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
“沈栖月,你只是我继承家业的工具。”
结婚三年,陆砚辞每晚准时回家,却从不多看她一眼。
他衬衫上有陌生香水味,她假装不知。
直到他的白月光回国,他彻夜不归。
她终于签下离婚协议,消失得干干净净。
后来,他翻遍全城,却只找到她留下的孕检单。
“恭喜,陆先生,”医生冷漠地说,“您妻子昨天刚做了流产手术。”
01
暮色四合。
落地窗外,城市霓虹渐次亮起,像打翻了一盒冰冷的碎钻。沈栖月安静地坐在餐桌主位,面前摆着四菜一汤,都是陆砚辞惯常的口味。清蒸东星斑,芦笋炒百合,松茸炖鸡,一道清炒时蔬,汤是花胶螺头汤,在恒温的汤盅里煨着,香气一丝不乱。
墙上时针指向七点二十八分。分针挪动一格,七点二十九。
她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划过骨瓷碗的边缘,触感温润细腻。餐厅只开了一圈隐藏式灯带,光线昏黄柔和,落在她挽起的发髻和修长的脖颈上,勾勒出一幅静态的油画。空气里除了食物的香气,还有她身上极淡的栀子花香,以及一种近乎凝滞的寂静。
七点三十分整。
玄关处传来指纹锁开启的轻微“咔嗒”声,紧接着是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沉稳节奏,不疾不徐,如同他这个人,精准,冷漠,无懈可击。
沈栖月抬起眼。
陆砚辞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手工定制的深灰色西装,肩线挺括,衬得他身形愈发颀长挺拔。领带系得一丝不苟,喉结下方的温莎结严整得近乎刻板。他大概刚从某个正式场合或公司回来,身上还带着室外清冽的夜气,以及一种属于高阶会议室的特有气味——昂贵的皮革、冷冽的香氛,还有无形的压力。
他的脸是造物主精心雕琢过的作品,眉眼深邃,鼻梁高挺,下颌线清晰利落。只是那双总是过分冷静的眼睛,此刻像蒙了一层薄冰,扫过餐厅,掠过满桌菜肴,最后落在她脸上,没有任何温度,也没有任何意外的波澜。
“回来了。”沈栖月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平稳得听不出情绪。
“嗯。”陆砚辞脱掉西装外套,早有等候在一旁的佣人上前接过。他走到餐桌另一端的主位坐下,动作流畅自然,仿佛这只是日复一日、无需思考的程序之一。
佣人开始布菜。餐厅里只剩下细微的碗碟轻碰声。
沈栖月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芦笋,慢慢吃着。她吃得很斯文,咀嚼无声。对面,陆砚辞也安静地用着餐,姿态优雅,速度却不慢。他们之间隔着长长的餐桌,像隔着一条看不见的鸿沟。三年,一千多个日夜,这张餐桌见证了他们绝大多数“共处”的时光,除了必要的、关于家族或社交的寥寥数语,便是这样漫长的沉默。
她早已习惯。习惯他的准时,习惯他的沉默,习惯他视她如空气,却又将她牢牢禁锢在这座名为“婚姻”的华丽牢笼里。陆家和沈家需要这场联姻,陆砚辞需要一位无可挑剔、能帮他稳定后方、应对家族 scrutiny 的“陆太太”,而她,沈栖月,恰好在三年前,成了那个被挑选出来的、最合适的工具。
工具不该有情绪,不该有期待,更不该去窥探主人的世界。
汤盅被揭开,浓郁的热气蒸腾上来。沈栖月盛了一小碗汤,放到陆砚辞手边。这是她作为“妻子”每日必修的功课之一,扮演好一个周到、得体、背景板似的女主人。
陆砚辞的目光似乎在那碗汤上停顿了半秒,但也只是半秒。他拿起汤匙,舀起一勺,送入口中。他的手指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腕骨突出,戴着的那块百达翡丽腕表,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沈栖月收回视线,也给自己盛了半碗汤。汤很鲜,花胶软糯,螺头弹牙,火候恰到好处。可喝进嘴里,却品不出什么滋味。
用餐过半时,陆砚辞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放下筷子,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的光映亮他小半张脸,沈栖月看到他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眉,那双向来没什么情绪的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她看不懂的波动。然后他按熄屏幕,将手机反扣在桌面上。
动作很轻,却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沈栖月死水微澜的心湖。
她握着筷子的指尖,微微收紧。
接下来的时间,沉默变得更加厚重。陆砚辞似乎有些心不在焉,用餐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目光偶尔会飘向那部反扣着的手机。
晚餐在一种比以往更加窒闷的气氛中结束。
陆砚辞起身,径直走向楼梯,准备去书房。这是他的另一个固定程序。
沈栖月也站起来,走到他刚才坐过的位置附近,准备吩咐佣人收拾。就在她靠近他座椅的刹那,一股极淡的、陌生的香气,钻入了她的鼻尖。
不是她常用的栀子花,也不是陆砚辞惯有的那种冷冽木质香,更不是家里任何一款香薰的味道。那是一种清甜的花果香调,前调带着点荔枝的甜润,中调是玫瑰和牡丹的馥郁,尾调……她辨不真切,只觉得那香气柔媚又鲜活,与这栋房子冷清压抑的氛围格格不入。
香气很淡,若有似无,附着在他衬衫的领口或袖口。若非靠得这样近,几乎无法察觉。
沈栖月的身形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住,有些闷,有些涩,但更多的是一种早已预料到的、钝钝的麻木。
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所有可能外泄的情绪。然后,她像什么都没闻到一样,平静地转身,走向厨房方向,去安排明天的早餐菜单。
只是转身的刹那,她搁在身侧的手,指尖深深掐进了掌心。
02
主卧很大,是套房设计,自带起居室和超大卫浴。装修是陆砚辞喜欢的冷色调,灰、白、黑为主,线条冷硬,家具奢华却缺乏人气。巨大的双人床摆在卧室中央,床品是昂贵的埃及棉,颜色是冰冷的银灰。
沈栖月洗漱完,换上丝质睡袍,靠在起居室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看到一半的英文原版小说。书页许久没有翻动,她的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没有焦点。
浴室里传来隐约的水声。陆砚辞在洗澡。
那缕陌生的香水味,似乎还顽固地残留在她的嗅觉记忆里,挥之不去。其实,这不是第一次。近半年来,她偶尔会在他身上嗅到不属于这个家的气息。有时是极淡的烟草味(陆砚辞本人不吸烟),有时是另一种牌子的须后水味道,更多的时候,是这种或那种甜暖的、属于女性的香水味。
每一次,她都选择沉默。扮演一个合格的、不知情的、安分守己的陆太太,是这场婚姻里她唯一被允许的、也是她仅能为自己保留的、最后一点体面。
水声停了。过了一会儿,浴室门打开,陆砚辞走了出来。他换了深色的丝质睡袍,腰带松垮地系着,露出小片紧实的胸膛和锁骨。头发半干,有几缕不听话地垂在额前,稍稍柔和了他白日里过于冷硬的轮廓。发梢偶尔滴下一两滴水珠,顺着脖颈滚落,没入睡袍的领口。
他身上带着沐浴后的清爽水汽,以及他惯用的那款薄荷沐浴露的冷冽香气,彻底覆盖了之前那缕若有似无的甜香。
沈栖月抬起眼,目光与他短暂相接。他的眼神依旧很淡,扫过她和她手里的书,没有任何停留,仿佛看到的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然后,他径直走向床的另一侧,掀开被子躺下,拿起床头柜上的平板电脑,开始处理邮件或浏览财经资讯。
他甚至没有对她说一句“晚安”。
沈栖月合上书,起身,走到床的另一边,也躺了下去。两人之间隔着几乎能再躺下一个人的距离。同床异梦,咫尺天涯,莫过于此。
她侧身,背对着他,关掉了自己这一侧的阅读灯。室内只剩下他那边平板电脑屏幕发出的、幽幽的蓝光,和他偶尔敲击屏幕或键盘的细微声响。
黑暗中,沈栖月睁着眼,毫无睡意。枕畔传来他身上干净清冽的气息,混合着极淡的须后水的味道。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久到好像是上辈子的事情。那时她还是沈家无忧无虑的大小姐,也曾对爱情和婚姻有过模糊的憧憬。幻想过会遇到一个彼此倾心的人,会有一个温暖的家,会有睡前的耳语和醒来的拥抱。
现实是冰冷的合约,是相敬如“冰”,是日复一日的独角戏。
她听见自己平静的呼吸声,和他那边偶尔的细微动静。这偌大的空间,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不知过了多久,身侧的动静停了。平板电脑被放下,他那边也陷入了黑暗。接着是窸窸窣窣的躺倒声,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他睡着了。呼吸均匀绵长。
沈栖月轻轻翻了个身,面朝他的方向。借着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城市永不熄灭的微光,她可以隐约看到他侧脸的轮廓,挺拔的鼻梁,紧抿的唇线。即使在睡梦中,他的眉头似乎也习惯性地微微蹙着,带着一种疏离和戒备。
这张脸,这个男人,在法律上是她的丈夫。可她对他而言,到底算什么呢?一个不得不摆放出来的花瓶?一个用来应付家族和社交的符号?还是一个……暂时没有更好选择、所以将就着使用的“工具”?
