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老院的五十天
我叫王建国,今年六十八岁。
三个月前,我从一场不大不小的脑梗中恢复过来。出院那天,儿子在病房里来回踱步,儿媳站在窗边不说话。最后儿子说:“爸,您一个人住我们实在不放心,要不...先试试养老院?就试住一个月,不行咱马上接您回家。”
我知道他们难。儿子在北京打拼,房贷还没还清,孙女刚上初中。儿媳既要工作又要顾家,已经累出了白发。他们说“试试”,可我清楚,这一试,可能就是定局。
“行,听你们的。”我说。
就这样,我住进了“夕阳红康养中心”,每月六千八,算中等档次。宣传册上印着老人们在花园里下棋、唱歌的照片,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
住进来的第一天,我就察觉不对劲。
我被分在三人间。靠窗的老李七十五岁,帕金森晚期,双手总是不停颤抖。靠门的老赵八十二岁,老年痴呆,整日对着空气说话。我的床在中间。
下午三点,护工推着餐车进来。“吃饭了!”她喊了一声,把三个不锈钢餐盘放在床头柜上,转身就走。
老李的手抖得厉害,试了三次才勉强握住勺子,半碗饭撒在了身上。老赵盯着餐盘发呆,似乎不知道这是什么。我试着帮老李,刚端起他的碗,一位护工正好进来:“别喂!让他自己吃,锻炼手部功能!”
她的语气不容置疑。老李抬头看看我,又看看撒在腿上的饭菜,眼神空洞。
晚饭后是“自由活动时间”。活动室里,十几个老人坐在轮椅或椅子上,盯着墙上正在播放的抗日剧。没人真的在看。有的在打瞌睡,有的在喃喃自语,有的只是呆坐着。
我找了个角落坐下。对面墙上的钟,指针走得特别慢。
第二天早晨六点,灯突然亮了。“起床了起床了!”夜班护工挨个房间喊。她动作麻利地把老赵从床上拽起来,像摆弄一个大型玩偶。老赵迷迷糊糊地抗议,她不为所动:“赶紧的,一会儿要查房。”
卫生间里,三个老人排队等着用马桶。老李憋不住,尿在了裤子里。护工闻声赶来,一边嘟囔“怎么又尿了”一边扯下他的裤子,用湿毛巾草草擦了几下,换了条纸尿裤。整个过程,卫生间门敞开着,走廊上路过的老人和工作人员都能看见。
那一刻,老李闭上了眼睛。我看见他喉结动了动,什么也没说。
尊严是什么?尊严是你尿裤子时,有人能帮你关上门。
一周后,我渐渐摸清了这里的节奏。
每天六点起床,七点早饭,八点查房,九点到十一点是“活动时间”——其实大多时候就是坐在活动室里。十一点半午饭,然后午睡到两点。下午又是“活动时间”,五点晚饭,七点发药,九点熄灯。
生活规律得像军营,却没有军营的生气。
这里最受欢迎的老人分两种:一种是子女常来看望的,另一种是脑子清楚、能自理的。我的儿子每周六下午会来,待上一个小时。每次他来,同屋的老李和老赵都会盯着门口看,眼里有说不清的东西。
老李的儿子在国外,三年没回来了。老赵的女儿在本地,但据说工作忙,一个月来一次,每次不超过半小时。
第三个星期三,我第一次见证了死亡。
三楼的老陈走了,心肌梗塞。凌晨三点,救护车的声音惊醒了不少人。早上吃饭时,大家都在窃窃私语。
“听说是自己按呼叫铃没人来。”
“不会吧?”
“怎么不会,夜里就两个护工值班,顾得过来吗?”
