二个小时,没等到。”
星语的眼泪掉下来,无声地。
“葬礼后,你待了三天就走了。”我说,“你说公司催你回去。”
“爸,我……”
“我没怪你。”我说,“真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难处。我不怪你。”
“可你现在……”
“可现在我不想等了。”我看着她的眼睛,“我不想等你的‘下次’,等你的‘有机会’,等你的‘看看再说’。我卖了深圳的房子,回老家盖了这栋楼。我想在这里养老,在这里终老。这是我的生活,我的选择。”
“那我呢?”她声音颤抖,“我在你的生活里吗?”
“在。”我说,“但你在很远的地方。”
“我可以回来!”
“回来住几天?还是住几个星期?”我问,“然后呢?回德国,回你的工作,回马库斯身边?”
她不说话了。
“星语,你长大了,有自己的路要走。”我说,“我也有我的路。我们的路交叉过,但现在分开了。”
“没有分开!”她激动起来,“我们永远是父女!”
“是,永远是。”我说,“但父女不一定非要住在一起,非要天天见面。你可以飞得很高很远,我为你骄傲。但我也要过我的日子,不需要一直仰头看你飞的方向。”
她哭出声来,肩膀抖动。
五年来的第一次,她在我面前哭得像个小女孩。
我递给她纸巾。
她接过,擦眼泪,却越擦越多。
“爸,对不起。”她抽泣着,“我真的……真的不知道你这么……这么孤单。”
“我不孤单。”我说,“我有我的房子,我的花园,我的日子。”
“可你没有我。”
“我有你的照片,你的消息,你的电话。”我说,“够了。”
“不够!”她喊道,“对我也不够!”
我们都不说话了。
只有她的抽泣声,和窗外的风雪声。
许久,她平静下来。
“爸,我能住下吗?”她问,“就这个春节。”
“大门锁换了,但房间门没锁。”我说,“三楼是你的。”
她愣住了。
“你……你还是给我留了房间?”
“一直留着。”我说,“但钥匙在你自己手里。”
“什么意思?”
“那层楼是你的,你想什么时候来住,什么时候走,你自己决定。”我说,“但大门,我锁了。不是不让你进,是告诉你,这是我家,不是旅馆。你想回来,可以,但得是回家,不是探亲。”
她看着我,眼泪又涌出来,但这次,带着笑。
“爸,你太狡猾了。”
“老了,就这点心思。”我说。
她站起来,拖着箱子上楼。
木楼梯发出咚咚的响声。
我坐在沙发上,听着她在楼上走动,开窗,关窗,开水龙头。
然后她下楼,手里拿着那盏月亮夜灯。
“这个怎么在储藏室?”
“以为用不上了。”
“现在用得上。”她把夜灯插在沙发旁的插座上。
暖黄色的光,像个小月亮,照亮我们之间的空间。
第七章:除夕夜
星语真的住下了。
她睡在三楼,我睡在二楼。
每天早晨,我六点起床时,她还在睡。
年轻人都爱睡懒觉,德国时差也没倒过来。
我做好早饭,八点叫她。
她揉着眼睛下楼,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像小时候一样。
“爸,早。”
“早,洗脸吃饭。”
她洗脸刷牙,然后坐到餐桌前,吃我煮的粥,煎的蛋。
“比德国面包好吃。”她说。
“那就多吃点。”
吃完早饭,她去洗碗,我打理花园。
雪停了,但天气很冷,花园里没什么可做的,我就扫扫雪,修修枝。
她洗完碗,也穿上羽绒服出来。
“爸,我帮你。”
“不用,冷,你进屋。”
“我不冷。”
她拿起另一把扫帚,和我一起扫院子里的雪。
我们的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
邻居路过,看见她,都打招呼:“星语回来啦!”
“回来过年!”她笑着回应。
“好啊好啊,陪你爸好好过年!”
扫完雪,我们进屋取暖。
她泡了茶,我们坐在阳台上,看河岸雪景。
“爸,这房子真好看。”她说。
“自己设计的。”
“我知道,图纸你给我看过。”她顿了顿,“我当时没仔细看。”
“忙嘛。”
“不是忙。”她低头,“是没在意。”
我喝茶,没说话。
“我看了那些信。”她说,“你放在抽屉里的,我小时候写的那些。”
“翻我抽屉?”
“你也没锁。”她笑,“爸,我那时候真傻。”
“不傻,有志向是好事。”
“但现在我觉得,志向不一定要去很远的地方。”她说,“也可以是把一个地方建设好。”
“你想回来建设家乡?”我问。
“不是那个意思。”她想了想,“我是说,重要的不是在哪里,而是和谁在一起,过什么样的生活。”
我没接话。
腊月三十,除夕。
建国一家来吃团圆饭。
秀梅做了一大桌子菜,阳阳兴奋得满屋跑。
星语给阳阳带了德国巧克力,孩子高兴得直跳。
“姑姑真好!”