想到“工具”这个词,心口某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这个词,是三年前新婚之夜,他亲口对她说的。
那晚,同样在这张豪华而冰冷的大床上,他解开领带,看着她,眼神里没有半分新婚的喜悦或温度,只有一片公事公办的漠然。
他说:“沈栖月,这场婚姻意味着什么,你我心知肚明。你是沈家用来巩固地位的女儿,我是陆家需要延续荣光的继承人。我们之间,只是一场合作。你只需要做好你的陆太太,安分守己,别给我添麻烦,也别奢望不该有的东西。”
他顿了顿,补充了那句让她此后一千多个日夜都无法真正安睡的话:
“记住,你只是我继承家业的工具。”
工具。原来她在他心里,从头到尾,就只是这样一个冰冷而实用的定义。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迅速盈满了眼眶。沈栖月死死咬住下唇,将那股酸涩和哽咽狠狠压回胸腔。不能哭。眼泪是最无用的东西,尤其是在这段婚姻里,尤其在这个男人面前。
她重新转回身,背对着他,将脸埋进松软的枕头,用力闭紧眼睛,命令自己入睡。
工具不该有感觉,不该有疼痛,更不该有眼泪。
03
第二天清晨,沈栖月准时在六点半醒来。身侧早已空无一人,床铺平整冰凉,仿佛昨夜无人躺过。陆砚辞有晨练的习惯,无论前一晚多晚休息,雷打不动六点起床去健身房。
她起身,洗漱,换上一身米白色的羊绒针织长裙,长发松松挽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优美的天鹅颈。镜子里的女人,皮肤白皙,五官精致,气质沉静,挑不出任何错处,却也看不到多少鲜活的气息,像一尊精心保养却没有灵魂的瓷器。
下楼时,陆砚辞已经坐在餐厅里,面前摊开着财经报纸,手边是一杯黑咖啡。他换了西装,白衬衫,深蓝色暗纹领带,头发一丝不苟,恢复了那副商界精英的冷峻模样。晨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淡淡的光晕,却暖不化他眉眼间的寒意。
“早。”沈栖月在他对面坐下。
“早。”陆砚辞眼皮都没抬,翻过一页报纸。
佣人端上早餐,中式西式都有,摆盘精致。沈栖月要了一小碗燕麦粥和几样水果。陆砚辞则是一份煎蛋培根和全麦吐司。
用餐期间,照例是沉默。只有报纸翻动的沙沙声,和餐具偶尔碰触的轻响。
快吃完时,陆砚辞放下报纸,端起咖啡抿了一口,目光落在她脸上,似乎今天才第一次正眼看她。
“今晚林氏集团主办的慈善拍卖晚宴,记得准备一下。请柬在玄关柜上。六点半,司机会在门口等你。”他的语调平淡无波,像是在交代一项例行工作。
沈栖月握着勺子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自然,轻轻点头:“好。”
这种场合,是她作为“陆太太”的职责所在。她需要盛装出席,扮演好优雅得体的女伴,配合他完成社交任务,维持陆沈两家联姻和睦的表面光鲜。三年来,她已经驾轻就熟。
陆砚辞似乎对她的顺从很满意——或者说,他根本不在意她是否满意。他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站起身:“我上午有个会,晚上见。”
“晚上见。”沈栖月抬起头,对着他离去的挺拔背影,轻声回应。
他没有任何停留,脚步声逐渐远去,直至消失在大门外。引擎声响起,那辆黑色的宾利慕尚载着他,驶向属于他的商业帝国。
餐厅里又只剩下沈栖月一个人,和满桌几乎未动多少的丰盛早餐。巨大的水晶吊灯投下璀璨却冰冷的光。
她慢慢吃完自己那份简单的早餐,然后起身,走到玄关。那张设计精美的慈善晚宴请柬果然躺在那里,烫金的字体在晨光下有些刺眼。
她拿起请柬,指尖抚过上面凹凸的纹路。林氏集团……她记得,林氏的大小姐林薇,似乎是陆砚辞的大学同学,也是他那个圈子里为数不多的、能跟他说得上话的女性朋友之一。过去几次碰面,那位林小姐看她的眼神,总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审视和隐隐的优越感。
沈栖月将请柬放回原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她回到楼上,走进衣帽间。一整面墙的玻璃柜里,挂满了当季最新款的高定礼服、成衣和配饰,大多连吊牌都没拆。这些都是陆家为她置办的“行头”,符合陆太太的身份,却未必是她喜欢的风格。
她一件件看过去,手指拂过那些冰凉滑腻的布料。最终,她的目光停留在一件烟灰色的真丝缎面长裙上。款式简约,剪裁极佳,低调中透着高级感,不会过分张扬,也不至于失了身份。就这件吧。
选好礼服,搭配好鞋子和手包,她又去挑了相称的珠宝。陆家提供的珠宝盒里,不乏价值连城的钻石和翡翠,但她只选了一对简单的珍珠耳钉和一条纤细的钻石锁骨链。
下午,她做了护肤和头发。化妆师是她常用的,手艺很好,为她化了一个非常适合晚宴的妆容,精致得体,完美地突出了她的优点,又不会显得过于浓艳。
傍晚六点二十五分,沈栖月站在落地镜前。镜中的女人,身着烟灰色长裙,身姿窈窕,容颜姣好,气质清冷如月华。珍珠耳钉在她耳畔泛着温润的光泽。一切无可挑剔,像一件被精心包装好的礼物,等待被送往某个华丽的场合,完成它展示和陪衬的使命。
她静静地看着镜中的自己,眼神空洞。
六点半,司机准时将车停在了别墅门前。
她披上同色系的羊绒披肩,拿起手包,走出门去。夜色初临,华灯初上,这栋华丽的牢笼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沉默而巨大。
车子平稳地驶向市中心。沈栖月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流光溢彩。城市依旧繁华喧嚣,却都与她无关。
她只是陆砚辞的“工具”,是他社会关系中的一个必要组成部分。今晚,她需要继续扮演好这个角色。
仅此而已。
04
拍卖晚宴设在市中心最顶级的酒店宴会厅。水晶灯的光芒璀璨如星河,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空气里弥漫着高级香水、红酒和金钱的气息。
沈栖月挽着陆砚辞的手臂入场时,吸引了不少目光。陆砚辞本就是全场焦点之一,年轻、英俊、手握庞大的商业帝国,无论走到哪里都是众人瞩目的中心。而她,作为他身边那位神秘的、鲜少在社交场合过多露面的妻子,自然也成了被打量和揣测的对象。
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好奇的,探究的,羡慕的,或许还有嫉妒的。她微微扬起下巴,唇角维持着一个恰到好处的、略显疏离的浅笑,目光平静地迎向那些视线,不躲不闪,却又带着一种无形的屏障,将所有的窥探都隔绝在外。
陆砚辞似乎对她今晚的表现很满意,至少没有流露出任何不满。他带着她,周旋于各个商界名流和合作伙伴之间,言谈得体,举止从容。沈栖月则安静地陪在他身侧,在他需要时,递上一个得体的微笑,或接上一两句无关痛痒的寒暄,扮演着完美的背景板。
“砚辞,栖月,你们来了。”一个温柔含笑的女声传来。
沈栖月抬眼看去,只见林薇穿着一身酒红色的曳地长裙,款款走来。她妆容精致,笑容明媚,颈间戴着一条耀眼的钻石项链,衬得她光彩照人。她先是对陆砚辞笑了笑,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才转向沈栖月,笑意未减,却似乎并未真正到达眼底。
“林小姐,晚上好。”沈栖月微微颔首,声音平和。
“栖月今天这身真好看,气质真好。”林薇夸赞道,语气亲昵,仿佛她们是熟稔的闺蜜,“不像我,总被我妈说穿得太过招摇。”
“林小姐过奖了。”沈栖月淡淡回应,并不接她关于“招摇”的话头。
陆砚辞只是对林薇点了点头,算作打过招呼,态度与对待其他商业伙伴并无二致。但沈栖月注意到,在林薇靠近时,他的身体几不可查地放松了那么一丝丝,不像面对其他人时那样全程绷着一种无形的戒备。
“今晚有几件拍品很不错,砚辞你有看中的吗?”林薇很自然地站在了陆砚辞的另一侧,与他交谈起来,话题围绕着拍卖和最近的商业动态。
沈栖月安静地听着,不再插话。她就像一个被暂时遗忘的摆件,立在陆砚辞身边,目光平静地扫过宴会厅里形形色色的人。这种感觉并不陌生,甚至可以说是她在这段婚姻中的常态。
拍卖环节开始,众人纷纷落座。沈栖月坐在陆砚辞身边,看着一件件珍贵的珠宝、艺术品被呈上台,听着周围人此起彼伏的竞价声。陆砚辞举了几次牌,拍下了一幅当代油画和一对古董花瓶,价格不菲,但于他而言,大概也只是数字的游戏。
沈栖月对拍卖本身兴趣不大,她的注意力,更多被前排不远处一道有些熟悉的身影吸引。那是一个穿着藏蓝色西装的男人,侧脸轮廓清俊,气质儒雅。他偶尔回头与旁人低语,沈栖月看清了他的正脸——顾言深。
她大学时代的学长,法律系的高材生,当年也是校园里的风云人物,对她有过一段无疾而终的朦胧好感。毕业后听说他出国深造,进了顶尖的律所,没想到今晚会在这里遇见。
顾言深似乎也察觉到了她的视线,转过头来,目光与她在空中交汇。他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眼中浮现出清晰的惊喜和怀念。他隔着几个人,远远地朝她微笑着点了点头,无声地打了个招呼。
沈栖月的心轻轻一动,也回以一个浅淡的微笑。那笑容里,有久别重逢的感慨,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那些早已远去的、属于校园的简单时光,仿佛随着这个微笑,短暂地回溯了一瞬。
就在这时,她感觉到身侧投来一道视线。
陆砚辞不知何时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又顺着她的视线,看向了前排的顾言深。他的眼神深不见底,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那目光掠过她嘴角尚未完全消散的笑意时,似乎凝滞了那么一刹那。
