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雨水格外多。
我背着小药箱,在泥泞的乡间小路上深一脚浅一脚。
刚从邻村出诊回来,浑身湿透。
王家高耸的院墙出现在雨幕里,青砖灰瓦,沉默而压抑。
几天后,我接到了王家的请诊。
病的是他们家的小姐,陈梦瑶。
把脉时,她的指尖冰凉,微微发颤。
王老爷就站在旁边,目光像秤砣,压得人喘不过气。
忽然,她的手心轻轻贴上来,指甲极其细微地、快速地挠了一下。
我惊得几乎要抽回手。
她低着头,几不可闻的气声钻进我的耳朵:“曾大夫……今晚……带我离开这院子。”
药箱里的听诊器,似乎还在嗡嗡作响。
01
雨是傍晚开始下的,毫无征兆,瓢泼一般。
我护着药箱,缩着脖子往村里跑。
青石板路被雨水泡得发亮,一脚下去,泥水能溅到膝盖。
拐过镇口那棵老槐树,就看见前面有个人影晃了晃,软软地倒在路边的排水沟旁。
是个老太太,头发花白,穿着浆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裤脚已经浸在泥水里。
我赶紧跑过去。
摸了摸脖颈,脉搏还在,但很弱。
面色青白,嘴唇发紫,是喘不上气的样子。
我用力把她从泥水里半拖半抱到稍微干燥点的屋檐下。
松开她的衣领,让她头侧向一边。
药箱里备着一点清凉油,抹在她的人中和太阳穴。
又拿出几粒自己配的顺气丸,用水壶里所剩不多的温水,勉强给她喂了下去。
她喉咙里咯咯响了几声,胸口剧烈起伏几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眼神浑浊,看了我好几秒,才慢慢聚起一点光。
“叶婶子?”
一个穿着胶皮雨衣的男人急匆匆跑过来,是镇上杂货铺的伙计,我认得。
他看看我,又看看地上的老太太,松了口气:“曾大夫!是你啊!”
“你认识?”
“王家厨房帮工的叶玉容,叶婶子!”伙计蹲下来,“这是老毛病了,气紧。得亏碰见你。”
叶玉容喉咙动了动,没说出话,只是冲我极轻微地点了点头。
眼神里有些我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感谢,更像是一种复杂的确认。
伙计帮忙,把叶玉容搀扶起来。
她身子很轻,靠在那伙计身上,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雨幕隔在我们中间,她的脸模糊不清。
我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背上药箱继续往家走。
心里那点异样,很快被湿透的衣裳和咕咕叫的肚子压了下去。
只是个巧合,一次寻常的路遇施救。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场雨和这个倒在路边的老人,会像两块不起眼的石子,投入我原本平静的生活,漾开一圈圈再也无法平复的涟漪。
02
三天后的下午,天阴着,闷热。
我正在院子里翻晒前几天采的草药,脚步声在篱笆外停住。
是个穿着干净灰布中山装的中年男人,面孔生疏,站得笔直。
“曾俊誉,曾大夫?”
“是我。您是?”
“王家老爷请您过去一趟。”他说话没什么起伏,“小姐身子不大妥当,烦请您去瞧瞧。”
王家?
我愣了一下,立刻想到雨夜里那个叫叶玉容的老太太。
“王老爷怎么知道我这……”我这话问得有点傻。在这不大的镇上,什么事都传得快。
来人脸上没什么表情:“老爷听叶婶提过一嘴,说您医术好,心肠也好。镇卫生院的王德江王大夫来看过两回了,没见起色。老爷说,请您去试试。”
王德江。这名字让我心里微微一堵。
在卫生院短期培训时,他算是我的老师之一,总嫌我这赤脚医生土气,学艺不精。
没想到王家先请了他。
现在又来请我,这里面就有点意思了。
我犹豫了一下。大户人家是非多,我向来不爱沾。
“曾大夫,”那男人往前走了半步,声音压低了些,“老爷说了,诊金绝不会亏待。您也知道,小姐身子金贵,一直不见好,家里老太太也跟着着急上火。”
他话里没什么逼迫的意思,但字字都落在实处。
我想起叶玉容那双浑浊又复杂的眼睛。
还有,王德江都看不好?
“等我拿药箱。”我转身进屋。
药箱是旧的,棕褐色皮革边缘已经磨损发白,听诊器的胶管也有些发硬。
我仔细检查了里面的东西:几样常用的草药粉,自制的丸散,银针包,血压计,还有那副听诊器。
背上它,跟着那人出了门。
王家在镇子西头,独门独院,围墙比别家高出整整一截。
黑漆大门紧闭,旁边开着个小偏门。
带我来的男人在偏门上叩了几下,有节奏,三长两短。
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张年轻点的脸,看了我们一眼,侧身让开。
院子很深,迎面是一堵影壁,绕过去,才见着天井。
青砖铺地,缝隙里长着细密的青苔。
左右是厢房,正面是堂屋,门窗都是厚重的深色木头,雕着花,却显得沉闷。
空气里有股淡淡的、类似陈旧木器和草药混合的味道。
很安静,只有偶尔从后院传来几声模糊的咳嗽。
带我进来的人示意我在堂屋外稍候,自己进了东边一间厢房。
我站在天井里,觉得有些冷。
明明是三伏天,这高墙里头,却像隔开了暑气,只剩下阴凉。
我下意识地握紧了药箱的背带。
堂屋门帘一掀,一个人走了出来。
四十多岁年纪,穿着藏青色的绸衫,身材微胖,面色白净,手里捏着一串深色的念珠。
他打量着我,目光从上到下,不紧不慢,像在估量一件货物的成色。
“你就是曾俊誉?”
“是,王老爷。”我微微点头。
“嗯。”王广泽从鼻子里应了一声,“听叶婶说,你救过她。有点本事。”
他没说谢,这话听起来更像是一种陈述。
“梦瑶在里头,跟我来。”他转身,示意我跟上。
我跟在他身后,走向西厢房。
门帘低垂,里面光线更暗。
一股浓重的、苦涩的药味扑面而来。
03
厢房里窗户关着,只开了靠墙边一扇小气窗。
光线从那气窗挤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惨白的光斑。
家具都是老式的,一张挂着帐子的雕花木床,一张梳妆台,一个衣柜,显得房间有些空。
床上靠着个人。
很瘦,穿着月白色的细布睡衣,长发散在肩头,衬得脸越发的小,也越发的白。
不是健康的白皙,是一种久不见阳光的、瓷器般的脆白。
她听见动静,睫毛颤了颤,慢慢抬起眼睛看过来。
眼睛很大,黑白分明,但里面没什么神采,像蒙着一层雾。
看到我,她眼里闪过一丝极快的情绪,像是惊慌,又像是别的什么,随即就垂下眼去,盯着自己放在锦被上的手。
那双手也白,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很干净,微微蜷着。
“梦瑶,这是曾大夫,来给你看看。”王广泽走到床边,声音放得柔和了些,但那种柔和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感。
陈梦瑶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没说话。
王广泽转向我:“有劳曾大夫了。这丫头,入夏以来就吃不下睡不好,夜里总惊悸,心慌气短。镇上的王大夫开了几副安神的药,吃着也不见大好。你给仔细瞧瞧。”
我放下药箱:“我先诊脉。”
床前有个小凳子,我坐下。
王广泽就站在我侧后方,很近,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味和头油味。
陈梦瑶慢慢伸出手,搁在床边一个小脉枕上。
手腕纤细,皮肤下的青色血管隐约可见。
我伸出三指,轻轻搭上她的腕间。
指尖触到的皮肤,冰凉。
脉搏很弱,跳得又快又乱,像受惊小鸟的扑腾。
是典型的虚浮数脉,心气虚耗,肝气郁结。
我仔细分辨着脉象,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忽然,我搭在她腕上的手指,感觉到她脉搏突兀地、重重地跳了一下。
与此同时,她蜷在身侧的另一只手,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我目光未动,依旧专注于脉象。
但眼角的余光,能瞥见王广泽正盯着我的手,也盯着陈梦瑶的脸。
诊完右手,换左手。
同样的虚浮,同样的紊乱。
当我将手指从她左手腕上移开时,她的指尖,似乎无意识地、轻轻擦过了我的掌心。
只是一瞬,微凉的触感。
我收回手,抬眼看了看她。
她依旧低着头,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嘴唇抿得发白。
“曾大夫,怎么样?”王广泽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我沉吟了一下,起身:“小姐脉象虚浮而数,是忧思过度,心脉不畅,肝气郁结之症。心血不足,神不守舍,故而惊悸失眠,食不下咽。”
“忧思过度?”王广泽念了一遍,语气听不出喜怒,“她一个姑娘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有什么可忧思的?”
