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一震,是我妈,接起来就听见她喘,嗓子哑了,电话那头只丢下一句姑父没了让我千万别回去

我愣住,手心冒汗,窗外正晒太阳,屋里却凉了下去,脑子一下空了

人没了,还不回,这像话吗,我嘴上想问,嗓子却卡着,嗯了一声,挂了

然后心开始乱跳,坐不住,翻箱子找黑衣,又把衣服塞回去,走来走去,水壶开了我没倒,猫叫了我没理

小时候的画面蹦出来,夏天河边,他蹲着教我抓泥鳅,手快笑也快,冬天院里,他把破旧三轮修了又修,拉我上去绕着村跑一圈,风从耳边钻过去,我笑得停不下来

他烟瘾大,爱抽便宜烟,衣服永远是蓝衬衫加旧外套,看到我就问吃没吃,手里总能摸出糖,没啥大道理,做事利落,嘴上少话,心却软

后来我们搬到城里,回家的次数少了,逢年回去,他还会问读书咋样,工作咋样,拍拍我肩,说行

现在人说没就没了,妈还让我别回,图什么呢

我给她回拨,她只说家里乱,路上麻烦,先别动,再看,再说

家里乱,我懂一点,去年他们为了老房翻修吵过,谁出钱谁出力,谁管谁不管,亲戚一圈绕下来,脸子都挂不住,叔伯一句顶一句,姑妈脾气急,堂哥也倔,火一上来就砸桌子

可再乱,丧事摆在那,晚辈该做的总得做吧,我不去,算不算不孝,是不是给人落话

结果呢,第二天一早,她自己打来,声音比昨晚稳了些,先问我睡没睡,再说村里请了个看日子的,说我今年犯冲,别回,回去冲着了,不好

我差点笑,又笑不出来,这年头还讲这个吗,可她说她劝不动,老人就信这个,姑妈更信,认准了就认准了

接着她压低了声,说还有个事,你表哥前阵子找你舅舅借钱没借成,这会子心里堵着,你回去,准得拉着你说钱,他那脾气,你也懂,话难听,场面上不好看

两层意思摆在那,一层风俗,一层人情,听着都像理由,也都像借口,那我该怎么选

我心里打鼓,买票的软件打开又关,想象自己回去,灵棚搭在院口,白灯一盏一盏,纸花一片一片,堂哥眼红红,乡邻围着看你,嘴里问你咋现在才到,你跪还是不跪,你抬棺还是不抬,你口袋里掏多少香火钱,你说多说少都扎心,说对说错都有人背后嘀咕,这一圈走下来,人没站稳,话没说圆

说白了,是怕闹,是怕翻旧账,是怕我去当出气筒,对不对

不过,躲,就能算完吗,过年还得见,清明还得上坟,亲戚不散,村子不大,低头不见抬头见

我想了想,先给堂哥发了条消息,人没回,我又去问了姑妈,她回了一个语音,说路远,忙你的,别来,帮我买两个花圈就行,心里有就行

她说得轻,听着像体面,像客气,又像隔着一道墙,叫人绷着

我又给我爸发消息,他只回了一个嗯,让我听你妈的

说到底,家里这台戏,戏文多,台词也多,我这角色,进不进场,都有人挑

中午我去花店订花,写上悼词,转了香烛钱,又托了邻居叔把名字报上,名字一报上,人就像到了一点点,至少心里这么安

晚上七点,堂妹视频打来,镜头晃着,屋里白绫飘,纸人立在角落,桌上放着遗像,蜡烛两点点,风一吹就抖,我对着屏幕磕了三个头,眼里酸,喉咙紧,屏幕那头哭声一片,我这边只听见自己鼻息

那一刻我突然想起一个场景,夏天树下,姑父坐在小马扎上,抖抖烟灰,问我工作忙不忙,我说忙,他说那就忙,忙完了再回来

简单说,他要的是心,不是场

我把手机放下,倒了杯凉水,靠在椅背上,形容不出那股空,像风从屋里穿过去,窗帘动了两下,又停了

第二天开始上班,车厢里人挤人,我手握着吊环,脑子里还是白灯和纸花,一晃一晃,像在摇晃我的心

有人会问,你后悔吗,你该不该回去,你妈那句别回来,是护你,还是挡你,是怕你冲,是怕你穷,是怕你受气,还是其实她自己也没底

我也问过自己,答案变来变去,像水里的影子,捞不住

不过我记了两件事,一个是清明回去,去坟前点一柱香,跟他唠唠,一个是把堂哥的电话保存好,哪天找个平静的时间,约他喝杯酒,把该说的说开,把不该翻的账放回去

家庭这点事,哪有标准答案呢,走一步看一步吧,说到底,亲人走了,活着的人学着把爱与礼,都放到合适的地方,不急着给自己判个对错,留个空,再慢慢填不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