沈栖月心头微微一紧,脸上的笑容下意识收敛了,恢复了惯常的平静无波。她转回头,重新将目光投向拍卖台,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对视和微笑从未发生。
陆砚辞也没有说什么,同样转回了头,继续关注着拍卖。只是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沈栖月能感觉到,身侧男人的气息,似乎比刚才更冷硬了几分。
拍卖会接近尾声,最后一件压轴拍品——一条据说曾属于某位欧洲皇室的蓝钻项链被呈上。璀璨的蓝钻在灯光下折射出炫目的火彩,引起一阵低低的惊叹。
竞价异常激烈。陆砚辞原本并未举牌,直到价格飙到一个惊人的数字,竞价者只剩两三位时,他才仿佛漫不经心地,举起了手中的号码牌,报出了一个更高价。
场内静了一瞬。最终,拍卖槌落下,这条天价项链归属陆砚辞。
周围响起礼貌的掌声和低声议论。沈栖月有些意外,陆砚辞并不像是会热衷于这种华而不实珠宝的人。
晚宴后续的社交时间,沈栖月去了一趟洗手间。补妆时,隐约听到隔间外传来两个女人的低声交谈。
“……陆总今晚真是大手笔,那条‘深海之星’,听说林薇小姐之前在一次聚会上提过很喜欢……”
“可不是嘛,陆总对林小姐一直很特别,大学时候谁不知道他们俩……”
“嘘,小声点,陆太太还在外面呢……”
声音渐渐低下去,伴随着水流声和离开的脚步声。
沈栖月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自己毫无血色的脸,握着口红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冰凉的寒意,顺着脊椎,一点点爬满全身。
原来如此。
那条天价项链,不是一时兴起,不是为了投资,甚至不是为了陆家的面子。
是为了林薇。
那个或许就是他心中“白月光”的林薇。
她忽然想起昨晚他衬衫上那缕陌生的甜香,想起他接到信息时微蹙的眉头,想起他提到今晚拍卖会时平淡语气下可能隐藏的期待。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被无情地拼接起来。
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绵密而尖锐的疼痛,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都要难以忍受。她用力吸了一口气,却感觉胸口窒闷得厉害。
镜中的女人,依旧妆容精致,衣着完美,可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碎裂,坍塌。
她慢慢拧开口红,对着镜子,仔细地、一丝不苟地补上唇妆。颜色是温柔的豆沙红,此刻却衬得她的脸色更加苍白。
做完这一切,她收起口红,整理了一下裙摆和披肩,挺直脊背,拉开门,走了出去。
宴会厅依旧热闹非凡。她一眼就看到陆砚辞,他正站在不远处,与林薇和另外几人交谈。林薇脸上带着明媚的笑容,眼神亮晶晶地看着陆砚辞,手指似是无意地轻轻拂过自己颈间的钻石项链。
陆砚辞背对着她,她看不到他的表情。
沈栖月停住脚步,没有再走过去。她忽然觉得,那热闹和光亮,离她无比遥远。她像一个误入华丽舞台的局外人,站在阴影里,看着台上的主角们上演着她无法介入的剧情。
她转过身,朝着相对安静的露台方向走去。
夜风微凉,吹在脸上,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露台上人不多,她走到栏杆边,望着脚下城市的璀璨灯火,像一片坠落的星河。
那么美,那么冷。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一个温和的男声响起:“栖月?”
沈栖月回头,是顾言深。
“学长。”她有些意外,但还是礼貌地点了点头。
“真的是你。”顾言深走到她身边,保持着恰当的距离,目光温和地打量着她,“好久不见。你……变化不大,还是那么安静好看。”
“学长说笑了。”沈栖月淡淡一笑,“你才是,事业有成,风采更胜当年。”
“不过是按部就班。”顾言深看着她,眼神里带着真诚的关切,“你……过得还好吗?”
这个问题,让沈栖月微微一怔。
过得好吗?这三年,锦衣玉食,佣人成群,住在无数人梦寐以求的豪宅里,顶着无数人羡慕的“陆太太”头衔。可到底好不好?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所有的语言都堵在喉咙口,化作一片苦涩的沉默。
顾言深似乎从她的沉默中读懂了什么,他轻轻叹了口气,没有追问,只是说:“不管怎样,照顾好自己。如果……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找我。老同学,别客气。”
他的语气很诚恳,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在这个冰冷的夜晚,这份来自旧识的、不含任何目的的关心,像一丝微弱的暖流,淌过她几乎冻结的心田。
“谢谢。”沈栖月低声说,这一次,笑容里多了几分真实的温度。
两人又简单聊了几句近况,大多是顾言深在说,沈栖月在听。他没有问及她的婚姻,只谈了些法律界的趣事和国外的见闻,气氛轻松了许多。
“原来你在这里。”
一道低沉冷冽的嗓音,毫无预兆地插了进来,打破了露台上短暂的宁静。
沈栖月心头一跳,倏然转身。
陆砚辞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就站在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眼睛,在露台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幽深,锐利的目光在她和顾言深之间扫过,最后定格在她脸上,带着一种审视的、令人心悸的冷意。
顾言深也转过身,面对陆砚辞,神色从容,伸出手:“陆总,久仰。”
陆砚辞看了他一眼,伸手与他短暂一握,力道不轻不重,旋即分开。“顾律师,幸会。”
他的语气平淡,却莫名有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
“陆总和栖月……”顾言深似乎想确认一下他们的关系。
“我妻子。”陆砚辞打断他,声音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宣示意味。他上前一步,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揽住了沈栖月的腰,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他的手掌温热,隔着薄薄的衣料贴在她的腰侧,力道不轻,带着一种强势的掌控意味。沈栖月的身体瞬间僵硬,几乎能感觉到他指尖传来的温度,和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冷冽气息,将她密密包裹。
顾言深脸上的笑容顿了顿,随即恢复如常,对沈栖月点点头:“原来如此。那我不打扰二位了。栖月,保持联系。”后半句,他是看着沈栖月说的,眼神温和。
“再见,学长。”沈栖月轻声说。
顾言深离开了露台。
只剩下他们两人。陆砚辞的手依旧揽在她腰上,没有松开。沈栖月能感觉到他指尖微微用力,掐得她有些疼。
“聊得很开心?”陆砚辞低下头,凑近她耳边,声音压得很低,气息喷在她的耳廓,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嘲讽,“旧情人重逢,是不是有很多话要说?”
沈栖月浑身一颤,猛地转头看他,因为距离太近,她的鼻尖几乎蹭到他的下巴。她看到他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寒潭,以及一丝她从未见过的、近乎阴鸷的冷光。
“他只是我以前的学长。”她试图解释,声音有些干涩。
“学长?”陆砚辞嗤笑一声,目光落在她刚刚补过妆、色泽温柔的唇瓣上,眼神暗了暗,“笑得那么好看,只是学长?”
沈栖月的心直直往下沉。他看到了。他看到了她对顾言深笑。在他眼里,那大概成了某种不可饶恕的罪过,即使他自己可以为别的女人一掷千金,拍下她喜欢的项链。
一股难以言喻的委屈和怒意,混合着冰冷的绝望,在她胸腔里冲撞。她用力想要挣脱他的手臂,却被他箍得更紧。
“陆砚辞,你放开我!”她终于忍不住,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怎么?被我说中了,恼羞成怒?”陆砚辞非但没有松手,反而将她更紧地按向自己,两人身体几乎贴在一起。他另一只手抬起,冰凉的指腹粗暴地擦过她的唇瓣,似乎想抹掉那刺眼的豆沙红色,“记住你的身份,陆太太。注意你的言行,别给我丢人。”
他的声音冰冷刺骨,每个字都像冰锥,扎进她的心里。
沈栖月停止了挣扎,睁大眼睛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俊颜,那双曾经让她在少女时代有过片刻悸动的眼睛,此刻只剩下全然的冰冷和不容置疑的控制欲。
原来,在他心里,她连对旧识微笑的资格都没有。她只是一件所有物,一个必须绝对服从、不能有任何自我意识和情感流露的“工具”。
所有的温度,从她身上迅速抽离。她不再看他,也不再试图挣脱,只是僵硬地站在那里,任由他揽着,像个没有生命的木偶。
陆砚辞似乎对她的顺从感到满意,手上的力道松了一些,但依旧没有放开她。他揽着她,转身往宴会厅里走。
“项链的钱,我会从你的家族信托收益里扣。”他目视前方,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般的平静,仿佛刚才的激烈对峙从未发生,“算是给你今晚‘出色表现’的奖励。”
沈栖月的脚步顿了一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传来尖锐的疼痛,却奇异地让她维持住了表面的平静。
“好。”她听见自己用同样平静无波的声音回答。
奖励?用拍给别的女人的项链,来“奖励”她?