这话像是在问我,也像是在说给床上的人听。
陈梦瑶的肩膀几不可查地瑟缩了一下。
“郁结在心,未必与外事有关。有时……身处之境,心境难舒,也能致病。”我斟酌着词句。
王广泽沉默了几秒。
“那,该怎么治?”
“当以疏肝解郁,养血安神为主。我先开个方子,吃几剂看看。但最要紧的,是心情舒畅,静养为宜。”
“静养……”王广泽捻着手里的念珠,“这家里还不够静么?”
他这话说得轻,却沉甸甸地压下来。
我不知该如何接口,只好转身去药箱里拿纸笔。
“曾大夫就在这里开方子吧。”王广泽说,“需要什么安静环境?我去叫人备笔墨。”
他这话,是把我刚才心里想着的借口给堵了回来。
“也好。”我点点头,拿出自己随身带的钢笔和一个小本子。
就在我低头写方子的时候,感觉到王广泽走到了床边。
他背对着我,挡住了陈梦瑶。
我听见他压低的声音,很温和,却透着冷:“好好听大夫的话,吃药。别胡思乱想,外祖母也惦记着你。”
没有回应。
只有一片更深的寂静。
我很快写好了方子,吹了吹墨迹,递给王广泽。
他接过来,仔细看了两眼,点点头:“有劳。阿福,带曾大夫去账房支诊金。”
那个带我进来的男人应声出现在门口。
我收拾药箱,背起来,准备离开。
经过床边时,我又看了一眼陈梦瑶。
她还是那个姿势,低着头。
但在那一瞬间,她忽然抬了一下眼,看向我。
雾气似乎散开了一刹那,那里面是一种近乎绝望的哀求,清晰得让我心头一震。
随即,那层雾又迅速合拢,她重新低下头去。
我脚步顿了顿,什么也没说,跟着阿福走出了这间充满药味和压抑的房间。
走到堂屋天井,我才觉得那口憋着的气,长长地吐了出来。
阳光依旧被高墙挡在外面。
手里的诊金比平时丰厚得多,用红纸包着,沉甸甸的。
可我总觉得,这钱有些烫手。
阿福送我出了偏门。
黑漆大门在我身后无声地合拢。
我站在巷子里,回头望了望那高高的院墙。
墙头探出几枝石榴树的枝叶,叶子蔫蔫的,没什么精神。
风吹过,叶子晃了晃。
我莫名地,又想起了她指尖那一下微凉的触碰。
还有最后那一眼。
那不是病人对大夫的寻常眼神。
那里面,有东西在沉下去。
我捏了捏手里的红纸包,转身往家走。
步子迈得有点快,好像要甩掉什么似的。
药箱随着我的步伐,一下一下,轻轻磕着我的后背。
04
王广泽接过方子,看了好一会儿。
他看得很慢,手指在几味药名上轻轻划过。
“柴胡,白芍,茯神,酸枣仁……”他低声念着,“都是疏肝安神的寻常药。”
他抬起头看我,脸上没什么表情:“曾大夫,这方子,和王德江王大夫开的,大同小异。”
我点点头:“疏肝解郁,大体思路是相近的。不过我在剂量和几味辅药上做了调整,更侧重养血宁心。小姐脉象虚得厉害,不能一味疏解,还需固本。”
“固本……”王广泽把方子折起来,没有立刻交给谁,“你说她忧思过甚。除了吃药静养,还有别的法子么?比如,针砭?”
“可以配合针灸,取内关、神门、三阴交几个穴位,宁心安神。但针灸需得连续几次,且小姐体质太弱,初次不宜用强刺激。”
“那就用针。”王广泽做了决定,语气不容商量,“下次来,带你的针。需要几次,你就来几次。”
他顿了顿,补充道:“诊金,每次照今日的给。”
这不是商量,是通知。
我迟疑了一下。王家这潭水,我感觉有点深。
“王老爷,我平日里走村串户,时间不固定。小姐这病需要定时施针,恐怕……”
“时间你定。”王广泽打断我,“提前一天,让人去你那儿说一声就行。或者,你固定个日子。”
他把一切都安排好了,堵住了我所有推脱的借口。
我看着他那张白净的、没什么波澜的脸,忽然明白,他请我来,或许不单单是因为叶婶的推荐,也不完全是信不过王德江。
他可能只是想多一个选择,或者,多一个观察他女儿病情的角度。
而我,恰好在这个当口,撞了进来。
“好。”我应了下来。事已至此,再推脱反而显得可疑。
“嗯。”王广泽似乎满意了,“阿福,送曾大夫。”
我背起药箱,再次看向床的方向。
陈梦瑶不知何时已经躺下了,面朝里,只露出乌黑的后脑勺和一截细白的脖颈。
她似乎睡着了,又似乎只是在躲避。
跟着阿福走出厢房,穿过天井。
快到偏门时,一个端着铜盆的佣人匆匆从后院方向过来,差点撞上。
盆里是深褐色的药渣,冒着一点残存的热气。
那佣人抬头,我认出来,正是雨夜我救过的叶玉容。
她看到我,脚步停了停,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极快地对阿福说:“老太太醒了,问小姐的事。”
阿福点点头,对我做了个“稍等”的手势,跟着叶玉容往堂屋后面走去。
我站在偏门边,看着叶玉容微微佝偻的背影。
她走得很稳,手里的铜盆端得平平的。
经过我身边时,她的头似乎向我这边偏了一丁点,嘴唇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
但我好像读出了一个模糊的口型。
像是……“小心”?
没等我看真切,她已经转过回廊,不见了。
阿福很快回来,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曾大夫,请。”
我走出王家大门。
站在巷子里,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手里的红纸包沉甸甸地揣进怀里,可我心里却空落落的。
叶玉容那个模糊的口型,像一根细刺,扎了进来。
小心?
小心什么?
是小心治病,还是小心别的?
