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年的那桌青绿
梁有劳
1980年初冬,经组织批准,我携妻子回内地休假,恰巧与后勤部梁引茂副部长一家四口、日喀则场站航行调度室参谋杨怀斌夫妇同行,三家共八人,同乘一架军用运输机,从拉萨贡嘎机场飞抵成都太平寺机场。
一般干部乘机出藏,拉指驻成都留守处通常不派车接机。这次沾了梁副部长的光,留守处派车将我们从太平寺机场送到了火车北站东侧的空军第二招待所。不巧,二招已客满,我们便转往火车站口右侧的军供站。还好,那里有空铺,一行人便登记住下。
安顿好住宿,已是中午一点。为了赶乘军航,我们半夜五点就起床,只简单吃了些零食垫肚子,便乘车前往贡嘎机场,八点左右抵达。经过安检、托运行李、登机,飞机九点左右起飞,十一点多降落在太平寺机场。因为是货机,机上没有餐食供应——从前一天晚饭后到次日中午,大家水米未进,肚子早已咕咕抗议。幸好军供站楼下有家餐馆,我们不愿再饿着肚子另寻他处,便决定在此解决这顿迟来的午餐。
已过午餐高峰,餐馆里只有零星几位客人。我们走进店里时,两位白白净净的服务员见我们脸膛黝黑、衣着简朴,上下打量一番,才带着疑惑问道:“吃饭吗?”我们点头,她们这才拿着菜单招呼我们入座。
餐馆菜品不少,价格也便宜。记得酸菜鱼2.5元、回锅肉2元、夫妻肺片2元、麻婆豆腐1.5元,各类时蔬青菜大多五到八毛一份。我们点了上述几样,又加了炒空心菜、干煸豆角、炒油菜苔、清炒豌豆尖、凉拌黄瓜、鱼香茄子、虎皮辣椒,共十一个菜,外加一份西红柿鸡蛋汤——这些菜大多是在西藏见不到、吃不上的。等菜时,听见服务员在旁边低声嘀咕:“看嘛,那几个人点了一桌子绿。”旁边几桌的客人,也向我们投来异样的目光。
他们哪里知道,在西藏,能吃上新鲜绿叶菜,简直如同过年,那是梦里才有的奢望,吸引力远胜任何山珍海味。
这是在西藏工作一年半后,我们在内地吃的第一顿饭,也是最解馋、最痛快的一顿午餐。那盘回锅肉、夫妻肺片和麻婆豆腐几乎无人动筷,而那条在西藏吃不到的鱼和所有的青菜,却被我们吃得盘底朝天。大家边吃边赞叹菜鲜味美,气氛轻松欢快,激动满足之情不亚于享用盛宴。
梁副部长的两个孩子,见到许久未见的绿叶蔬菜,眼里放光,那份急切与欢喜,让我看着一阵心酸——孩子们跟着我们在西藏受苦了,他们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啊。他们的父亲管着机关部队那么多人的衣食住行,按说“近水楼台”,却也和我们一样,过着没有新鲜蔬菜的艰苦日子。
那顿饭,除了梁副部长的两个孩子始终兴致勃勃,我们六个大人却从开始的兴奋,渐渐陷入了沉默。
驻藏部队自十八军进藏起,便遵照毛主席“进军西藏,不吃地方”的指示,主副食全靠内地供给。部队除了按标准为随军家属供应主副食和罐头,蔬菜水果全靠自己设法解决。好在多数驻地有空闲土地,一到夏秋,随军家属们便家家开荒、户户种菜。可西藏气候特殊,夏季露天只能种些白菜、萝卜、莲花白、土豆这类粗菜,那些能调剂生活的精细菜蔬根本无法生长。
西藏有句老话:“有钱的吃菜,没钱的吃肉。”那时还没有蔬菜大棚,夏季能种的菜寥寥无几。肉虽多是冻肉、腊肉、罐头肉,毕竟能买到,价格也不算高;偶尔有新鲜蔬菜出售,价格贵得离谱,而且常常有钱也买不到。冬天只有萝卜、土豆、大白菜,夏天则是莴笋、莲花白和小油菜,西红柿、辣椒、黄瓜、豆角、茄子等精细菜,本地不产,市场上也见不着。
西藏的军队干部和地方职工到内地休假出差,往返多乘飞机。乘机回藏时,行李限重20公斤,手提5公斤。新鲜蔬菜无法托运,大家就在手提份额上动心思——每次返藏前,都尽量少带其他物品,留出重量,到成都菜市场买些蒜薹、蒜苗、黄瓜、辣椒、西红柿、豌豆尖等在拉萨见不到的新鲜蔬菜,小心带上飞机。回到拉萨后,这些菜便成了最珍贵的礼物,东家送一把、西家给几根,一起分享难得的鲜味。收到菜的人家连声道谢,其实他们也舍不得立刻吃,总要留到逢年过节或招待客人时,才像宝贝一样端上桌。
那时流传过一个笑话:说是大冬天,某食堂煮了一大锅汤,汤里飘着几片青菜叶子。戴厚重皮帽的人们围挤在汤盆边争抢菜叶,帽子掉进汤里也浑然不觉,还在使劲用勺子捞。
读到这里,你或许会笑:真有这样的事?可老西藏人笑不出来——那是刻在记忆里的经历,是一生难以忘却的酸楚与泪光。
(注:文中插图均来自网络)
作者简介:
梁有劳:陕西籍。昵称:晴空万里。作品散见国家、军队、省市县级报刊和国外刊物、网络平台,有获刊物奖,部分作品入年选和中考试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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