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年的夏天,雨下得特别勤。我记得那天傍晚,乌云像浸了水的棉絮,压得村头的老槐树直不起腰。队长在晒谷场喊:"三柱,西头桂英家的屋顶漏了,你去看看,她一个寡妇家,不容易。"

我扛着梯子往村西头走,裤脚卷到膝盖,泥水溅得小腿上都是。桂英姐是前年没的男人,留下个三岁的娃,娘俩住着两间土坯房,墙皮掉得像块破布。

到了她家,院门口的篱笆被雨水冲塌了半截,几只小鸡在泥里扑腾。桂英姐正站在屋檐下,抱着孩子往屋里拽,她那件蓝布衫湿了大半,贴在身上,显露出单薄的肩膀。

"三柱来了?"她看见我,眼睛亮了亮,赶紧把孩子往屋里送,"快进来避避雨,这雨邪乎得很。"

我没进屋,踩着梯子往房顶上爬。瓦片被雨水泡得发滑,我趴在房顶上掀瓦,冰凉的雨水顺着脖子往下流,灌进衣领里,冻得我直哆嗦。桂英姐在底下举着灯,灯光被风吹得晃悠,照得她额前的碎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

"当心点!"她仰着头喊,声音被雨声劈得七零八落,"别往下瞅,看着瓦就行!"

我应着,手里的瓦刀在手里打滑。其实我哪敢往下瞅,她男人走的时候,我去帮忙抬棺材,桂英姐哭得晕过去三次,死死攥着棺材板不肯放,指甲缝里都渗着血。那时候我就想,这女人的骨头,比看起来硬多了。

修到后半夜,雨总算小了点。我从房顶上滑下来,摔在泥地里,溅了满身泥。桂英姐赶紧跑过来扶我,她的手碰到我胳膊时,我才发现她的手冻得通红,指关节肿得像小萝卜。

"快进屋烤烤火。"她把我往屋里拽,屋里的油灯昏昏黄黄的,炕上铺着块打补丁的褥子,墙角堆着半袋红薯。她给我倒了碗热水,水里飘着两片姜,"趁热喝,别感冒了。"

我捧着碗,看着她蹲在灶台前忙活。她把孩子哄睡了,正往灶膛里添柴,火光映在她脸上,能看见眼角的细纹。她比我大五岁,可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许是累的。

"今天......多亏你了。"她突然开口,声音低低的,"这屋顶漏了好几天,我抱着孩子在炕角躲了两宿,实在没辙了才找队长......"

"应该的。"我喝了口姜茶,辣得嗓子发疼,"都是一个村的,客气啥。"

她没说话,从柜子里翻出件男人的褂子,递过来:"换上吧,你那衣服湿透了,穿了要生病的。这是......他以前的,干净的。"

我接过褂子,布料糙得硌手,上面还留着淡淡的皂角味。我知道她总把男人的衣服洗得干干净净,叠在柜子最上层,就像他只是出远门了,过几天就回来。

换衣服的时候,我听见她在灶台前抽鼻子。我穿好褂子出来,看见她正往锅里卧鸡蛋,油星溅得她往旁边躲,手背上红了一片。

"别煮了,我不饿。"我说。

"得吃点。"她把鸡蛋盛在碗里,往我面前推,"你帮我这么大忙,连口热乎的都没吃上,我心里过意不去。"

鸡蛋是溏心的,黄澄澄的流在碗里。我正吃着,她突然走到我面前,扑通一声跪下了。我吓得手里的碗差点掉地上,赶紧去扶她:"桂英姐,你这是干啥?"

"三柱,"她仰着头看我,眼睛里的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姐知道你是好人。你还没成亲,村里的姑娘嫌你家穷,可姐知道,你是个靠得住的男人......"

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别过脸:"姐,你别说了......"

"你听姐说。"她抓住我的手,她的手很凉,带着柴火的温度,"这些年,我一个人带着孩子,被村里的闲言碎语戳脊梁骨,被二流子堵在门口调戏,我都熬过来了。可今天你帮我修屋顶,趴在房顶上跟雨较劲的时候,我突然觉得......我不是一个人了......"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发颤:"三柱,今天,姐让你当回男人。以后......以后你要是不嫌弃,我娘俩给你洗衣做饭,咱搭伙过日子,行吗?"

我愣在那儿,油灯的光落在她脸上,能看见她嘴唇在抖。我突然想起刚才在房顶上,听见她哄孩子说"别怕,叔叔在呢,叔叔是好人";想起她往我碗里卧鸡蛋时,小心翼翼的样子;想起她男人走的那天,她死死攥着棺材板,嘴里念叨的"以后可咋活"。

我扶起她,把她往炕边推:"姐,你起来。"我从口袋里掏出块皱巴巴的手帕,给她擦眼泪,"我知道你难,可我不能趁人之危。我帮你修屋顶,是因为你是我姐,不是为了别的。"

我把碗里没吃完的鸡蛋往她面前推了推:"你带着孩子不容易,多吃点。以后有啥活儿,你吱一声,我随叫随到。但咱得堂堂正正的,不能让人戳咱的脊梁骨。"

她看着我,眼泪又下来了,这次却带着笑:"你这傻小子......"

那天我没在她家多待,临走时把身上所有的钱都掏出来,塞给她:"给孩子买点吃的,别总吃红薯。"她不要,我硬塞进她兜里,转身就往家跑。

雨已经停了,月亮从云里钻出来,照得路发白。我踩着泥水往家走,觉得浑身都轻快。后来桂英姐托人把钱还给我了,还捎来双布鞋,针脚密密的,说是给我做的。

再后来,我成了家,娶了邻村的姑娘,生了俩娃。桂英姐的孩子长大了,去城里当了兵,回来时穿着军装,给桂英姐买了台洗衣机。每次回老家,我都去看看她,她总给我装袋自己种的花生,说"还是当年那个味儿"。

去年村里修家谱,桂英姐的名字旁边,写着"子,建军,现役军人"。我站在祠堂里看着那行字,突然想起1978年那个雨夜,她跪在我面前,眼里的泪和窗外的雨混在一起。

其实那天我没说出口的是,她那句"让你当回男人",不是让我占便宜,是一个走投无路的女人,把最后的信任和体面,都捧到了我面前。而我能做的,就是接住这份信任,让她知道,这世上除了靠男人,靠自己,靠真心相待的邻里,也能把日子过下去。

就像那天屋顶漏下的雨,看着急人,可修好了,照样能挡住往后的风风雨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