回头看看那扇紧闭的黑漆小门,它沉默着,把所有声音都关在了里面。
我忽然觉得,我开的那个方子,大概也和之前王德江开的那些一样,治不了这高墙里的病根。
那根,不在这具瘦弱的身体里。
而在别的什么地方。
回家路上,经过镇卫生所。
恰好看见王德江穿着白大褂,站在门口和人说话。
他也看见了我,目光在我背的药箱上停了停,嘴角撇了撇,转过头去。
我没停步,继续往前走。
风从河那边吹过来,带着一点水腥气。
接下来的几天,我照常去各个村子巡诊。
可心里总悬着件事。
那张苍白的面孔,那双蒙着雾的眼睛,时不时会冒出来。
还有叶玉容那个无声的警告。
约定的复诊日子到了。
是三天后的下午。
这次开门的还是阿福,他直接把我引到了西厢房。
王广泽已经在里面了,坐在离床不远的一张太师椅上,手里还是那串念珠。
陈梦瑶半靠在床头,看起来比上次更憔悴了些。
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影。
“曾大夫,请。”王广泽抬了抬手。
我放下药箱,取出针包。
“小姐,请放轻松。”我在床边坐下,示意她伸出手臂。
她慢慢把手伸过来。
手腕似乎更细了。
我选好穴位,酒精棉球擦过皮肤时,能感觉到她轻微的战栗。
不是因为疼,是紧张。
王广泽在那边看着,目光落在我手上的银针上。
我屏息静气,下针。
内关,神门。
她咬着嘴唇,没出声。
就在我准备取第三根针,俯身靠近她,去取小腿上的三阴交穴时。
我握着针的手腕下方,就是她那只平放在床边的手。
她的手,忽然动了一下。
小指极其轻微地、快速地勾了一下我的手腕内侧。
我动作一滞。
她眼皮垂着,长长的睫毛盖住了眼睛。
一切如常。
好像刚才那一下,只是我的错觉。
但我后背的汗毛,悄悄立起来一些。
王广泽似乎在喝茶,盖碗轻轻磕碰的声音。
我稳住心神,继续下针。
施针需要留针一刻钟。
屋里静得可怕。
只有王广泽偶尔捻动念珠的细微声响,还有窗外远远的、不知道谁家孩子的嬉闹声。
那声音隔着高墙传进来,模模糊糊,更显得墙内寂静如渊。
时间到了,我起针。
用棉球轻轻按压针孔。
“感觉如何?”我问。
陈梦瑶终于抬起眼,看了我一下,又飞快垂下。
“好些了。”她的声音很轻,像羽毛。
“那就好。按时吃药,保持心情舒畅。”
我一边收拾针具,一边对王广泽说:“王老爷,小姐脉象仍弱,但稍见和缓。方子可以继续吃,针灸可以三天后再行一次。”
“嗯。”王广泽放下茶碗,“那就三天后,还是这个时辰。”
他没有多问病情,好像对这个结果早有预料,或者并不真正关心。
“好。”
我背起药箱。
就在我转身要往外走时,身后传来王广泽的声音。
“对了,曾大夫。”
我停下,回头。
他看着我,脸上露出一丝很淡的、近乎和煦的笑容。
“听说,你上个月给河口村的刘寡妇看病,在她家里……待了差不多两个时辰?”
我的血,好像一下子凉了半截。
05
我转过身,看着王广泽。
他脸上的笑容还在,眼神却没什么温度,像结了层薄冰的湖面。
“刘婶子腰痛的老毛病,发作时下不了地。”我尽量让声音平稳,“那次是急性扭伤,我给她推拿了很久,又敷了药。她家里就一个七八岁的丫头在。”
“哦,推拿。”王广泽点点头,捻着念珠,“那是得花时间。是我多想了。乡下地方,闲话多,传来传去容易走样。曾大夫你别往心里去。”
他这话,听着是解释,是宽慰。
可每个字都像小钉子,敲进我耳朵里。
他在提醒我,他知道我的行踪,知道那些捕风捉影的闲话,而且,他可以随时让这些闲话变得难听。
“王老爷说笑了。”我扯了扯嘴角,笑不出来,“行医救人,本分而已。”
“本分好。”王广泽的笑意深了些,“恪守本分,才能走得长远。你说是不是?”
“是。”
“那就好。阿福,送曾大夫。”
我再次走出西厢房。
阳光依旧被高墙切割成一块一块,落在青苔上。
这次,连那点光都让人觉得冷。
王广泽最后那几句话,在脑子里反复响。
他是在敲打我。
为什么?
因为我给陈梦瑶看病?因为我说了“忧思过甚”?
还是因为,我这个人,让他觉得需要“提醒”一下?
阿福沉默地走在我旁边。
快到偏门时,我忍不住问了一句:“福管家,上次那位叶婶,她身体好些了?”
阿福脚步没停,只侧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平静无波:“劳曾大夫惦记。叶婶是老毛病,吃着药,没什么大碍。”
“她好像在老太太跟前伺候?”
“老太太的病……”
“老太太年纪大了,身体不好。”阿福打断我,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明确的截止意味,“曾大夫是来给小姐瞧病的,旁的事,就不必费心了。”
我碰了个软钉子。
偏门到了。
阿福拉开小门,做出送客的手势。
我走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拢。
站在巷子里,我深吸了几口气,才压下心头那股憋闷和隐隐的不安。
王广泽那几句话,不是随便说的。
他在划界线,告诉我什么该碰,什么不该碰。
而叶玉容那边,似乎也被有意无意地隔开了。
这王家,像个密不透风的铁桶。
我慢慢往家走,脚步有些沉。
夕阳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
快到家门口时,隔壁的孙大娘探出头:“俊誉回来啦?又去王家出诊了?”
“嗯。”我点点头。
“王家小姐的病,不好治吧?”孙大娘压低了声音,带着点好奇和同情,“听说那孩子可怜见的,娘去得早,爹又不是亲的……”
我心里一动:“不是亲的?”
“哟,你还不知道?”孙大娘左右看看,凑近些,“王家老爷是续弦!陈小姐是她娘带过来的,听说她亲爹死得早。王老爷娶了她娘没多久,她娘就病没了。留下这么个丫头……”
原来是这样。
怪不得,王广泽对陈梦瑶的态度,总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隔阂和审视。
那不是父亲对女儿的疼惜,更像是一种对“所有物”的看管。
“也怪不容易的。”孙大娘叹口气,“守着那么大宅子,跟坐牢似的。哎,不说了不说了,你忙你的。”
她摆摆手,缩回院子里。
我推开自家院门,走进去,反手闩上。
靠在门板上,我仔细回想这两次去王家的每一个细节。
陈梦瑶躲闪的眼神,冰凉的指尖,那一下小指的轻勾。
叶玉容无声的“小心”。
王广泽看似关切实则掌控的每一句话,以及最后那不动声色的警告。
还有孙大娘刚才的话——不是亲生的。
这一切碎片,似乎正在拼凑出某种模糊的图景。
一个寄人篱下、体弱多病的小姐。
一个精明严苛、并非血亲的继父。
一个深宅大院,和里面可能知道些什么却无法直言的老佣人。
陈梦瑶的“忧思过甚”,恐怕不止是少女愁绪那么简单。
她那双眼睛里的绝望和哀求,是真的。
她在怕什么?
又在求什么?
三天后,还要再去。
我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凉水,咕咚咕咚喝下去。
冰凉的水滑过喉咙,稍微浇灭了心头的躁意。
我看向药箱。
它静静地放在桌上,棕色的皮革在暮色中显得有些黯淡。
下次去,会发生什么?
我不知道。
但有种预感,像夏日暴雨前的低气压,沉沉地压了过来。
夜里,我检查药箱时,发现针包旁边,似乎多了一点不该有的东西。
是一小片非常陈旧的、暗红色的碎布条。
像是从什么衣服上撕下来的,边缘不整齐。
我肯定,这不是我的东西。
它怎么会在我的药箱里?
我猛地想起,第二次施针时,我俯身取三阴交穴位,药箱就放在床边脚榻上。
而陈梦瑶的手,当时就垂在床边。
是她?
趁我不注意,塞进来的?
我捏着那片碎布,对着油灯看。
很普通的粗红布,洗得发白,看不出任何特别。
只有一点,布料非常旧,旧得几乎一扯就碎。
这是什么意思?
一个信号?一个标记?
还是……仅仅是意外掉进去的?