饭桌上,建国开了瓶白酒。
“哥,星语,今天咱们好好喝一杯。”
我给星语倒了小半杯:“你能喝吗?”
“能,德国啤酒练出来的。”她笑。
我们碰杯。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电视里放着春晚,虽然没人认真看,但热闹的声音让家里更有年味。
吃完饭,星语和秀梅收拾碗筷,我和建国坐在阳台抽烟。
“哥,星语这次回来,不一样了。”建国说。
“哪儿不一样?”
“说不上来,就是感觉……更亲了。”
我看着屋里,星语正和秀梅说笑,阳阳围着她转。
“她长大了。”我说。
“你也变了。”建国看我,“比以前……柔和了。”
“老了,没脾气了。”
“不是没脾气。”建国摇头,“是放下了。”
我没否认。
晚上十点,建国一家回去了。
我和星语坐在客厅守岁。
她拿出手机,给马库斯打视频。
德国那边是下午。
屏幕里出现一个金发碧眼的年轻男人,笑得开朗。
“马库斯,这是我爸爸。”星语用德语说,然后切换成中文,“爸,这是马库斯。”
“叔叔新年好!”马库斯用中文说,字正腔圆,看来练过。
“新年好。”我说。
“星语经常提起您,说您做的菜特别好吃。”
“有机会来中国,我做给你吃。”
“一定一定!”
他们聊了几句,挂了视频。
“他中文不错。”我说。
“特意学的。”星语说,“为了和我家人交流。”
“有心了。”
十二点快到了,窗外传来鞭炮声。
小镇不禁鞭炮,除夕夜可以放个痛快。
“爸,我们也去放鞭炮吧?”星语眼睛亮亮的。
“你小时候最怕鞭炮。”
“现在不怕了。”
我们穿上外套,拿着早就买好的鞭炮烟花,走到河边空地。
星语不敢点,我来点。
引信嘶嘶响,她捂着耳朵躲到我身后。
鞭炮炸开,噼里啪啦,红光四溅。
然后是烟花,升上夜空,绽开成绚烂的花朵。
“爸,新年快乐!”她在鞭炮声里喊。
“新年快乐!”我也喊。
放完鞭炮,我们往回走。
雪地反射着月光和路灯的光,亮晶晶的。
“爸,”星语忽然说,“我不回德国了。”
我停下脚步。
“我说,我不回去了。”她看着我,“我辞职了,在回来的飞机上发的辞职邮件。马库斯支持我,他说他可以来中国发展,或者我们异地一段时间,但尊重我的选择。”
“你疯了?”我说,“那么好的工作,说不要就不要?”
“工作可以再找。”她说,“爸只有一个。”
“又说这话。”
“是真的。”她挽住我的胳膊,“这五年我想了很多。我一直在追逐所谓的成功,所谓的国际视野,所谓的更好的生活。但我忘了,生活好不好,不是由地点和薪水决定的。”
“你回来能干什么?这小县城,没有你的专业。”
“我可以做很多事。”她说,“我可以开工作室,做远程项目。我可以教镇上孩子英语,可以做中德文化交流。爸,世界已经变了,不是非要坐在慕尼黑的办公室里才叫工作。”
“你想好了?”
“想好了。”她点头,“房子你都给我留了一层,我不住,不是浪费吗?”
我看着她,她眼中有坚定的光,和年轻时她妈妈一模一样。
“随你。”我说。
“爸,你同意了?”
“你的生活,你自己决定。”
她笑了,挽紧我的胳膊。
我们慢慢走回家。
新家的灯火,在雪夜里温暖明亮。
第八章:钥匙
春节过后,星语真的留下来了。
她在三楼布置了自己的房间和书房。
从德国寄回来的书和物品陆续到达,塞满了书架。
马库斯三月份来了一趟中国。
小伙子很精神,中文比视频里还好,还会用筷子。
我带他去镇上吃米粉,他连吃两碗,赞不绝口。
“叔叔,中国食物太棒了!”
“德国面包也不错。”我说。
“但没有米粉。”他认真地说。
星语在旁边笑。
马库斯住了一周,回德国前对我说:“叔叔,我会尽快处理完那边的事,来中国和星语团聚。”
“不急。”我说,“你们年轻人,有自己的规划。”
四月,春暖花开。
我的小花园里,月季发了新芽,菜地绿油油的。
星语在河边租了间小房子,改造成工作室。
她接一些德国公司的远程项目,同时教镇上孩子德语,收费很低,几乎算是公益。
孩子们喜欢她,叫她“星星老师”。
五月,她发起了一个项目:帮镇上老人拍老照片,数字化保存。
她说,很多老人一辈子没拍过几张正式照片,他们的故事和记忆,应该被记录下来。
我成了她的第一个“客户”。
她给我拍了一组照片:在花园里浇花的,在河边散步的,在厨房做饭的。
“爸,你挺上镜。”她说。
“老了,有什么好拍的。”
“老了才要拍。”她说,“每一道皱纹都是一个故事。”
六月,镇上要修一条新路,需要拆迁几户老房子。
其中一户是孤寡老人吴奶奶,八十多岁了,舍不得老屋。
星语知道后,主动去帮忙。
她联系了县里的律师,咨询拆迁政策,又帮吴奶奶和拆迁办沟通。
最后,吴奶奶得到了合理的补偿,还分到了安置房。
老人拉着星语的手,老泪纵横:“闺女,谢谢你,你比我亲孙女还亲。”
星语眼睛也红了:“奶奶,以后我常去看您。”
那天晚上,星语对我说:“爸,我以前觉得,成功就是赚很多钱,住大房子,开好车。但现在我觉得,成功是能帮到别人,是被需要。”
“你长大了。”我说。
“长得太慢了。”她笑,“让你等了五年。”
“等得值。”
七月,星语的生日。
她二十八岁了。
我在家做了长寿面,她请了几个镇上认识的朋友。
马库斯从德国打来视频,唱了生日歌。
吹蜡烛时,她许愿:“希望爸爸身体健康,希望小镇越来越好。”
朋友们起哄:“不为自己许愿吗?”