早餐的粥格外安静地喝完了。九点,老陈的房间已经清理干净,床单被褥全换了新的,仿佛从没有人住过。十点,就有新人搬了进来。
在这里,死亡和换床单一样平常。
我开始观察那些护工。她们大多是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来自附近的农村。一天工作十二小时,一个月休息四天,工资四千左右。要负责八个到十个老人的起居。
平姐是负责我们这层的护工之一,人其实不坏。有天下午,我看见她躲在楼梯间哭。问了才知道,她负责的一位老人把粪便抹得满墙都是,她清理了半小时,还被主任骂了一顿。
“王叔,我不是嫌脏。”她抹着眼泪说,“我娘也是老年痴呆,去年走的。我在老家照顾不了她,在这里照顾别人家的老人,心里难受...”
我拍了拍她的肩膀,什么也说不出来。
这里没有坏人,只有疲惫的人和被困住的人。
住到第三十天时,儿子问我感觉怎么样。
“还行。”我说。我能怎么说呢?说这里像高级监狱?说他每周来看我的那一小时是我唯一感觉自己还是个人的时刻?
挂了电话,我走到小花园。宣传册上的照片就是在这儿拍的。现在花园里只有两个老人,一个在打瞌睡,一个在盯着地上的蚂蚁发呆。
我坐在长椅上,想起了老伴。她五年前走的,癌症。最后那段时间,我每天在医院陪她。她疼得厉害时,会紧紧抓着我的手。她说:“建国,以后你一个人怎么办啊?”
我当时说:“别瞎想,你会好起来的。”
她知道不会,我也知道。但我们谁都没说破。
如果她知道我现在在这儿,会怎么想?
第四十五天,发生了一件事。
老赵的女儿来探望,带了一盒草莓。老赵已经不太认识她了,只是傻笑着。女儿待了二十分钟,接了个电话说公司有事,匆匆走了。
草莓留在床头柜上。
下午,护工小张打扫卫生时看见了草莓。“哟,这草莓快坏了,我帮你吃了吧,赵叔?”她半开玩笑地说。
老赵不懂,只是笑。
小张真的坐下来,一颗接一颗地吃了起来。我忍不住说:“这是人家女儿给老赵带的。”
小张愣了愣,脸有点红:“我看赵叔也不知道吃...坏了多可惜。”
她留下五颗草莓,走了。那五颗草莓在柜子上放到晚上,最后被另一个护工扔进了垃圾桶。
尊严是什么?尊严是你女儿给你带的草莓,不该被别人随便吃掉。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我年轻时在工厂当技术员,带过十几个徒弟。想起老伴做的红烧肉,孙女第一次叫我爷爷。想起我有名字,有故事,有过完整的一生。
而在这里,我只是“308床”,是“能自理的那个”,是“王师傅”。我的过去,我的喜好,我的恐惧,没人在意。
第五十天,我做了决定。
儿子来接我时,我说:“我要回家。”
他有些为难:“爸,您一个人真的行吗?万一再...”
“万一再出事,那是我的命。”我平静地说,“但在我自己的家里,我能决定什么时候起床,吃什么,看什么电视。尿裤子了,我能自己关上门收拾。”
儿子沉默了。
“我不是说这里多差,”我继续说,“护工们也不容易。但这里像一个存放老人的仓库,我们被整齐地码放,按时投喂,定期清洁。我们需要的不是活着,而是生活。”
回家的车上,我看着窗外闪过的街道。广场上有老人在跳舞,菜市场门口有老人在下棋,小区长椅上有老人在晒太阳。
他们也许行动不便,也许独居,但他们的脸上,有养老院里少见的表情——那是属于自己的时间,自己的空间,自己的决定权。
回家第一晚,我睡得很踏实。虽然房子空荡荡的,但这是我的家。床头放着我和老伴的合影,书架上摆着我年轻时得的奖状,厨房里有我用惯了的锅碗瓢盆。
尊严是什么?尊严是选择的权利,是被当作一个完整的人看待,是在生命最后阶段,依然能保有一些最基本的自主。
养老院没有错,它解决了实际问题。错的是我们以为,把老人“安置好”就足够了。
他们需要的不是安置,是生活。
而生活,从来都不是标准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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