我把布条紧紧攥在手心。
粗糙的触感磨着皮肤。
窗外,夜色浓得化不开。
06
三天后,下午。
天阴得厉害,乌云压得很低,空气粘稠得让人呼吸不畅。
我背上药箱,那片暗红色的碎布条被我小心地塞在了针包最里层。
走向王家的路,今天显得格外长。
黑漆小门如期打开,阿福的脸出现在门后。
和往常一样沉默,一样引路。
院子里比平时更暗,石榴树的叶子一动不动,死气沉沉。
厢房里,药味似乎更重了。
王广泽依旧坐在那张太师椅上,今天没捻念珠,手里拿着本账册似的东西在看。
陈梦瑶靠在床头,脸色在昏暗光线下,白得近乎透明。
她看到我,眼皮动了动,很快又垂下。
“王老爷。”我打招呼。
“嗯。”王广泽从账册上抬起眼,“开始吧。”
重复之前的步骤。
消毒,选穴,下针。
她的手腕今天似乎没那么凉了,但皮肤下的脉搏,跳得依旧虚浮无力。
王广泽看了一会儿账册,忽然抬头:“对了,曾大夫,你上次说,针灸要配合心境。梦瑶这总是郁郁寡欢的,除了吃药扎针,可还有别的辅助法子?比如,出去走走?”
他问得随意,眼睛却看着我。
我手下稳稳地捻着针:“若能出门散散心,接触些自然气息,开阔胸怀,对病情自然大有裨益。只是小姐体质弱,不宜远行劳累。”
“就在这镇子附近转转呢?后山,或者河边?”王广泽合上账册。
“天气晴好时,短时散步,应当无妨。”
“嗯。”王广泽点点头,不再说话。
屋里的寂静,只被窗外隐隐的闷雷声打破。
要下雨了。
施针到一半时,外面传来脚步声。
一个年轻佣人在门口探了探头,有些焦急的样子。
阿福走过去,两人低声说了几句。
阿福转身,走到王广泽身边,弯腰耳语。
王广泽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他站起身,对我道:“曾大夫,你继续。我有些事,去去就回。”
王广泽带着阿福,快步走了出去。
门帘落下,轻轻晃动。
屋里,只剩下我和陈梦瑶。
还有窗外越来越近的雷声。
我继续捻针的动作,眼睛看着银针微微的颤动。
忽然,我感觉到手腕上传来压力。
不是上次那样小指的轻勾。
是她的整个手,翻转过来,一把抓住了我正按在她内关穴附近的手腕!
她的手心,汗湿而冰凉,带着剧烈的颤抖。
我惊得抬头。
她也正看着我。
眼睛里那层雾,碎了。
露出底下汹涌的、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恐惧和哀求。
她的嘴唇在抖,脸色煞白,没有一点血色。
“曾……曾大夫……”
声音气若游丝,却用尽了全身力气。
我下意识想抽手,她却抓得更紧,指甲几乎掐进我皮肤里。
“求你……”她语速极快,声音压得极低,像濒死小兽的呜咽,“救我……”
就在这时,外面走廊传来脚步声!似乎有人正往这边来!
陈梦瑶眼里的恐惧瞬间达到顶点。
她猛地松开我的手,身体向后缩去,重新闭上眼,胸口剧烈起伏,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爆发耗尽了所有力气。
门帘被掀开。
进来的是叶玉容。
她端着一个小托盘,上面放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
她看到屋里的情形,脚步顿了一下。
目光从我脸上,滑到陈梦瑶惨白的脸上,再滑到我还没来得及完全收回的手。
她什么也没说,脸上依旧是那副沉默的、近乎麻木的表情。
她把托盘放在床边的矮几上。
“小姐,该吃药了。”她的声音干涩,没什么起伏。
陈梦瑶没动,也没睁眼。
叶玉容就那么站着,看着我。
我稳住心神,继续捻针的动作,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但我的手心,已经出了一层冷汗。
叶玉容站了几秒钟,转身,慢慢走了出去。
门帘再次落下。
屋里又只剩下我们两个。
还有那碗汤药袅袅上升的热气,和窗外滚过的第一声闷雷。
留针时间到了。
我起针。
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
陈梦瑶依旧闭着眼,但睫毛颤抖得厉害。
我收拾针具,放进药箱。
扣上搭扣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我背起药箱,看了一眼那碗已经不太烫的药。
“小姐,药快凉了。”
她依旧没有反应。
我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我伸手要掀开门帘的刹那。
身后传来极其细微的,布料摩擦的声音。
我回过头。
陈梦瑶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正死死地盯着我。
她的嘴唇无声地开合,做了几个口型。
我看清了。
是——“子时,后门,槐树”。
然后,她极其缓慢地,将那只刚刚抓过我的右手,轻轻放在了心口的位置。
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里面是孤注一掷的决绝,和令人心碎的恳求。
轰隆——!
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窗外昏暗的天幕,紧接着,炸雷响起。
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
砸在瓦片上,砸在青石板上,也砸在我的心上。
我猛地扭回头,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雨声瞬间大了起来,充斥了整个耳朵。
穿过天井时,雨幕模糊了一切。
我看到王广泽和阿福站在堂屋檐下,似乎在说什么。
王广泽朝我这边看了一眼。
隔着雨,他的脸看不真切。
阿福走过来,递过用油纸包好的诊金。
我接过,塞进怀里,点了点头,一头扎进倾盆大雨里。
雨水瞬间湿透全身。
冰冷。
我却觉得脸上发烫,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像要跳出来。
子时。后门。槐树。
她要我今晚,带她离开。
她凭什么认为我会答应?
我凭什么要答应?
我只是个赤脚医生,我有什么本事从王家带走他们家的小姐?
王广泽那警告的眼神,还在眼前。
还有叶玉容那沉默的一瞥。
这是个泥潭。
我知道。
可那双眼睛……
那双破碎的、绝望的、最后燃起一丝孤火的眼睛……
雨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跑着,药箱在背上颠簸。
雨水流进眼睛,又涩又疼。
快到家门口时,我脚下一滑,差点摔倒。
手撑在湿漉漉的土墙上,喘着粗气。
回头望去,王家的方向,只有一片雨幕。
高墙,深院,都看不见了。
可那句无声的恳求,还有手心里仿佛残留的冰凉触感和颤抖,比雨水更清晰地烙在那里。
今晚。
子时。
我靠在墙上,闭上眼,任由雨水冲刷。
心里那架天平,在剧烈地摇晃。
一头,是我勉强安稳的生活,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理智。
另一头,是一个少女压在心底的、用尽最后勇气喊出的——“救我”。
07
雨,到了傍晚才渐渐小了些,变成淅淅沥沥的毛毛雨。
天早早地黑了。
我点了油灯,坐在桌边。
桌上摆着晚饭,一碗稀饭,半个馍,一碟咸菜。
我一口也吃不下去。
药箱放在脚边,我盯着它,好像它能给我答案。
那片暗红色的旧布条,此刻就躺在我手心里。
我反复摩挲着粗糙的布料。
这到底是什么?
陈梦瑶塞给我,总不会毫无意义。
它太旧了,旧得不像她这个年纪会有的东西。
倒像是……老一辈人穿的衣物。
老太太?
胡玉蓉老太太?
一个模糊的念头闪过。
可这又能代表什么?
窗外的雨声,滴滴答答,敲得人心烦意乱。
就是半夜十一点到一点。
后门槐树。
王家后门,我知道在哪里。镇子西头靠近荒地的那边,墙外确实有棵老槐树,有些年头了。
去,还是不去?
去了,意味着什么?
如果她只是少女叛逆,一时冲动,我去了,怎么收场?
如果她是真的身处险境,我不去,她会怎样?
王广泽今天中途被叫走,是巧合吗?
叶玉容恰好那时送药进来,她看到陈梦瑶抓住我手腕了吗?她会告诉王广泽吗?
无数个问题在脑子里纠缠,扯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时间,在焦灼中一点点爬过。
油灯的火苗,不安地晃动着。
我起身,在狭小的屋子里踱步。
从门口到窗边,只有七步。
来回走了不知多少趟。
最后,我停在了水缸边。
缸里的水映出我模糊扭曲的脸,神色惶惑不安。
我掬起一捧凉水,狠狠洗了把脸。
冰冷刺骨的感觉,让我稍微清醒了些。
我看向墙上挂着的帆布包,那是我出远门或者采药时才用的。
一个疯狂的念头,逐渐清晰起来。
如果……如果真的带她走。
能走去哪里?