“我的愿望已经实现了。”她说。
八月,最热的时候。
星语的工作室正式挂牌:“星光文化交流中心”。
名字土了点,但她喜欢。
开业那天,镇长都来了,说这是镇上的第一个文化工作室,值得鼓励。
星语笑得像朵花。
九月,我的生日。
五十七岁。
星语偷偷准备了惊喜:她把我国内外所有亲戚朋友的照片和祝福,做成了一个视频。
视频最后,是她自己的一段话:
“爸,这五年我没陪你过生日,以后的每一个生日,我都在。你养我小,我陪你老。这不是牺牲,是幸福。生日快乐,我爱你。”
我哭了。
老头子哭,有点丢人,但我没忍住。
十月,国庆长假。
马库斯又来了,这次待了半个月。
他和星语一起,在工作室开了个“中德文化小课堂”,免费教大家简单的德语和德国文化。
来听课的人不少,连隔壁镇都有人来。
十一月,深秋。
星语接到一个德国公司的长期合作邀约,报酬丰厚,但需要偶尔去德国出差。
她犹豫了。
“去吧。”我说,“又不是不回来。”
“可你一个人……”
“我一个人过了五年,不也挺好?”我说,“现在你知道我在哪儿,我知道你在哪儿,够了。”
她去了,去了两周。
回来时给我带了德国啤酒和香肠。
“爸,马库斯说,他明年想来中国工作,已经有两家德企给了他offer,都在省城。”
“省城离这儿不远,开车两小时。”我说。
“嗯。”她笑,“以后他可以经常来。”
十二月,又一年要过去了。
圣诞节前,星语问我:“爸,今年跨年怎么过?”
“在家过。”我说。
“就我们俩?”
“不然呢?”
“叫上叔叔一家,还有我工作室的朋友们,咱们热热闹闹过。”她说。
“随你。”
平安夜那晚,家里来了很多人。
建国一家,秀梅做了拿手的点心。
星语的朋友们,有镇上的老师,有开店的年轻人,有学画画的大学生。
马库斯从德国打来视频,和大家打招呼。
我们吃饭,聊天,唱歌。
星语弹吉他,唱了一首德国民谣,一首中文老歌。
大家鼓掌,起哄让她再来一首。
欢声笑语,充满整栋房子。
我坐在角落的沙发上,看着这一切。
忽然想起一年前的跨年夜,我一个人在深圳的阳台,看着烟花,等一个不会接的电话。
一年,好像一辈子那么长,又好像一眨眼那么短。
夜深了,客人们陆续离开。
星语送走最后一位朋友,关上门。
屋里安静下来。
她走到我面前,伸出手。
手掌上,躺着一把钥匙。
“爸,这个还你。”
“什么?”
“大门的钥匙。”她说,“你换锁那天,其实我在门外台阶缝里找到了一把。老李换锁时掉了一把,没注意到。”
我愣住了。
“但我一直没用。”她说,“我想等你亲自给我。”
我看着那把钥匙,银色的,在灯光下微微反光。
“爸,”星语轻声说,“对不起,让你等了五年。谢谢,你等了我五年。”
我接过钥匙,握在手心。
冰凉的金属,慢慢被焐热。
“三楼你的房间,永远是你的。”我说。
“我知道。”她笑,“但大门,是我们一起的。”
窗外,开始下雪。
又是一年冬。
但这一次,冬天不再寒冷。
因为家里有了灯光,有了笑声,有了等待和归来。
星语上楼睡觉前,回头说:“爸,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我说。
她上楼了,脚步声在木楼梯上轻轻响起。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手里的钥匙。
然后起身,走到大门前,把钥匙插进锁孔。
转动。
咔嗒。
锁开了,又关上。
声音清脆,踏实。
像一句承诺,落地生根。
我走回客厅,关掉大灯,只留那盏月亮夜灯。
柔和的暖光,照亮一小片黑暗。
像星星,像家,像所有等待和归来的故事里,最温暖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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