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清的天色常常是灰的,江面飘着雾,远处传来船炮的闷响,城门口的人群推推挤挤,坚船利炮开到口岸,洋行的货栈一间间亮起来,这条路上也有人转了个身,背着箱子往内地走,行李不多,话不多,走得很直,他的名字落在汉口、落在上海、落在许多病房的床单上,杨格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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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31年,威尔士的一个小镇,木门后的屋子里摆着圣经,火炉边坐着一家人,格里菲斯·约翰这个名字在教堂里被叫出来,家里不富,手里握的是一本书和一盏灯,16岁开口讲道,声音不高,句子清楚,镇上认识他的人渐渐多起来,生活稳,收入也稳,位置再往上一步就能坐得更舒服,他偏把目光落到东方那片地图上。

那会儿的中国,鸦片战争收了尾却没收住尾,沿海的城里进出的是洋货,也是瘟疫和贫困,码头边的挑夫咳得很重,巷口的孩子眼里没力气,医馆的药柜空着一半,读书的桌子不够,消息飘到威尔士,他心里像被什么敲了一下,箱子合上,辞别写好,船开出英国的港口,海上颠簸了三个多月,登岸的地方是上海。

1856年起,他一个人走进人群,讲道的内容不只在堂里,更多在巷子里院子里,他看见的是缺衣少食、是病痛,口袋掏出来的银子先往米袋里去,再往药铺去,创办医院的念头从那时起就不走了,钱不够,写信回英国,亲友那里一封封求助,自己这头把吃穿砍到最短,书、衣物能卖的都卖,在账本上攒出一行“建院”三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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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61年,局势给了一个口子,往内地走的人多了,他选了汉口,长江边的重镇,水汽重,病也重,霍乱一来,街上就躺着人,气味冲鼻,他往里走,先把人扶起来,擦拭,喂药,不看传染的风险,不谈自己安危,有人拉他袖子,他把手抽回去,留下一句,“这里需要我”,这句话落地就不再抬头。

钱又不够用了,房产、田地从英国那边变卖,换来的银子往工地上扔,同行里有人摇头,他不回话,天天守在戈甲营那片地,盯柱子立起来,盯屋顶合上,1866年门牌挂上,汉口仁济医院四个字认得清,手术室的墙上刻着一行字,“凡来者不分贫富,一视同仁”,规矩立住了,人就往这扇门来。

来的人大多穷,诊金拿不出,衣裳旧,鞋底破,他把病历摊开,照看,给药,没地住的安排个铺位,连夜照料,哪天霍乱又起,病床全满,走廊也躺满,药库见底,他一连多天只睡两三个小时,手在调配药品,人也在打盹,几次倒在手术台边,醒了接着干,统计写在账本上,三十年拉开,20万这个数字静静躺着,背后是一户户人家的火又点起来。

他心里明白,治病是当下,教育才是更久,孩子们坐在地上认字的样子他看过,书不够,师资也不够,大同医科学校在汉口搭起来,他自己去讲课,西医的知识摊开,隔行隔山的地方一点点搭桥,课后叮嘱学生把手术台前的冷静与医者仁心放在一起带着走,他的学生里有马林,人沉稳,毕业去一线站班,立过一句话放在胸口,手术台前能倒下,不愿眼看一个生命因贫穷被耽误,这股劲后来进了武汉协和医院的精神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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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医院不止一家,博学书院、汉口伦敦会医科学校等机构陆续起,医疗、教育两条线并行,人才一批批出来,书页一页页翻过去,他也不只在汉口,足迹踩到四川、陕西、湖南、湖北,到了一个地方,先看药、粮、校舍,能补就补,能建就建,手里永远有一份清单。

走到湖南那次,路上遇洪水,桥断了,粮袋漂走,他和一群人困在山里,天凉,肚子空,他把最后一点干粮递出去,自己靠山泉和野果捱着,脸色发白,脚步还往前挪,等水退了,往下一个村子去的路又开了。

这些年加起来是57年,春夏秋冬在中国轮了一圈又一圈,他没娶亲,没子女,精力和钱都丢在病房、课堂和路上,有人劝返,他不动心,身体扛不住是1912年,两次中风把他按在椅子上,朋友拉着他回头看,他才慢慢点头,船朝西,心朝东,离开那天,汉口码头挤满了人,送行的脚步很密,泪水遮住了眼,他只抬手致意,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回到伦敦,病情没转,窗前坐着,眼睛越过屋脊想起长江的水,想起病房的味道,想起教室里粉笔落下的声音,他把这一生归在一行话里,“我愿为中国人而死”,有人问悔不悔,他摇头,答案干净。

1912年7月5日,消息写在报纸角落,他走了,81岁,墓碑很素,只有五个字,“他爱中国人”,没有长句,没有修饰,走过他诊室的人,读懂了这五个字的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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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段故事从边角翻出来,不为渲染风波,是想把善意这件事放到灯下看一眼,地方不同,语言不同,做事的尺子却能合拍,善意无国界,这句话不用高声,放在心里就够响,他留下的,不止是几幢房、几叠讲义,还有一种做事的方法,见困难不绕,见痛苦不躲,见需要就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