镇上肯定不能待。
邻县?或者更远?
我没什么积蓄,但上次王家给的诊金,加上以前攒的一点,省着点用,撑一段时间或许可以。
关键是,她的身体。
她那风一吹就倒的样子,能经得起奔波吗?
还有,王广泽发现她不见了,会怎样?
他肯定会找。
第一个怀疑的,就是我。
我能躲到哪里去?
老石匠郑大山的面孔,忽然浮现在眼前。
他住在镇子最东头的山脚边,独门独户,平时少与人往来。
我给他治过风湿,他给我打过一副药碾子,算是有些交情。
他那里,或许能暂时避一避?
至少,可以作为一个中转的地方。
但这意味着,要把郑伯也拖下水。
我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油灯噼啪响了一声,爆了个灯花。
夜,更深了。
远处传来模糊的更梆声。
大概……亥时了吧。
离子时,越来越近。
我坐下来,强迫自己冷静。
把所有的可能,所有的风险,在脑子里再过一遍。
陈梦瑶不是冲动的人。她那样子,是长期压抑下的爆发。
她塞布条,抓我手腕,无声地恳求。
她是真的走投无路了。
王广泽并非她生父,看管如此严厉,甚至不惜用闲话来敲打我,本身就极不寻常。
孙大娘说的“守着大宅子跟坐牢似的”,恐怕并非虚言。
还有叶玉容那无声的“小心”。
这一切,都指向那个高墙里,有不对劲的地方。
我是一名医生。
医生的天职是救人。
救人的身体,或许,也应该救人的命运?
这个想法让我自己都颤了一下。
我救过很多人,接生,治伤,退烧,救的是病痛。
可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要对抗的不是疾病,是活生生的人,是看不见的枷锁,是可能无法预料的后果。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把过脉,扎过针,接过生,也沾过泥土和草药。
它够不够有力,去握住另一只冰冷颤抖的手,把她从深渊里拉出来?
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但我知道,如果今晚我闭上眼睛,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蒙头睡到天亮。
我大概,这辈子都无法再安心地面对“医生”这两个字。
也无法忘记,雨幕里回头那一眼,她放在心口的手,和那双决绝哀恳的眼睛。
更梆声又响了一次。
这次,好像近了些。
我猛地站起身。
走到里屋,从床底拖出那个旧帆布包。
开始往里装东西。
几件换洗衣服,干粮,水壶,所有能找到的钱和粮票。
还有药箱里一些必备的药品,纱布,酒精。
动作有些慌乱,但还算有条理。
装好后,我把帆布包藏在床底下。
然后,我吹灭了油灯。
屋子里陷入一片黑暗。
只有窗纸透进来一点点极其微弱的、不知是月光还是哪里反射的光。
我靠在门板上,耳朵贴着门缝,听着外面的动静。
雨已经停了。
只有屋檐滴水的声音,嗒,嗒,嗒。
像计时。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长。
我脑子里什么都不敢想,又好像什么都想了一遍。
心脏在黑暗里,沉重地跳动着。
终于。
远远的,更梆声再次传来。
这次,是清晰的“梆——梆——”。
两下。
子时了。
我深吸一口气,冰凉潮湿的空气充满肺部。
轻轻拉开门闩。
门轴发出极其细微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我闪身出去,反手带上门。
没有锁。锁了反而惹眼。
小巷里一片漆黑,弥漫着雨后的土腥味和水汽。
偶尔有哪家的狗,含糊地叫上一两声,又停了。
我贴着墙根,放轻脚步,朝着镇子西头走去。
白天走熟的路,在夜里变得陌生而漫长。
每一处阴影,都好像藏着东西。
每一次拐弯,心都提到嗓子眼。
我不敢走大路,专挑最僻静的小巷穿行。
脚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
越靠近王家后院,我的脚步越慢,呼吸也越轻。
心跳声,却大得像擂鼓,震得耳膜发疼。
快到了。
已经能看到那片荒地的轮廓,和荒地边上,王家那更高一截的后院墙。
还有墙外那棵老槐树。
浓密的树冠在深蓝的夜空下,像一团巨大的、沉默的黑影。
我停下脚步,缩在一户人家堆放柴火的窝棚阴影里。
眼睛紧紧盯着槐树的方向。
那里,空无一人。
只有风吹过树叶,沙沙的响声。
她还没来?
还是……不会来了?
或者,这根本就是个圈套?
这个念头让我浑身一冷。
但开弓没有回头箭。
我强迫自己耐心等待,眼睛一眨不眨。
时间一点点流逝。
周围静得可怕。
我开始怀疑,是不是我理解错了?或者她改变了主意?
就在我几乎要放弃的时候。
槐树那边,似乎有了一点极其微弱的动静。
不是从树下,是从树的侧面,靠近墙根的那片杂草丛。
草叶,极其轻微地晃动了一下。
然后,一个瘦小的、漆黑的身影,从草丛里,慢慢站了起来。
她穿着一身深色的衣服,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怀里好像抱着个小包袱。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朝着我这边张望。
是在找我。
我深吸一口气,从阴影里走了出去。
脚步很轻,但在这寂静里,还是引起了她的注意。
她猛地转向我这边,身体瞬间绷紧,像受惊的兔子。
我加快几步,走到她能看清我的距离,停了下来。
月光从云缝里漏下一点,刚好照在她脸上。
惨白,没有一丝血色。
眼睛睁得大大的,里面全是惊恐和不确定。
直到看清是我,那惊恐才稍微褪去一点,但身体依旧在发抖。
我朝她点了点头,示意她过来。
她抱着包袱,踮着脚,飞快地跑过来。
脚步有些踉跄。
跑到我面前,她停下,仰头看着我,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
眼睛里迅速蒙上一层水汽。
我什么也没问,只是朝镇子东头方向,偏了偏头。
她用力点头。
我转身,示意她跟上。
刚走了两步。
忽然,从我们斜后方,通往镇子中心的另一条小路上,传来了脚步声!
不紧不慢。
还有一点……手电筒的光柱,晃了一下,又灭了。
像是有人,正朝这边走来!
我和陈梦瑶同时僵住。
她猛地抓住我的衣袖,指甲隔着衣服掐进我胳膊里,抖得厉害。
我一把将她拉到身旁柴火垛更深的阴影里,紧紧贴墙站着。
手电光又晃了一下。
这次,照到了槐树下的地面。
脚步声越来越近。
听声音,只有一个人。
是谁?
王广泽发现她不见了?派人来找?