多么讽刺,多么可笑。
可她连笑的力气都没有了。
回到宴会厅,陆砚辞很快又被一群人围住。沈栖月安静地站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像个最标准的陪衬。她的目光掠过人群中笑语嫣然的林薇,掠过那条即将被送到林薇手中的“深海之星”,掠过这满场的浮华喧嚣。
一切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扭曲,与她无关。
她只是觉得冷,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冷。
晚宴终于结束。回去的车上,两人依旧沉默。陆砚辞闭目养神,沈栖月则一直看着窗外飞逝的夜景。
回到家,陆砚辞径直去了书房,大概还有工作要处理。沈栖月慢慢走上楼,回到主卧。
她卸了妆,洗了澡,换上睡袍。镜子里,她的嘴唇因为之前被用力擦拭,显得有些红肿。
她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中面色苍白、眼神空洞的自己,很久很久。
然后,她拉开梳妆台最下面的抽屉,从一堆不常用的杂物下面,摸出一个老旧的丝绒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很简单的银质尾戒,款式朴素,没有任何装饰。这是她十八岁生日时,用自己攒下的零花钱买的,代表独立和自由。
她摩挲着冰凉的戒面,眼底有什么情绪在剧烈翻涌,最终又归于一片死寂的平静。
将盒子放回原处,她起身,走到床边,像过去的每一个夜晚一样,躺下,关灯。
黑暗中,她睁着眼,听着书房方向隐约传来的动静,直到一切彻底安静。
陆砚辞回到卧室时,已经是深夜。他躺下,很快呼吸变得均匀。
沈栖月缓缓侧过身,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望着他模糊的轮廓。
工具。
原来,她真的就只是工具。
一个连微笑都需要被管制、连存在都只是为了衬托他和别人的工具。
眼泪终于无声地滑落,没入鬓角,冰凉一片。
她悄无声息地擦去,然后闭上眼睛。
这一夜,她做了一个决定。
05
接下来的几天,生活仿佛又回到了之前的轨道。陆砚辞依旧早出晚归,沈栖月依旧扮演着安静得体的陆太太。那晚在露台的冲突,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只激起片刻涟漪,便沉入水底,了无痕迹。他们谁都没有再提,维持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冰冷的“正常”。
只是沈栖月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那层本就脆弱的窗户纸,被彻底捅破,寒风凛冽地灌了进来,将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温存假象也吹散了。她变得更加沉默,眼神更加空洞,像一株失去光照和水分的植物,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里,缓慢地枯萎。
那枚银质尾戒,被她从旧盒子里取出,戴在了右手小指上。冰凉的金属触感时刻提醒着她一些即将被遗忘的东西。
一周后,一个寻常的傍晚,陆砚辞难得没有应酬,回家吃晚饭。餐桌上依旧沉默,只有餐具碰撞的细微声响。就在晚餐快结束时,陆砚辞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几乎是立刻放下了筷子。那瞬间,沈栖月捕捉到他眼底闪过的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急切,还有一种她从未在他眼中见过的、近乎温柔的亮光。尽管那亮光稍纵即逝,快得让她怀疑是自己的错觉。
“我出去一趟。”他站起身,声音比平时略显紧绷,甚至没来得及看她一眼,抓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就大步流星地朝外走去。
“这么晚,有急事?”沈栖月听到自己平静的声音响起,连她自己都惊讶于这份平静。
陆砚辞的脚步在门口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丢下两个字:“嗯。”
然后,门开了,又关上。引擎声很快响起,划破寂静的夜幕,急速远去。
沈栖月坐在原处,看着对面他几乎没怎么动过的餐盘,看着那杯喝了一半的红酒。餐厅里的水晶灯明亮璀璨,将每一件器物都照得纤毫毕现,却照不进她心底的寒凉。
他没有说去哪里,没有说去见谁,更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但她大概能猜到。
能让陆砚辞如此失态,如此急切,连一贯的冷静自持都顾不上的,这世界上,恐怕也只有那一个人了。
她慢慢吃完自己碗里最后一口饭,然后吩咐佣人收拾。整个过程,她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动作也一如既往的从容。
上楼,回到主卧。偌大的房间空旷得令人心慌。她走到窗前,拉开厚重的窗帘。窗外是深沉的夜色,庭院里的地灯勾勒出花木的轮廓,远处城市的灯火依旧辉煌。
她站了很久,直到双腿有些发麻,才回到床边坐下。拿起手机,屏幕干净,没有任何未接来电或信息。他当然不会想起要跟她报备。
她点开通讯录,手指悬在一个名字上方——顾言深。那晚在露台,他说“保持联系”,还给她留了新的私人号码。指尖几次想要落下,最终却还是移开了。
没必要。她不想把无关的人牵扯进自己这潭绝望的死水里。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夜色越来越深。整栋别墅安静得只剩下中央空调低微的送风声。
沈栖月没有睡,也没有做任何事情,只是靠在床头,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浮雕花纹。她像一个等待宣判的囚徒,明知结果,却还抱着一丝可悲的侥幸,等待着那把迟迟未曾落下的铡刀。
凌晨一点,两点,三点……
窗外天色由浓黑转为墨蓝,又渐渐透出灰白。
他彻夜未归。
这是结婚三年来,第一次。
沈栖月动了动僵硬的脖颈,慢慢起身,走进浴室。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憔悴的脸,眼下有着淡淡的青影,眼睛里布满血丝。她用冷水洗了把脸,冰冷的水珠刺激着皮肤,带来短暂的清醒。
当她走出浴室时,天光已大亮。新的一天开始了,与以往无数个清晨并没有什么不同。只是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昨夜他匆匆离去时,带来的焦灼和陌生的气息。
她换好衣服,下楼。佣人已经准备好了早餐,餐桌对面,那个位置空着。
她一个人,安静地用完了早餐。然后,像往常一样,去花园里走了走,看了看那些精心打理却始终缺乏生气的花草。
上午十点左右,院子里再次传来熟悉的引擎声。沈栖月站在二楼的落地窗前,看着那辆黑色的宾利驶入,停下。
陆砚辞从车里下来。他看起来有些疲惫,身上穿的还是昨天那套西装,只是领带松开了些,衬衫领口也解开了两颗扣子,不复往日的严整。他的眉宇间带着一种宿醉未醒般的倦怠,还有一种……近似于餍足后的疏懒。
他下了车,却没有立刻进屋,而是站在车边,微微仰头,似乎深吸了一口气清晨的空气,然后才迈步走向大门。
沈栖月转身离开了窗边。她不想再看了。
几分钟后,楼梯上传来脚步声,沉稳,却比平时略显虚浮。脚步声在主卧门口停下,门被推开。
陆砚辞走了进来。他的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落在站在梳妆台前的沈栖月身上。
四目相对。
他的眼神里有来不及掩饰的怔忪,似乎没想到她会这样平静地站在这里,仿佛等待已久。随即,那点怔忪被惯常的淡漠覆盖,只是那淡漠之下,似乎还涌动着一些别的东西,或许是歉意,或许是烦躁,或许是别的什么,沈栖月看不真切,也不想再看。
“还没休息?”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夜未眠的痕迹。
“嗯。”沈栖月应了一声,目光落在他微微起了褶皱的西装上,落在他颈侧那一抹淡得几乎看不见、却依旧被她敏锐捕捉到的、不属于这个家的香水痕迹上。那是一种很特别的、带着冷感的花香,与之前林薇那种甜暖的香气不同,更清冽,也更……持久。
她的心,在那一刻,彻底沉到了冰窟最底层。最后一丝侥幸,灰飞烟灭。
“昨天……”陆砚辞似乎想解释什么,眉头微蹙,但话到嘴边,又停住了。或许他觉得没必要解释,或许他根本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公司有急事?”沈栖月却接过了话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询问今天的天气,甚至还微微弯了一下唇角,那笑容标准得无懈可击,却又空洞得令人心头发紧,“处理完了就好。”
陆砚辞看着她那平静得近乎诡异的脸,看着她嘴角那抹毫无温度的笑,深邃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像是困惑,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他喉结动了动,最终只是“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你看起来累了,洗个澡休息一下吧。”沈栖月体贴地说,仿佛一个再合格不过的妻子,“需要给你放洗澡水吗?”
“不用。”陆砚辞移开目光,抬手松了松领带,走向衣帽间,“我自己来。”
他的背影,依旧挺拔,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疏离和疲惫。那疏离,是对她的;那疲惫,或许是因为别的什么人,别的事。
沈栖月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衣帽间的门后。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殆尽,只剩下全然的冰冷和麻木。
她走到梳妆台前,坐下,看着镜中的自己。
是该结束了。
这场荒唐的、令人窒息的婚姻,这个名为“陆太太”的华丽牢笼,这段她扮演了三年的、独角戏般的工具人生。
她轻轻转动着右手小指上的银戒,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奇异地让她混乱的思绪沉淀下来,变得清晰而坚定。
她拉开抽屉,取出纸笔。不是平时用的那些昂贵花哨的信笺,而是最普通不过的A4打印纸和一支黑色的签字笔。
笔尖落在纸上,停顿片刻,然后,流畅地写下四个字——
离婚协议。
06
离婚协议的内容,沈栖月写得异常简洁。
她没有要陆家一分一毫。当初联姻时带来的嫁妆,这三年陆家给予她的“零用”和那些价值不菲的珠宝首饰、衣物,她统统不要。她只要求带走一些私人用品和少量存款——那部分属于她婚前个人积蓄产生的收益,与陆家无关。
条款清晰,措辞冷静,没有一句多余的话,更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宣泄。像一份最标准的商业解约书,将三年来所有的付出、隐忍、委屈和绝望,都轻飘飘地抹去,只留下最干净利落的切割。
写完后,她将协议仔细看了两遍,确认没有任何疏漏。然后,她从梳妆台一个带锁的小抽屉里,取出一个文件袋,将协议放了进去。
做完这一切,她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仿佛压在心头三年的一块巨石,终于被撬动了一丝缝隙,透进来一点点微弱的空气。尽管那空气依旧冰冷,却已是自由的味道。
