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山这头的风,刮起来是没有声响的。又或许,那声响是过于宏大了,浩浩荡荡地填满了整个天地,人的耳朵便失去了分辨的力气,只觉得一片沉寂的轰鸣。雪就是这样来了,起初像谁在天边不经意地抖落了一捧玉屑,疏疏的,斜斜的;俄而,便成了扯碎了的云絮,纷纷扬扬,一层一层地覆上来。我伸出手去,一片雪花正正地落在掌心里,六角的、精致的、冰凉的一小点。我屏住呼吸,想看它那瞬息的完美,可它只那么轻轻地一颤,仿佛一声旁人无从听闻的叹息,便化作一滴再普通不过的水,顺着掌纹的沟壑,蜿蜒地流下去了。什么也没有留下。
这便是我半生的光阴么?一场看似热闹的奔赴,最终只在掌心留下一道清浅的、很快就会干掉的水痕。那些少年时读过的句子,此刻却像活过来一般,带着各自沉甸甸的寒气,在这漫天风雪里翻腾。“六亲无靠”四字,不是书本里单薄的墨迹,倒像是这雪山深处一块被冻得发黑的石头,硬且冷。许多年前,当我背着一个空空的行囊,从火热的军营大熔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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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这风刀霜剑的塞外时,心里大约也揣着一团不甘的火。总觉得天地之大,总有值得奔赴的山河,值得交付肝胆的至交。然而,人走得远了,山一程,水一程,故园便只在梦的深处,朦胧得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父母倚闾的眺望,旧友樽前的笑语,都成了信纸上渐渐洇开的墨,电话里努力维持热络却终究掩饰不住空茫的电流声。不是无情,只是生活的风雪太大,吹得人睁不开眼,只顾得上前路的崎岖,便忘了来路的温暖。这算不得“靠”,也怨不得“无靠”,只是人生行至此处,自然而然的一片荒寒底色。
于是便学着“忍辱负重”了。这“辱”字,并非一定是外来的折辱,更多时候,是自己加诸于己身的一种沉甸甸的期望,与那期望落空后的失望。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日夜在心头颤着,发出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单调而焦虑的嘶鸣。身上的“重”,亦非千斤担,万钧石,而是一桩桩一件件琐碎的、推不开的责任,它们不声不响地堆积起来,便成了一座无形的山。你得驮着它,在风雪里走,还不能让旁人看出那吃力的神色来。脸要平和,步要沉稳,只有骨头在深处,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的呻吟。
忽然便想起《寒窑赋》里的句子来:“嗟乎!人生在世,富贵不可尽用,贫贱不可自欺……”吕蒙正那一番通达的宽慰,此刻却并没能真正宽慰我。风雪是真实的,孤独是真实的,掌心那一滴冰冷的水也是真实的。那些古人的道理,像是风雪夜行时,偶然瞥见天际划过的一道流星。你确乎看见了那一道璀璨的光,心里也确乎为之一亮,生出些渺茫的感动。但光划过便划过了,夜空还是那样沉沉地黑着,雪还是那样密密地落着,路,还得用自己的脚,一步一步地量下去。那流星的意义,或许仅仅在于它划过的那一瞬,让你知道这旷野并非绝对的死寂,还有那样不顾一切的、燃烧的美。至于它是否指明了方向,是否带来了温暖,却是不必问,也无法问的。
我的思绪像这风中的雪,漫无目的地飘着,不知不觉,脚步已将我带到了天池边。湖面是早已封冻了,成了一块巨大的、毫无瑕疵的墨玉。冰面上积着新雪,厚厚软软的,像一床铺给天地安眠的素被。周遭那些嶙峋的、褐黑色的山岩,此刻都被这雪被勾勒得柔和了,圆润了,沉沉地睡着。万籁俱寂,时间仿佛也被冻结在这里。我长长地、无声地呼出一口气,白雾在眼前散开,又倏地消失在风里。
就在这时,我看见了他。
在湖对岸那片最陡峭的、几乎与铅灰色天空融为一体的山壁下,竟有一个小小的人影,一点几乎被雪吞没的墨迹。他动得非常慢,非常稳,像一株生了根的、会移动的枯瘦老树。他背着一个比身形还大的、藤条编的背篓,手上似乎还握着一截木杖,一步一步,在齐膝深的雪里,向着那绝壁“走”去。
不,那不是“走”,那是在“量”。用生命的尺度,一寸一寸地,丈量这片亘古的冰雪。他是谁?是采药的?是勘探的?抑或只是一个和我一样,被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念头牵引至此的痴人?他要去那绝壁上寻找什么?一朵只在冰缝里开放的雪莲?一块记录着地老天荒的化石?还是仅仅为了……“上去看看”?
隔着辽阔的冰湖,他只是一个渺小、执着而又模糊的黑点。我看不清他的脸,猜不出他的悲喜,甚至无法确定他的年龄。但这又有什么要紧呢?在他出现的那一刻,我方才所有关于“值不值得”的诘问,忽然显得那样苍白,那样迂阔,那样……不值一提。
世间的有些地方,大概就是超越了这类庸常算计的存在。譬如这片天池,这面绝壁,这万年不化的冰雪。它们存在,便是存在了,不言不语,却自有千钧的重量。有些人,大约也是这般。他们的奔赴,他们的坚守,甚至他们的沉默,本身就是目的,就是意义。那是一种无需观众掌声的独行,是一种将生命全然交付给一件事、一片风景的、近乎虔诚的“痴”。
风雪没有停,依旧不紧不慢地织着天地间的素幕。湖对岸的那个黑点,终于还是隐没在了岩壁的褶皱里,再也寻不见。他或许会成功攀上峰顶,或许会中途折返,也或许……但这又有什么要紧呢?他来过,他正在“做”着,这本身,便是一切了。
我掌心里那一小块被雪水濡湿的皮肤,早已被风吹得冰冷发紧。可我仿佛还能感觉到,那一片雪花最初落下时,那一点细微的、不容忽视的凉。
它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