还是……巡夜的?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能感觉到身旁陈梦瑶剧烈的颤抖和几乎抑制不住的喘息。
我捂住她的嘴,用眼神示意她:别出声,别动。
手电光,停在了槐树下。
然后,光柱开始移动。
慢慢地,扫过杂草丛,扫过地面,朝着我们藏身的这个柴火垛方向……扫了过来。
08
光柱像一把冰冷的刀,切开了我们面前的黑暗。
先落在柴火垛边缘散落的几根枯枝上。
然后,缓缓上移。
我屏住呼吸,身体绷得像石头,把陈梦瑶往身后挡了挡。
她能躲的空间太小了,我的背几乎完全贴着她,能感觉到她单薄身体的剧烈颤抖和冰凉。
光柱停住了。
就停在离我们藏身之处不到一米的地面。
然后,它晃了晃,竟然收了回去。
脚步声响起,不是朝我们,而是朝着另一个方向,慢慢走远了。
手电光也渐渐消失在巷子拐角。
我们依旧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直到那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又过了好一会儿,我才敢微微探出头,朝外看去。
巷子空空荡荡,只有远处隐约的狗吠。
月光稍微亮了些,青石板路泛着湿漉漉的微光。
“走。”我压低声音,几乎是气声。
陈梦瑶松开抓着我衣袖的手,手指因为用力而关节发白。
我们再次上路,这次脚步更快,几乎是半跑。
我专挑最黑最窄的巷子,七拐八绕,尽最大可能远离王家后院的方向。
陈梦瑶紧紧跟在我身后,抱着她的包袱,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但呼吸声却很重,带着一种病态的急促。
好几次,她差点绊倒,我都得及时伸手扶住。
她的胳膊细得惊人,而且冰凉。
我们不敢走大路,也不敢靠近任何可能有灯光或者人声的地方。
镇子东头地势渐高,房屋也变得稀疏。
郑大山住的房子,就在山脚下一片竹林后面,独门独院,围墙低矮。
远远看到那熟悉的轮廓时,我悬着的心,才稍微落下一点点。
我示意陈梦瑶停下,自己先摸到院墙边,侧耳听了听。
里面静悄悄的。
郑大山是个老光棍,睡得早。
我绕到院子侧面,那里有个堆放杂物的缺口,我以前来给他扎针时知道的。
我轻轻搬开几块挡着的破木板,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钻过的缝隙。
“从这里进去。”我低声说。
陈梦瑶看着那个黑漆漆的缝隙,犹豫了一下。
我率先钻了进去,然后伸手接她。
她先把包袱递给我,然后小心翼翼地探身进来。
我扶住她的胳膊,帮她站稳。
院子里很黑,只有正屋窗户里透出一点点极其微弱的、类似长明灯的光。
我拉着她,贴着墙根,走到西边那间一直闲置的柴房门口。
门没锁,只用一根木棍别着。
我轻轻拿掉木棍,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
一股干燥的柴草和灰尘气味扑面而来。
屋里堆着一些杂物和柴火,但靠墙有一小片空地,以前我来借宿过一晚,郑大山给我铺过草席。
月光从破旧的窗户纸透进来一点,勉强能看清轮廓。
“暂时在这里躲一下。”我把包袱放在地上。
陈梦瑶没说话,只是靠着墙,慢慢滑坐下去,双手紧紧抱着膝盖,把头埋了进去。
肩膀无声地耸动着。
她在哭。
但没有声音。
只有压抑到极致的抽噎。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缩成一团的颤抖身影,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太不真实。
我转身,轻轻带上门,但没有关死,留了一条缝隙。
然后走到正屋窗下,轻轻叩了叩窗棂。
“郑伯,郑伯。”我压低声音喊。
里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咳嗽,和含糊的询问:“谁啊?”
“是我,俊誉。”
“俊誉?”里面的声音清醒了些,接着是趿拉鞋子的声音。
门开了,郑大山披着件外衣,手里端着一盏小油灯,昏黄的光照亮他满是皱纹的脸。
他眯着眼看我:“这大半夜的,咋了?出啥急症了?”
“郑伯,”我舔了舔干涩的嘴唇,一时不知如何开口,“我……我遇到点难处。想在你这里,暂时借住两天。就我……和我一个……远房表妹。”
“表妹?”郑大山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他举高油灯,朝我身后柴房方向照了照,“人呢?”
“在柴房歇着。”我侧身挡住他的视线,“她身子不太好,受了惊吓。郑伯,情况有点特殊,我不好细说。就住两天,最多三天,我们找到去处马上走。绝不连累你。”
郑大山看着我,又看看黑漆漆的柴房方向。
他沉默了很久。
油灯的火苗跳跃着,映着他沟壑纵横的脸。
“惹上麻烦了?”他问,声音很低。
“……是。”
“王家?”他忽然问。
我心里一惊:“您怎么……”
“镇上就这么大点地方。”郑大山叹了口气,收回目光,“傍晚那阵,王家好像闹腾过一阵,虽然压着动静,但我这儿地势高,能听见点。再加上你……”他摇摇头,“你是个实诚孩子,不会平白无故大半夜带个姑娘跑来。”
他顿了顿,转身往屋里走:“进来吧。”
我跟着他进去。
他把油灯放在桌上,自己坐到床沿,摸出旱烟袋,慢慢装着烟丝。
“柴房冷,晚上还有露气。”他划着火柴,点燃烟,深深吸了一口,“让你……表妹,住东边那小屋,以前我闺女住的,虽然旧,干净。我给你们拿被褥。”
“郑伯,这……”
“别这那的。”郑大山摆摆手,烟雾缭绕中,他的脸看不太清,“我老了,怕的麻烦不多。但你也得跟我说句实话,那姑娘,是不是自愿跟你走的?”
“是!”我立刻说,“她求我救她出来。”
郑大山点点头,没再多问:“那就行。别的我不管。住可以,但别点灯,别大声,吃的我给你们送。尽量别出院门。”
“谢谢郑伯。”我嗓子有点哽。
“谢啥。”他磕了磕烟灰,“去安顿吧。我去拿被褥。”
我回到柴房,陈梦瑶还保持着那个姿势,只是哭声停了。
“没事了。”我轻声说,“郑伯答应了,让我们住下。给你换个暖和点的屋子。”
她慢慢抬起头。
脸上泪痕未干,眼睛又红又肿,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脆弱。
她看着我,眼神还是茫然的,带着劫后余生的惊悸。
我扶她起来,接过她的包袱。
郑大山已经抱着一床半旧的棉被和褥子,站在东厢房门口。
小屋不大,但确实收拾得干净,一张木板床,一张小桌子,一把椅子。
“将就住。”郑大山放下被褥,“明天早上,我给你们送吃的。记住我说的话。”
“记住了。”
郑大山看了陈梦瑶一眼,没说什么,转身走了,轻轻带上了院门。
屋里只剩下我们两个。
油灯放在小桌上,光线暖黄。
陈梦瑶坐在床沿,依旧抱着膝盖,眼神空洞地看着地面。
我给她倒了碗水,是从郑伯家水缸里舀的,有点凉。
“喝点水。”
她接过去,小口小口地喝着。
手还是抖,碗沿碰着牙齿,咯咯轻响。
“这里暂时安全。”我在桌子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但我们需要谈谈。你得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
她放下碗,双手交握在一起,手指绞得很紧。
沉默了半晌,她才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认不出来。
“我……我不是他的女儿。”
“我知道。听人说了。”
她抬起眼,有些惊讶,随即又黯淡下去。
“我娘……是带着我嫁过来的。那时候我还小。我亲爹,在我娘怀我时,就生病去世了。据说……是个画画的。”她语气飘忽,像在说别人的事。
“王老爷……我继父,他娶我娘,是因为我外公家以前还算有些家底。虽然破落了,但听说……我娘手里,还藏着一点我亲爹留下的,或者我外公留下的……值钱东西。具体是什么,我不知道。我娘从没跟我说清楚过。”
“她嫁过来第三年,就病倒了。病得很重。”陈梦瑶的声音开始发抖,“那时候,王德江……就是镇上卫生院的那个大夫,他经常来。他和王广泽,是堂兄弟。”
我的心沉了一下。
“我娘去世前那几天,精神忽然好了些。她拉着我的手,说……说东西藏好了,钥匙……钥匙在外婆那里。还说我……我以后要小心,说我的病……可能像我爹。”
“你的病?”
“我从小身体就不好,心慌,气短,容易累。王广泽一直让王德江给我看,开的都是些安神补气的药。他说我是先天不足,心思重。”陈梦瑶苦笑了一下,笑容比哭还难看,“可我觉得不是。我觉得……我可能真的有别的病。我娘说的‘像我爹’,我爹就是病死的。”
“后来,我娘走了。王广泽就开始……管着我。不让我出门,不让我见外人。说是为我好,养病。外婆身体也不好,常年卧床,他想把我从外婆身边挪开,我不肯,闹了几次,他才作罢。但我去看外婆,也总有人跟着。”
“他扣着你,是为了你娘说的那些‘东西’?”