她没有立刻将协议交给陆砚辞。她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一个能够确保这件事顺利进行、不被陆沈两家过多干涉的时机。同时,她也有一些私人的事情需要处理。
几天后,沈栖月以“回娘家小住几日”为由,离开了陆家别墅。这个理由合情合理,陆砚辞没有反对,甚至可能因为某种隐秘的轻松感而乐见其成。他只是淡淡地叮嘱了一句“路上小心”,便再无他话。
回到沈家,气氛同样算不上温暖。沈父沈母对于女儿突然回来小住,最初有些惊讶,但听她说是“想家了”,便也并未深究。沈家这几年生意上依仗陆家不少,对这个嫁入顶级豪门的女儿,他们更多是看重她带来的利益和面子,至于她在陆家过得是否真的如意,似乎并不是他们关心的重点。只要她还顶着“陆太太”的光环,维持着表面的和睦,就够了。
沈栖月早已习惯。她在沈家自己的旧日房间里住了下来,这里还保留着许多她少女时代的物品,蒙着一层淡淡的灰尘,像被封存的记忆。
她开始悄悄地整理自己的东西。将真正有纪念意义的、属于“沈栖月”这个个体的物品挑选出来,打包。数量并不多,一些书,几件旧物,一些设计稿——她大学时曾辅修过设计,有过短暂却真挚的热爱。
整理到书架最上层时,她看到一个落满灰尘的饼干盒。打开,里面是一些零零碎碎的小东西:褪色的电影票根,干枯的枫叶书签,朋友写的生日贺卡,还有一张她和几个大学同学在校门口的合影。照片上的她,笑容灿烂,眼神明亮,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与现在镜中那个苍白憔悴、眼神空洞的女人判若两人。
沈栖月拿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指尖轻轻拂过上面那张年轻鲜活的脸,眼眶微微发热。
她把照片小心地收进了要带走的行李中。
在沈家住了三天,她接到一个电话,是之前她悄悄委托帮忙处理一些个人资产事宜的律师朋友打来的。事情进展顺利,她名下那点不多的个人财产,已经按照她的意愿做了清晰的安排和公证。
挂掉电话,沈栖月站在房间的窗前,望着外面沈家同样精致却显得刻板的花园。夕阳西下,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虚幻的金边。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是一条娱乐新闻推送的标题,无意中映入眼帘:
《陆氏集团总裁夜会神秘女子,疑好事将近?豪门联姻是否生变?》
配图很模糊,是夜晚街头的偷拍。男人高大挺拔的背影,一个女人依偎在他身侧,只露出小半张侧脸和窈窕的身形。虽然模糊,但沈栖月还是一眼认出,那个男人是陆砚辞。而他身边的女人,绝不是林薇。那身形,那隐约的侧脸轮廓,还有那种即便隔着模糊像素也能感觉到的、清冷又脆弱的气质……
是了,这才是正主吧。那个让他衬衫沾染香气、让他彻夜不归、让他眼底流露出她从未见过的温柔与急切的女人。
他的白月光。真正的心上人。
沈栖月平静地划掉了这条推送,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她心里连最后一点波澜都没有了。
原来,替身不止一个。林薇或许算是红颜知己,是门当户对的暧昧对象,而这位……才是他心底那个无法取代的“朱砂痣”。
挺好的。他求仁得仁。她也该去寻自己的生路了。
第四天,沈栖月离开了沈家。沈母象征性地挽留了一下,沈父则叮嘱她“早点回去,别让陆家觉得我们沈家没规矩”。
沈栖月一一应下,态度温顺。
她没有回陆家别墅,而是去了市中心一家安保严密的酒店式公寓。这是她之前用化名租下的,为期三个月,支付了足额租金。地方不大,但干净整洁,设施齐全,最重要的是,完全属于她自己,没有任何“陆太太”的痕迹。
站在公寓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川流不息的城市,沈栖月第一次感到呼吸是顺畅的。尽管未来依旧迷茫,尽管前路未知,但至少在这一刻,她是自由的。
她拿出那个装着离婚协议的文件袋,放在小茶几上。然后,她拿起手机,编辑了一条简短的信息,发给陆砚辞。
“明天下午三点,市中心‘云迹’咖啡馆,有事谈。”
没有称呼,没有寒暄,直截了当。
信息发出去后,她等了大约十分钟。手机屏幕亮起,陆砚辞的回复只有一个字:
“好。”
同样简洁,不带任何情绪。
沈栖月放下手机,走到窗边。夜色渐浓,城市的灯光次第亮起,像一片倒悬的星河。她轻轻抚摸着右手小指上的银戒,冰凉的触感让她纷乱的心绪逐渐安宁。
明天,一切就该有个了断了。
07
“云迹”咖啡馆坐落在一栋老式洋房的底层,环境清幽,绿植掩映,平日里客人不多,是个适合谈话的安静所在。
沈栖月提前十分钟到了。她选了一个靠窗的僻静位置,点了一杯温水,静静等待。今天她穿得很简单,米白色的针织衫,浅咖色长裤,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头,脸上只涂了润唇膏,素净得近乎透明。她褪去了所有属于“陆太太”的华美装饰,试图找回一点“沈栖月”本身的模样。
三点整,咖啡馆门口的风铃轻响。
陆砚辞走了进来。他依旧是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外面罩着一件质感精良的羊绒大衣,身姿挺拔,面容冷峻,一出现就吸引了咖啡馆内零星几桌客人的目光。他的视线在室内扫过,很快锁定了窗边的沈栖月。
他朝她走来,步履沉稳,在她对面坐下。侍者上前,他要了一杯美式咖啡。
“什么事?”他开门见山,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惯常的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他似乎注意到了她今天格外不同的装扮,眉头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沈栖月没有立刻回答。她从随身携带的帆布包里(一个与以往那些名牌手包截然不同的普通袋子),拿出了那个文件袋,推到陆砚辞面前。
“你看看这个。”她的声音平静无波,眼神直视着他。
陆砚辞的视线从她脸上移到那个普通的牛皮纸文件袋上,眼神里的疑惑加深。他修长的手指解开绕线,抽出里面的文件。
《离婚协议》四个加粗的黑体字,赫然映入眼帘。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陆砚辞拿着文件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一下,纸张边缘出现细微的褶皱。他猛地抬起头,看向沈栖月,那双总是波澜不惊的深邃眼眸里,第一次清晰地露出了震惊,以及一种沈栖月看不懂的、混杂着愕然和怒意的情绪。
“你什么意思?”他的声音沉了下来,比平时更加冷硬,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字面意思。”沈栖月迎着他锐利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三年的隐忍,似乎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支撑她挺直脊梁的勇气。“陆砚辞,我们离婚吧。”
“离婚?”陆砚辞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但那笑意丝毫未达眼底,反而让周围的空气都骤降了几度。“沈栖月,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很清楚。”沈栖月的心跳得很快,但她的语气却异常平稳,甚至带着一种解脱般的轻松,“这场婚姻因何开始,你我心知肚明。现在,我觉得是时候结束了。”
陆砚辞死死地盯着她,仿佛想从她平静的面具下,挖掘出一些赌气、要挟或者别的什么情绪。但他失败了。眼前的沈栖月,眼神清澈而坚定,里面只有一片沉静的决绝,没有半分虚假。
这让他心头的无名火,烧得更旺,夹杂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
“为什么?”他压下翻腾的情绪,声音冷得像冰,“给我一个理由。”
理由?沈栖月几乎想笑了。三年来的冷漠相待,夜不归宿,为别的女人一掷千金,衬衫上陌生的香水味,彻夜不归后颈侧的暧昧痕迹……这些,难道还不够吗?
但她不想再提这些。提了,倒显得她多在意,多委屈似的。在这场交易里,谈感情,本就是最可笑的事情。
“没有为什么。”她轻轻摇头,目光飘向窗外一片正在凋零的梧桐叶,“只是觉得,这场合作,可以到此为止了。陆家需要的稳定,沈家想要的好处,这三年,我想我已经支付了足够的‘对价’。现在,我想赎回我自己。”
她用了“合作”、“对价”、“赎回”这样的词,彻底将这段婚姻定性为一场冷冰冰的交易。而这,恰恰是当初陆砚辞亲口定义的。
陆砚辞的脸色,在她平静的叙述中,一点点变得铁青。他捏着离婚协议的手指,骨节泛白。那双总是掌控一切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暴风雨来临前的阴鸷。
“沈栖月,”他一字一顿,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骇人的寒意,“你以为婚姻是儿戏?是你想开始就开始,想结束就结束的?”
“我没有儿戏。”沈栖月转回目光,重新看向他,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坦然和疏离,“我很认真。协议我已经签好字了,条件也写得很清楚。我什么都不要,只求一个干净的了断。这对你,对我,对陆家,对沈家,或许都是最好的选择。你可以……去追寻你真正想要的人和生活。”
最后那句话,她说得很轻,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精准地刺中了某个要害。
陆砚辞的瞳孔骤然收缩。他像是被什么烫到一样,猛地将手里的协议摔在桌面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引得不远处一桌客人侧目。
“我真正想要的?”他倾身向前,隔着小小的咖啡桌,逼视着她,气息灼热而危险,“沈栖月,你什么时候有资格来揣测我想要什么?又是什么给了你错觉,让你以为你可以自作主张结束这一切?”
他的怒火如此直白而汹涌,是沈栖月从未见过的。她以为他会冷静地权衡利弊,或许会不悦,但最终会为了他的“白月光”而顺水推舟地同意。毕竟,摆脱她这个“工具”,不是正合他意吗?
可他现在的反应,完全出乎她的预料。
“这不是自作主张。”沈栖月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忽略他带来的巨大压迫感,“这是通知。陆砚辞,我不是在征求你的同意,我只是告知你这个决定。如果你不同意协议离婚,我会向法院提起诉讼。分居两年以上,感情确已破裂,再加上……”她顿了顿,没有说出那些具体的证据,但意思不言而喻,“我想,法庭会做出公正的判决。但那样,对陆家的声誉,恐怕不太好。”
她竟然在威胁他!用陆家的声誉来威胁他!
陆砚辞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眼前这个看似柔弱、三年来一直逆来顺受的女人,竟然敢如此平静地、条理清晰地对他提出离婚,甚至准备了后路,不惜对簿公堂!
巨大的荒谬感和失控感,像滔天巨浪般淹没了他。他死死地盯着沈栖月,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她。这张苍白却清丽的脸,这双此刻盛满了不容置疑的决绝的眼睛……她什么时候,变成了这个样子?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充满了骇人的力量,“沈家和陆家的合作项目正在关键时期,这个时候离婚,会引发多大的动荡,你想过吗?沈栖月,你别太天真!”