陈梦瑶点点头,又摇摇头:“一开始可能是。后来……镇上的李会长,前年死了老婆。他去年就来提过亲,想让我做填房。王广泽……没答应,但也没拒绝。我偷听到他们说话,李会长答应,如果事成,他在县里的生意,可以给王广泽入股。”
她攥紧了手指,指节发白:“他在等。等我年纪再大一点,或者等把我外婆……等没人再护着我,就把我卖个好价钱。外婆也知道一些,但她老了,糊涂的时候多,清楚的时候少。王广泽防着她,也防着我。叶婶……叶婶是外婆当年带过来的,对我好,但她不敢明着做什么。”
“所以,你才……”
“我受不了了。”她抬起泪眼,看着我,眼神里有种近乎崩溃的绝望,“我真的受不了了。每天关在那个院子里,像个囚犯。吃的药也不知道是什么,身子越来越没力气。我怕……我怕哪天,我就被送上花轿,或者……莫名其妙地病死了。像……像我娘一样。”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很轻,却像重锤砸在我心上。
像她娘一样?
“你怀疑……你娘的死……”
“我不知道!”她猛地抱住头,声音压抑地呜咽,“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怕!王德江开的药,我偷偷倒掉过一些,可被他发现了,王广泽发了很大的火,把我关在屋里三天……曾大夫,我不是胡乱猜疑,我是真的……没有活路了。”
她抬起头,脸上泪水纵横。
“那天你救我外婆……叶婶回来跟我说,你心善,手稳。后来王广泽叫你来给我看病,我……我就想赌一次。我塞布条,是想引起你注意,那布条……是从我外婆一件旧襁褓上撕的,我娘说过,那是我小时候用过的……我想告诉你,我和外婆……”
她泣不成声。
“今晚……今晚王广泽被叫走,是因为李会长又派人来了,在前厅说话。我偷听到一句,好像……好像等秋天,就要定下来。我……我等不了了。”
屋里只剩下她压抑的哭声,和油灯灯芯偶尔的噼啪声。
我坐在那里,手脚冰凉。
原来如此。
比我想象的,还要不堪。
不是为了简单的管教,是为了利益,为了掌控,甚至可能涉及更深的黑暗。
王德江在其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那些药,真的只是安神补气吗?
陈梦瑶的身体,她亲爹的遗传病……
这一切,像一张巨大的、污浊的网。
而我,已经一脚踏了进来。
“你需要好好休息。”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明天,我再仔细给你检查一下身体。现在,先睡吧。”
她点点头,慢慢地躺下,缩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红肿的眼睛,不安地看着我。
“你……会走吗?”她小声问。
“我就在外面。有事叫我。”我说。
我吹灭了油灯,带上门,走到堂屋。
郑大山还没睡,坐在黑暗里抽烟,一点红星明灭。
“问清楚了?”他问。
“嗯。”我重重地吐出一口气。
“难啊。”郑大山叹了口气,“王家……不是善茬。王广泽那个人,面上客气,心里狠。你们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我知道。就走一步看一步吧。”
“那姑娘,身体咋样?”他忽然问。
“很虚。明天我得好好看看。”
“嗯。”郑大山沉默了一会儿,“天亮前,我得去后山采石场一趟,假装上工。你们就在屋里,千万别出来。吃的,我中午回来带。”
“给您添大麻烦了,郑伯。”
“别说这些了。”他起身,往自己屋里走,“睡会儿吧,天快亮了。”
我躺在堂屋的竹榻上,睁着眼,看着屋顶模糊的椽子。
毫无睡意。
陈梦瑶断断续续的诉说,还在耳边回响。
王广泽,王德江,李会长,未明的财物,可能的毒害,遗传的疾病……
还有她最后那句“像我娘一样”。
这潭水,太深,太浑了。
而我们,已经深陷其中。
接下来,该怎么办?
能去哪里?
她的病,到底有多严重?
这些问题,像沉重的石块,压在胸口。
窗外,天色,开始一点点泛出灰白。
新的一天,就要来了。
而我们,无路可退。
09
天刚蒙蒙亮,我就醒了。
其实几乎没怎么睡,脑子乱哄哄的,全是事。
竹榻很硬,硌得骨头疼。
我轻手轻脚起来,走到院子里。
山间的清晨,空气清冽潮湿,带着竹叶和泥土的气息。
远处传来几声鸟叫,更显得这里僻静。
郑大山的房门关着,他大概已经去采石场了。
东厢房的门也紧闭着,里面没有动静。
陈梦瑶应该还在睡。
惊惧交加,又哭了一场,她的身体怕是撑不住。
我走到灶间,找到水缸,舀水洗漱。
冰凉的井水泼在脸上,驱散了一些疲惫,但心头的沉重丝毫未减。
回到堂屋,我打开药箱,把里面的东西又清点了一遍。
听诊器,血压计,常用的几样急救药和草药粉。
如果陈梦瑶真的有遗传性的心脏病,我这里的条件,根本做不了什么像样的诊断和治疗。
最多,只能用一些温和的药物调理,缓解症状。
可如果她的怀疑是真的,王德江长期给她用的药有问题……
那她的身体,可能已经被损害了。
我坐在竹榻上,等着。
时间过得很慢。
阳光终于艰难地爬过山脊,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几道微弱的光柱。
灰尘在光柱里缓慢飞舞。
东厢房传来一声轻微的咳嗽。
我起身,走过去,轻轻敲了敲门。
“陈小姐,醒了吗?”
里面静了一下,然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醒了。”
“我进来了?”我推开门。
她已经坐起来了,靠着床头,脸色比昨晚看起来更差,是一种灰败的白。
头发有些凌乱,眼睛依旧红肿,但眼神比昨晚清明了一些,也更深沉了一些,像一潭不起波澜的、幽深的井水。
“感觉怎么样?心慌吗?气短吗?”我走到床边。
她点点头,手轻轻按在胸口:“有点闷。还好。”
“我帮你听听。”我拿出听诊器。
她微微撩起衣襟下摆。
听诊器冰冷的探头贴上她胸口的皮肤时,她轻轻颤了一下。
心脏跳动的声音通过胶管传进耳朵。
很快,很乱,有明显的杂音。
心律不齐,而且心音听起来确实不够有力。
我仔细听了几个位置,又量了血压。
血压偏低。
“平时除了心慌气短,容易累,还有别的吗?比如……晕倒过吗?或者,嘴唇、手指甲有没有发紫的时候?”
她想了一下:“晕倒……有过两次,很久以前了。嘴唇……有时候会觉得颜色深一点,但不明显。手指甲……”她抬起手看了看,“好像一直是这样。”
她的指甲颜色偏淡,甲床有些发白,但不算严重的紫绀。
“你娘,或者你亲爹,有医生明确说过是什么病吗?”
她摇头:“没有。我娘只说像我爹。其他的……没人跟我说过。”
这很难办。
没有明确的诊断,仅凭症状和听诊,我无法确定。
可能是某种先天性的心脏问题,也可能是长期神经衰弱和营养不良导致的机能低下。
甚至,真的可能是药物影响。
“你先休息。等郑伯回来,看看能不能弄点有营养的吃食。你现在最需要的是休息和营养。”我收起听诊器。
她沉默地点点头,重新躺下,目光空洞地看着房梁。
上午就在这种压抑的安静中度过。
我守在堂屋,耳朵时刻注意着外面的动静。
偶尔有鸟叫,或者风吹过竹林的声音,都能让我心惊一下。
中午时分,院门被轻轻推开。
郑大山回来了,手里提着一个布包。
他反手关好门,走进堂屋,把布包放在桌上。
“镇上有动静了。”他压低声音,脸色严肃,“王家小姐不见了的事,还没公开说。但王广泽派人去了卫生院,好像找王德江。另外,有几拨人,在镇子各处转悠,像是找人。”
我的心一紧。
“有人问到你这儿吗?”
“那倒没有。我这儿偏。”郑大山打开布包,里面是几个还温热的馒头,一点咸菜,还有两个煮鸡蛋,“但你们不能久待。最晚明天,得想好去处。”
他把鸡蛋递给我:“给那姑娘补补。脸色太差。”
“谢谢郑伯。”
我拿着鸡蛋和馒头,走进东厢房。
陈梦瑶已经坐起来了,听到动静,紧张地看着门口。
“吃饭吧。”我把东西放在小桌上。
她慢慢走过来,拿起馒头,小口小口地咬着,吃得很慢,好像没什么胃口。
“你吃鸡蛋。”我把剥好的鸡蛋递给她。
她接过,看了我一眼,低头默默吃着。
“郑伯说,镇上有人在找了。”我轻声说。
她的手顿了顿,没说话,只是吃得更慢了。
“我们得尽快离开这里。但在这之前,我需要弄清楚你的身体到底是怎么回事。还有……你外婆那边。”我看着她,“你外婆,知不知道东西具体藏在哪里?或者,有没有什么更明确的提示?”
陈梦瑶放下手里的鸡蛋,眼神黯淡:“外婆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有时候认得我,有时候连我是谁都不记得。上次去看她,她拉着我的手,反复说‘荷花缸,荷花缸底’,又说‘不对,是碑,碑后面’。前言不搭后语。王广泽也试探过她很多次,没问出什么。”
荷花缸?碑?
这像是宅子里的东西。
可王家宅子里,会有荷花缸,或者碑吗?
我没印象。
“你娘的老家,在哪里?还有别的亲人吗?”
“我娘是县城西边,陈家坳的人。但外公外婆很早就搬来镇上了,老宅子好像早就塌了。没什么亲人了。”
线索似乎又断了。
唯一的希望,可能还在胡玉蓉老太太身上。
可她病重糊涂,又被王广泽守着。
怎么能从她那里得到有用的信息?
而且,我们自身难保。
下午,陈梦瑶又睡了一会儿。
我坐在堂屋,和郑大山低声商量。
“往北走,进山,有几个散落的小村子,认识我的人少。”郑大山用树枝在地上画着,“但路不好走,那姑娘的身体……”
“她的身体是个大问题。”我眉头紧锁,“不能劳累,不能受惊。可留在这里,迟早会被找到。”
“王广泽在镇上有点关系。”郑大山提醒,“他要是咬定你拐带,报警或者让民兵找你,麻烦就大了。”
这我知道。
拐带妇女,在这个年代,是极其严重的罪名。
王广泽完全可以颠倒黑白。
“还有一个办法。”郑大山犹豫了一下,“去找叶玉容。”
我抬头看他。
“叶婶那人,我打过两次交道,心里明白,不是坏人。她对那姑娘有感情。而且,她在王家待得久,知道得多。如果能通过她,联系上老太太,或者弄清楚一些事……或许能有转机。”
这太冒险了。
叶玉容毕竟是王家的佣人。
万一她告密呢?
“你现在这样东躲西藏,不是长久之计。”郑大山叹口气,“那姑娘的病,也得有个说法。一直拖着,万一出事……”
他说得对。
我们像没头苍蝇一样。
需要信息,需要方向,需要……破局点。
傍晚,天色再次阴沉下来。
山雨欲来。
陈梦瑶醒了,坐在小屋里,望着窗外发呆。
我走进去,把我们的困境和郑伯的建议,简单跟她说了。
“叶婶……”她喃喃道,“她对我好。但我不知道……她会不会帮我们。王广泽很严厉,她怕他。”
“如果我们能见到她,当面说呢?”
“怎么见?”她苦笑,“镇上现在肯定都是眼线。”
是啊,怎么见?
这似乎是个死结。
夜里,果然下起了雨。
雨不大,但淅淅沥沥,下个不停。
我们早早吹了灯,各自在黑暗里沉默。
大约夜里八九点钟的样子。
院门外,忽然传来极其轻微的、有节奏的叩门声。
笃,笃笃,笃。
不是郑大山习惯的叩法。
我和陈梦瑶几乎同时从各自的位置上惊起。
我示意她别动,自己摸到堂屋门后,从门缝往外看。
院子里黑漆漆的,雨丝在微光中闪烁。
叩门声又响了一次,同样的节奏。
很轻,但很固执。
郑大山晚上从不出门,也没听说他约了谁。
难道是……王广泽的人找来了?
我手心开始冒汗。
叩门声第三次响起。
我咬了咬牙,轻轻拔开门闩,拉开一条缝。
门外站着一个披着深色蓑衣、戴着斗笠的人。
身形佝偻。
雨帽下,露出一张苍老而平静的脸。
是叶玉容。
她看到我,没有任何惊讶,只是极快地向左右看了看,然后低声说:“让我进去。”
我侧身让她进来,立刻关上门。
陈梦瑶听到动静,也从东厢房走了出来,看到叶玉容,她捂住嘴,眼睛瞬间红了。
“叶婶……”
叶玉容脱下湿漉漉的蓑衣斗笠,放在墙角。
她的脸色在油灯下显得很疲惫,但眼神很清醒,甚至有一种决绝。
“小姐,你真是……太大胆了。”她看着陈梦瑶,声音干涩,带着后怕和责备,但更多的是一种复杂的疼惜。
“叶婶,你怎么找到这里的?王广泽他……”我急切地问。
“老爷怀疑曾大夫,但没证据。他派人盯了你家,盯了镇上所有你可能去的地方。郑石匠这里……他暂时没想到。”叶玉容语速很快,“我是偷着出来的。老太太……不太好了。”
陈梦瑶身体晃了一下:“外婆她……”
“下午晕过去一次,现在醒了,但……人已经迷糊了,说明话。”叶玉容抓住陈梦瑶的手,“她一直念叨你,念叨你娘。我听着……像是要说紧要的事。我趁老爷去前厅应付李会长派来的人,偷跑出来。我得带你去见老太太一面,就现在。”
“现在?去医院?”我吃了一惊,“那不是自投罗网?”
“不是医院。”叶玉容摇头,“老太太下午醒过来一阵,闹着要回家,说死也要死在家里。老爷拗不过,加上医院也说就在这几天了,傍晚的时候,已经把老太太接回王家了。”
回王家?!
那更危险!
“后门那条巷子,今晚老爷派了两个人守着。但西边围墙有个地方,早年排水沟堵了,墙根有些松动,我偷偷弄开过两块砖,小孩能钻,大人挤挤也能过。我知道换岗的时辰,现在刚好是空档。”叶玉容看着陈梦瑶,又看看我,“这是最后的机会了。老太太一旦……就什么都没了。”
陈梦瑶脸色惨白,看向我,眼里是挣扎和恐惧。
去见外婆,可能拿到线索。
但风险极大,一旦被发现,我们三个人,可能都跑不了。
“你想去吗?”我问她。
她嘴唇哆嗦着,眼泪涌上来,重重点了点头。
“我带你们去。”叶玉容说,“我有办法引开后门那两个人一会儿。你们从那个缺口进去,直接去老太太屋里。我屋里留了一套佣人的衣服,小姐你换上,混过去。曾大夫你……也得换身不起眼的。老太太屋里现在没人专门守夜,老爷觉得没必要了。但时间不能长,最多……一刻钟。”
一刻钟。
在龙潭虎穴里,待一刻钟。
我看向郑大山。
郑大山一直沉默地听着,此刻叹了口气:“我帮你们看着外面。真要出了事……我也没办法。”
没有退路了。
“走。”我说。
我们迅速行动起来。
陈梦瑶换上叶玉容带来的深蓝色粗布佣人衣服,头发挽起来,包了块头巾。
我也换了件郑大山的旧褂子。
在叶玉容的带领下,我们再次没入漆黑的雨夜和曲折的小巷。
这一次,是向着那栋我们刚刚逃离的高墙深院,反向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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