“商业上的事情,我不懂,也不想懂。”沈栖月毫不退缩地回视他,“那是你们需要考虑的问题。至于沈家……”她嘴角泛起一丝极淡的、讽刺的弧度,“从我签下那份婚书开始,他们就已经拿到了想要的好处。现在,该我自己做一次选择了。”
她的态度如此坚决,如此……不留余地。陆砚辞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沈栖月,胸膛剧烈起伏,一股从未有过的暴戾情绪在冲撞,几乎要冲破他引以为傲的自制力。他想掐住她的肩膀,质问她到底发生了什么,想让她收回这荒谬的决定,想让她变回那个安静顺从、永远待在原地等他回顾的沈栖月……
但残存的理智告诉他,不能。这里是公共场合。而且,她眼底那片冰冷的决绝,让他清楚地意识到,有些东西,似乎真的不一样了。
侍者恰好在这个时候送来了陆砚辞的美式咖啡,小心翼翼地将杯子放在桌上,感觉到两人之间可怕的低气压,迅速退开。
咖啡的苦香弥漫开来,却丝毫无法缓和紧绷的气氛。
陆砚辞猛地靠回椅背,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的滔天怒意被强行压了下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寒潭和一丝疲惫的猩红。
他没有再看那份离婚协议,也没有再看沈栖月,只是盯着那杯冒着热气的黑咖啡,声音恢复了冰冷的平静,却比刚才的暴怒更加令人心悸:
“沈栖月,这件事,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离婚?想都别想。”
说完,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了她最后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怒,有冷,还有一丝沈栖月无法解读的、近乎偏执的暗芒。
“在我改变主意,用我的方式‘处理’这件事之前,你最好乖乖回去,把这份可笑的东西收起来。”
留下这句充满警告意味的话,他转身,大步离开了咖啡馆。风铃再次响起,带着急促而不安的余音。
沈栖月独自坐在原地,看着对面那杯一口未动、渐渐冷却的美式咖啡,看着桌面上那份被摔出折痕的离婚协议。
窗外,阳光正好,梧桐叶打着旋儿落下。
她的指尖,冰凉一片。
他没有同意。甚至,反应激烈得出乎意料。
但,那又如何呢?
沈栖月慢慢伸出手,将那份协议重新收好,放回文件袋里。动作缓慢,却坚定。
她的决定,不会改变。
这场牢笼,她一定要离开。
08
陆砚辞的反应让沈栖月意识到,离婚这件事,恐怕不会像她最初设想的那样简单顺利。以陆砚辞的性格和陆家的权势,如果他执意不肯,甚至动用手段阻挠,事情会变得非常麻烦。
但她没有退缩,反而更加坚定了决心。陆砚辞激烈的反对,恰恰证明了她离开的正确性——对他来说,她或许不仅仅是一个“工具”,还是一个不容挑战的所有物,一个必须掌控在手的符号。这种占有欲与控制欲,比单纯的冷漠更让她感到窒息。
她没有回陆家别墅,继续住在租下的公寓里。陆砚辞也没有再联系她,仿佛那天咖啡馆的对峙从未发生。但沈栖月知道,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以陆砚辞的行事作风,他绝不会放任事情这样发展。
果然,两天后的下午,沈栖月接到了母亲的电话。电话里,沈母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焦虑和责怪:
“栖月!你到底怎么回事?你怎么能跟砚辞提离婚?你知不知道刚才陆家那边来电话,语气很不好,暗示如果我们沈家教不好女儿,影响了合作,后果自负!你爸爸气得血压都高了!你快给我回来,把事情说清楚!”
沈栖月握着手机,心沉了沉。陆砚辞果然动手了,直接从沈家施压。
“妈,这是我的决定。”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我和陆砚辞的婚姻出了问题,继续下去对彼此都是折磨。离婚是深思熟虑的结果。”
“出问题?能出什么问题?!”沈母的声音拔高,“砚辞那样的人才,家世,相貌,哪点配不上你?你不安安分分做你的陆太太,瞎折腾什么?我告诉你,这婚不能离!你马上给我回陆家去,好好跟砚辞道歉,挽回他的心!沈家现在不能没有陆家的支持,你明白吗?”
沈母的话语里,充满了对利益的考量和对她个人感受的完全漠视。沈栖月的心一点点冷下去。
“妈,我不是工具,也不是筹码。”她轻声说,带着一种疲惫的悲哀,“我的婚姻,不该只是为了沈家的利益。”
“什么工具筹码!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沈母显然听不进去,“你享受了沈家给你的优渥生活,享受了陆太太的尊荣,就该承担相应的责任!赶紧回来,别任性了!”
电话被匆匆挂断,显然沈母那边也是焦头烂额。
没多久,沈栖月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父亲。沈父的语气更加严肃沉重,没有太多的责备,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栖月,我不管你和陆砚辞之间发生了什么。陆沈两家的合作不能受到影响。离婚这件事,不许再提。立刻,回陆家去。否则,沈家就当没你这个女儿。”
最后那句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沈栖月心上。她握着手机,指尖冰凉,几乎有些站立不稳。
来自家庭的阻力,远比她想象的要大,要冷酷。在利益面前,她的幸福、她的意愿,轻如鸿毛。
紧接着,她之前联系好、愿意代理她离婚诉讼的那位律师朋友,也打来了电话,语气有些为难和歉意:
“栖月,抱歉……你那个案子,我可能接不了了。刚才我们所里接到一个……嗯,算是‘提醒’吧。对方来头太大,压力不小。你看……要不要再考虑考虑别的途径?或者,私下和解?”
沈栖月明白了。陆砚辞已经动用他的影响力,切断了她可能的法律援助途径。
四面楚歌。
父母施压,律师退缩,陆砚辞本人态度强硬。她孤身一人,对抗的是一个庞大而坚固的利益联盟。
沈栖月站在公寓的窗前,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第一次感到如此深刻的孤独和无助。寒意从脚底蔓延至全身。
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倒下。如果这一次妥协了,那么她这辈子,都将彻底被困死在那个华丽的牢笼里,永远作为“陆太太”这个空壳而活。
她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考。既然正面强攻不行,那就只能另寻他路。陆砚辞现在不同意,无非是觉得她离不了,或者离婚的代价(尤其是对陆家声誉和商业的影响)他无法接受。
或许,她应该暂时避开锋芒,等待时机。同时,她需要让自己真正独立起来,拥有不依附于任何人、也能生存下去的能力。只有这样,她才有底气去争取自由。
她想起自己大学时辅修的设计,想起那些曾经画过的、被自己随手塞在旧物里的设计稿。那或许,是一条路。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沈栖月心头一紧,走到门后,透过猫眼向外看去。
门外站着两个穿着黑色西装、身材高大的男人,神情严肃,姿态恭敬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气势。其中一人,沈栖月认得,是陆砚辞身边颇受重用的助理之一,姓周。
“太太,”周助理的声音透过门板传来,客气而疏离,“陆总让我们来接您回去。”
他们找到这里了。速度比她预想的还要快。
沈栖月的心脏狂跳起来。她知道,如果今天跟着他们回去,恐怕再想出来就难了。陆砚辞会用更严密的手段控制她。
她迅速退回屋内,反锁了卧室的门,然后拿出手机,飞快地拨通了顾言深的电话。这是她眼下唯一可能想到的、能提供一点点帮助的人了。
电话响了几声后接通了。
“喂,栖月?”顾言深温和的声音传来。
“学长,是我。”沈栖月压低声音,语速很快,“我现在遇到点麻烦,陆砚辞的人在我公寓门外,要带我回去。我不想去。你能不能……帮我想想办法?或者,介绍一个不怕事的律师给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顾言深的声音变得严肃而迅速:“你别慌,把具体地址告诉我。我马上过来。在我到之前,无论如何不要开门。如果情况紧急,报警。”
他的果断和镇定,像一颗定心丸。沈栖月快速报了地址。
“好,我大概二十分钟到。保持通话,把手机放在一边,如果他们强行破门,立刻报警。”顾言深叮嘱道。
门外,周助理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耐:“太太,请您开门。陆总吩咐了,务必接您回家。请不要让我们为难。”
沈栖月没有回应,她将手机放在一旁,保持着通话状态,自己则紧紧靠在卧室门后,屏住呼吸,听着外面的动静。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格外漫长。门外传来了低声交谈和似乎是打电话请示的声音。沈栖月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大约过了十五分钟,门外似乎有了新的动静。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然后是一个清朗的男声:
“你们是什么人?在这里做什么?”
是顾言深!他提前到了!
“我们是陆总派来接太太回家的。”周助理的声音响起。
“接人回家?”顾言深的声音带着明显的质疑和律师特有的犀利,“据我所知,沈栖月女士是具备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成年人,她有权利决定自己的去留。你们现在的行为,涉嫌非法限制他人人身自由。我是沈女士的代理律师,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谈,或者,我们可以直接报警,请警方来处理?”
门外安静了片刻。显然,周助理没料到会半路杀出一个律师,而且态度如此强硬。陆砚辞虽然势大,但公然在公寓楼里与律师冲突、闹到报警,显然不是明智之举。
“顾律师言重了。”周助理的声音缓和了一些,但依旧不退让,“我们只是奉陆总之命,请太太回家。这是陆总的家事。”
“家事?”顾言深冷笑一声,“即便是家事,也要尊重当事人的意愿。沈女士现在明确表示不愿意跟你们走。如果你们坚持,我将视为对我的当事人构成了胁迫和骚扰。需要我立刻拨打110吗?”
他的态度寸步不让,有理有据,拿出了法律武器。
沈栖月在门内听着,手心全是冷汗,但心里却涌起一股暖流和力量。幸好,她打了那个电话。
又僵持了几分钟,门外传来周助理压低声音的通电话声,似乎是在请示。片刻后,脚步声响起,渐渐远去。
顾言深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栖月,是我,他们暂时走了。开门吧。”
沈栖月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腿有些发软。她稳了稳心神,走过去打开了门。
顾言深站在门外,脸色有些严肃,看到她安然无恙,眼神才缓和下来,带着关切:“没事吧?”
“我没事,学长,谢谢你。”沈栖月真心实意地道谢,声音还有些微颤。
“先进去说。”顾言深走进来,谨慎地关好了门。
在小小的客厅坐下,顾言深看着她苍白的脸,叹了口气:“你真的想好了?要和陆砚辞离婚?这条路可能会很难走。”
“我想好了。”沈栖月坚定地点点头,眼神里是破釜沉舟般的决绝,“再难,我也要走下去。学长,你能不能帮我?我知道这可能会给你带来麻烦……”
顾言深沉吟了一下,目光坦然而坚定:“麻烦我不怕。我是律师,维护当事人的合法权益是我的职责。更何况,”他顿了顿,看着她,“你是栖月。这个忙,我帮定了。”
他拿出公文包,取出纸笔:“现在,把具体情况,还有你掌握的所有证据,都详细告诉我。我们需要制定一个策略。陆砚辞那边不会轻易罢休,我们必须快,也必须稳。”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公寓里亮起了温暖的灯光。沈栖月看着对面认真记录、不时提出专业问题的顾言深,那颗在寒风中飘摇了太久的心,终于找到了一处可以暂时停靠的港湾。
前路依然艰险,但至少,她不再是孤身一人了。
09
在顾言深的帮助下,沈栖月的情况暂时稳定下来。他以律师的身份正式发函给陆砚辞及陆氏集团法务部,申明了沈栖月女士的离婚意愿及相关权利,要求对方通过合法途径协商解决,并严正警告不得再有骚扰、胁迫等行为。这在一定程度上遏制了陆砚辞直接用强硬手段带人走的可能。
陆砚辞那边沉寂了几天。沈栖月知道,他绝不会善罢甘休,这平静更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蓄力。她利用这段时间,在顾言深的建议和帮助下,开始有条不紊地准备诉讼材料,梳理证据链条。同时,她也开始认真思考自己未来的出路。
她翻出了那些陈旧的设计稿。纸张已经泛黄,线条也有些稚嫩,但上面的灵感和创意,却依旧能让她感受到久违的热情。她买来了新的绘图工具和电脑,开始尝试重新拾起画笔。白天,她整理材料,学习相关的法律知识;晚上,她沉浸在线条与色彩的世界里,暂时忘却外界的纷扰。那间小小的公寓,成了她暂时的避风港和重启梦想的起点。
顾言深偶尔会过来,带一些法律资料或者简单的食物,和她讨论案子的进展,也鼓励她重拾设计。他的陪伴温和而有分寸,给了沈栖月很大的支持和慰藉。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一周后的一个下午,沈栖月刚从附近超市采购了一些生活用品回来,提着袋子走到公寓楼下时,脚步猛地顿住了。
楼下停着一辆她无比熟悉的黑色宾利慕尚。车门打开,陆砚辞走了下来。
他穿着黑色的长大衣,身形挺拔,面容冷峻,站在深秋萧瑟的风里,像一尊没有温度的大理石雕像。他的目光遥遥锁定了她,锐利如鹰隼,带着一种沉沉的、极具压迫感的审视。
沈栖月的心骤然收紧,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购物袋的提手。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陆砚辞迈步朝她走来,步伐不快,却每一步都像踩在人的心尖上。他在她面前停下,距离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熟悉的冷冽气息,混合着一丝极淡的烟草味——他最近似乎抽烟了。
“住在这种地方?”他开口,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目光扫过她身上简单的毛衣牛仔裤,又掠过她手里印着超市logo的廉价购物袋,最后落在她脂粉未施、却比在陆家时多了几分生气的脸上,眼神幽暗难辨。
沈栖月挺直脊背,迎上他的目光:“这里很好,很安静。”
陆砚辞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安静?还是觉得,有顾律师那样的护花使者陪着,所以安心?”
他的话里带着明显的刺。沈栖月不想与他做无谓的口舌之争,直接问:“陆总今天来,有什么事?”
“陆总?”陆砚辞重复了一遍这个称呼,眼神骤然冷了下去,像淬了冰的寒刃,“沈栖月,你叫我什么?”
“陆总,或者陆先生。”沈栖月平静地纠正,“我觉得,在我们即将办理离婚手续的情况下,这样的称呼更合适。”
“离婚手续?”陆砚辞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事情,向前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完全笼罩了她,带着强烈的侵略感,“我同意了吗?沈栖月,我告诉你,只要我一天不同意,你就一天还是陆太太!收起你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跟我回去!”
他的语气强硬,不容置疑,带着久居上位的命令口吻。
“我不会回去的。”沈栖月毫不退让,尽管心跳如擂鼓,声音却异常清晰坚定,“陆砚辞,我们之间已经结束了。请你尊重我的决定,也尊重你自己。”
“结束?”陆砚辞猛地伸手,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痛哼一声,购物袋掉在地上,里面的东西散落出来。“谁告诉你结束了?沈栖月,这场婚姻什么时候开始,什么时候结束,由我说了算!不是你!”
手腕处传来剧痛,骨头仿佛要被捏碎。沈栖月痛得脸色发白,却倔强地不肯示弱,用力想要挣脱:“你放开我!陆砚辞,你这是胁迫!是犯法的!”
“犯法?”陆砚辞冷笑,眼底翻涌着骇人的怒意和一种沈栖月看不懂的、近乎偏执的暗芒,“你是我妻子,我带自己的妻子回家,天经地义!顾言深教你用法律来对付我?好啊,你让他来,看看他能奈我何!”
他的理智似乎被某种情绪燃烧殆尽,变得危险而不可理喻。沈栖月从未见过他如此失态的样子,心底涌起一阵寒意和恐惧。
“你疯了!陆砚辞,你放开我!”她用力挣扎,用另一只手去掰他的手指。
两人的争执引起了楼内进出居民的侧目,有人驻足观望,指指点点。
陆砚辞却浑然不顾,只是死死地攥着她的手腕,盯着她因为疼痛和愤怒而微微泛红的眼睛,一字一句,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跟我回去。现在。”
“不!”沈栖月用尽全身力气喊出来,眼泪因为疼痛和屈辱终于夺眶而出,“我死也不会再回那个地方!陆砚辞,你根本就不爱我,你心里有别人,你为什么不肯放过我?为什么非要这样互相折磨?”
她终于问出了这句话。这三年来,盘旋在心底无数次,却从未敢问出口的话。
陆砚辞的身体,因为她这句带着哭腔的质问,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他眼底翻腾的怒焰似乎凝滞了片刻,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惊愕,有震动,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慌乱?
但随即,那情绪被更深的阴郁覆盖。他扣着她手腕的力道,却没有丝毫放松。
“爱?”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怪异的、近乎自嘲的意味,“沈栖月,你现在跟我谈爱?三年前你嫁给我的时候,怎么不谈?这三年你安安静静做你的陆太太的时候,怎么不谈?现在,你为了一个顾言深,就要跟我谈爱,谈放过?”
他的话,像一把把淬毒的刀子,狠狠扎进沈栖月早已千疮百孔的心。原来,在他眼里,她所有的隐忍和付出,她所有的痛苦和挣扎,都成了别有用心,都成了……为了另一个男人?
巨大的悲哀和荒谬感淹没了她,连手腕上的疼痛都显得微不足道了。她不再挣扎,只是用一种近乎死寂的、绝望的眼神看着他,泪水无声地滑落。
“随你怎么想吧。”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充满了疲惫,“陆砚辞,我只求你,看在这三年我至少还算安分守己的份上,给我一条生路。离婚协议我已经签了,我什么都不要。我们好聚好散,不行吗?”
她的眼泪,她死寂般的眼神,她语气里那种彻底的放弃和哀求,像一根根细针,扎在陆砚辞的心口,带来一阵陌生的、尖锐的刺痛。他扣着她手腕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松了一瞬。
就在这时,一道清朗而带着怒意的声音插了进来:
“陆总!请你立刻放开她!”
顾言深快步走了过来,脸上是压抑不住的怒气。他显然是接到消息赶来的。
陆砚辞猛地转过头,看向顾言深,眼神瞬间变得冰冷锐利,充满了敌意。两个男人之间的空气,顿时充满了火药味。
“顾律师,”陆砚辞的声音冷得能掉下冰碴,“这是我和我妻子的私事,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插手。”
“沈栖月女士是我的当事人,她的人身安全受到威胁,我作为她的代理律师,有权也有责任介入!”顾言深毫不畏惧地迎上陆砚辞的目光,同时迅速拿出手机,“陆总,如果你再不放开她,我立刻报警,并且通知媒体。我想,陆氏集团总裁当街胁迫女性,这个新闻标题,应该会很吸引人。”
顾言深的威胁,精准地戳中了陆砚辞的软肋。他可以不在意沈栖月的感受,可以动用手段施压,但他不能不顾及陆氏集团的公众形象和股价。尤其是在这个敏感时期。
陆砚辞的脸色阴沉得可怕,他死死地盯着顾言深,又看了看被自己攥着手腕、泪流满面却眼神空洞的沈栖月,胸膛剧烈起伏,似乎在极力克制着某种即将爆发的情绪。
最终,他猛地松开了手。
沈栖月踉跄了一下,被顾言深及时扶住。她的手腕上,已经留下了一圈清晰刺目的青紫淤痕。
陆砚辞看着那圈淤痕,瞳孔缩了缩,垂在身侧的手,用力握成了拳,指节泛白。
“沈栖月,”他看着她,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寒意和决绝,“你以为躲在这里,找好了律师,就能摆脱这一切?我告诉你,不可能。这场婚姻,只要我不放手,你就永远别想逃开。”
他的目光又转向顾言深,充满了警告:“顾律师,你很厉害。但有些事情,不是靠法律条文就能解决的。奉劝你一句,离我的妻子远点。否则,后果自负。”
说完,他不再看他们任何人,转身,大步走向那辆黑色的宾利,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车子发出一声低吼,迅速驶离,消失在街角。
沈栖月浑身脱力,几乎站不稳,靠在顾言深身上,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没事了,栖月,没事了。”顾言深扶着她,轻声安慰,看着陆砚辞离去的方向,眉头紧锁,眼神里充满了担忧和凝重。
陆砚辞最后的警告,像一片厚重的阴云,笼罩在两人心头。
这场离婚之战,似乎才刚刚进入最艰难的阶段。
10
陆砚辞的骤然出现和激烈冲突,像一盆冰水,将沈栖月心中刚刚燃起的一点希望火苗浇得奄奄一息。手腕上的淤青过了好几天才慢慢消退,但那冰冷的触感和他偏执的眼神,却刻在了她心里,带来持续的不安。
顾言深加强了安保建议,甚至帮她临时换了一个更隐蔽的住处。同时,他加快了诉讼材料的准备,希望能尽快将离婚诉状递交法院,将事情引入法律程序,以对抗陆砚辞的私力压迫。
“我们必须抢在他动用更多非正式手段之前,把案子立上。”顾言深对沈栖月说,神情严肃,“一旦进入司法程序,他多少会有所顾忌。而且,我们手里的一些证据,在法庭上会更有力量。”
沈栖月知道,顾言深所说的“证据”,除了陆砚辞长期冷暴力、婚姻关系名存实亡的事实外,还包括那些指向他婚内与其他女性关系过密的线索。虽然她当初写协议时并不想用这些作为筹码,觉得有失尊严,但到了这一步,为了自保和争取自由,也顾不了太多了。
然而,就在顾言深准备向法院提交材料的前一天晚上,沈栖月接到了沈母打来的一个电话。这一次,沈母的声音不再仅仅是焦虑和责备,而是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哭腔:
“栖月!算妈求你了,快回来吧!别再闹了!你爸爸……你爸爸他被气得中风住院了!医生说情况很危险!都是因为你,因为你非要离婚,惹怒了陆家,陆家撤回了好几个关键合作项目,公司股价大跌,债主都上门了!你爸爸是一急之下才……栖月,妈求你了,你就低个头,回陆家去吧!不然,你爸爸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沈家就真的完了!你忍心吗?”
沈母的话,像一道道惊雷,劈在沈栖月头顶。父亲中风住院?沈家濒临破产?是因为她提出离婚,陆砚辞的报复?
巨大的震惊和内疚瞬间攫住了她,让她几乎窒息。她握着手机,浑身冰冷,嘴唇颤抖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栖月?栖月你说话啊!”沈母在电话那头泣不成声,“妈知道你委屈,可是……可是咱们沈家不能倒啊!那是你爷爷、你爸爸一辈子的心血!你就当妈求你,为了这个家,你再委屈一次,行不行?回来吧,跟砚辞认个错,好好过日子,别再提离婚了……妈给你跪下了……”
电话里传来压抑的痛哭和模糊的哀求声。
沈栖月僵硬地站在那里,眼泪无声地滚落。眼前仿佛出现了父亲躺在病床上昏迷不醒的样子,出现了母亲绝望哭泣的脸,出现了沈家老宅可能被查封抵债的凄凉景象……
她一直知道沈家依赖陆家,却没想到依赖到了这种地步,陆砚辞一出手,便是如此狠绝,直击命脉。而父母,在家族存亡和她个人幸福之间,毫不犹豫地、再次选择了前者,甚至不惜以父亲的病情来施加压力。
心,像是被放在冰冷的绞肉机里,一点点碾碎,血肉模糊。她以为离开了陆家那个牢笼,就能呼吸到自由的空气,却没想到,外面是更广阔的、由亲情和责任编织的无形枷锁,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顾言深察觉到了她的异样,走过来关切地问:“栖月,怎么了?谁的电话?”
沈栖月恍恍惚惚地挂了电话,脸色苍白如纸,眼神空洞地看着顾言深,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
“我爸爸……中风住院了。沈家……快完了。是陆砚辞……”
她简单说了情况。顾言深的脸色也沉了下来,眉头紧锁。他没想到陆砚辞会如此狠辣,直接对沈家下手,用这种釜底抽薪的方式逼迫沈栖月就范。这已经完全超出了商业竞争的范畴,是赤裸裸的胁迫和报复。
“栖月,你冷静点。”顾言深扶住她微微颤抖的肩膀,“这未必全是陆砚辞做的,商场上的事情很复杂。而且,就算有他的因素,你也不能因此就放弃自己的权利和未来。你父亲生病,我们应该先去医院看看情况,其他的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沈栖月喃喃重复,泪水模糊了视线,“怎么从长计议?那是我爸……还有沈家……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它们因为我而毁了……”
一种深重的无力感和罪恶感,像潮水般将她淹没。她忽然觉得,自己所有的挣扎和反抗,在陆砚辞强大的权势和冷酷的手段面前,在家族沉重的责任面前,是那么的渺小,那么的可笑。她就像一只被困在琥珀里的虫子,无论怎么振翅,都逃不开那早已凝固的命运。
那一晚,沈栖月彻夜未眠。她坐在黑暗里,睁着眼睛,脑海里反复闪现着母亲哭泣的脸,父亲可能病危的样子,还有陆砚辞冰冷偏执的眼神。
天快亮的时候,她做出了一个决定。
一个让她痛彻心扉,却又似乎别无选择的决定。
早上,顾言深过来,带来了准备好的诉讼材料,打算今天就去法院。
“栖月,我们……”
“学长,”沈栖月打断了他,她的脸色依旧苍白,眼睛红肿,但眼神却平静得可怕,是一种哀莫大于心死的平静,“起诉的事情,先放一放吧。”
顾言深一愣:“放一放?为什么?栖月,现在是最关键的时候,我们不能退缩!陆砚辞越是施压,我们越应该……”
“我要去医院看我爸爸。”沈栖月轻声说,避开了他的目光,“还有……我需要回一趟陆家。”
顾言深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不敢置信地看着她:“栖月!你疯了吗?你回去意味着什么你不知道吗?你之前的努力,你受的委屈,难道都白费了?沈家的事情我们可以想办法,我可以帮你联系其他投资人,可以……”
“来不及了,学长。”沈栖月摇摇头,声音轻飘飘的,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我爸等不了,沈家也等不了。而且……这本来就是我该承担的。是我当初同意联姻,把沈家和陆家绑在一起,现在我想抽身,代价自然该由我来付。”
“这不是你的错!”顾言深急切道,“联姻是两家的决定,不是你一个人的选择!婚姻不幸福,你有权利结束它!陆砚辞用这种卑鄙的手段逼你,本身就证明了他的理亏!”
“不重要了。”沈栖月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疲惫和悲哀,“学长,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真的,非常感谢。但这件事,到此为止吧。不要再管了,也不要再因为我,去得罪陆砚辞。不值得。”
“栖月!”顾言深还想再劝。
沈栖月却已经转身,开始默默地收拾自己简单的行李。她的动作很慢,很轻,却带着一种义无反顾的意味。
顾言深看着她单薄而倔强的背影,知道再劝也是无用。她已经被亲情和责任,被陆砚辞的冷酷手段,逼到了悬崖边上,选择了一条自我牺牲的路。
他感到一阵深深的心痛和无力。法律可以对抗不公,却无法弥合亲情的裂痕,无法抵御以家族存亡为名的胁迫。
最终,他只能沉重地叹了口气,将那些诉讼材料收了起来。
“我送你去医院。”他说。
沈栖月没有拒绝。
去医院的路上,两人一路沉默。沈栖月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眼神空茫。她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是父亲的病榻,是母亲的眼泪,还是陆家那个更加冰冷、充满羞辱的牢笼。
但她知道,她必须回去。为了父亲,为了沈家,也为了……彻底斩断自己最后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和软弱的依赖。
在医院,沈栖月见到了躺在重症监护室里、身上插满管子的父亲。不过短短时日,父亲仿佛老了二十岁,脸色灰败,毫无生气。母亲守在一旁,眼睛肿得像核桃,看到沈栖月,又是哭又是埋怨,但眼神里也透着一丝抓住救命稻草般的期盼。
沈栖月在病房外站了很久,隔着玻璃看着里面的父亲,眼泪无声流淌。最终,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抱了抱泣不成声的母亲,然后转身离开。
走出医院,天空阴沉沉的,飘起了细密的冷雨。
沈栖月拿出手机,拨通了那个她以为自己再也不会主动拨打的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后接通了。
“喂。”陆砚辞低沉的声音传来,听不出情绪。
“是我。”沈栖月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波澜,“我答应回去。撤销对沈家的一切打压,安排最好的医生给我父亲治疗。”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陆砚辞听不出喜怒的声音:“地址。”
沈栖月报出了顾言深帮她安排的临时住址。
“一个小时后,有人去接你。”陆砚辞说完,便挂了电话。
没有多余的废话,没有胜利者的姿态,只有冰冷的、程序化的指令。
沈栖月收起手机,仰起头,任冰凉的雨丝落在脸上,混合着温热的泪水。
顾言深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撑着一把黑伞,静静地看着她单薄而决绝的背影,眼底充满了痛惜和担忧。
他知道,这一别,或许再见,便是咫尺天涯,物是人非。
一个小时后,那辆黑色的宾利准时出现在楼下。这次来的,依旧是周助理。
“太太,请。”周助理拉开车门,态度恭敬,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沈栖月最后看了一眼顾言深,对他露出一个极其苍白、却带着感激的微笑,然后,弯腰,坐进了车里。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也隔绝了她短暂拥有的、那一点点自由的空气和温暖。
车子平稳地驶向那座她逃离不久的、华丽而冰冷的牢笼。
后视镜里,顾言深撑着伞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雨幕之中。
沈栖月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右手小指上的银戒,冰凉地贴着皮肤。
这一次,她是真的,无处可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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