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认识的一个老哥叫阿成。那会儿是2008年,我刚到深圳打工,住在城中村的隔断房里,隔壁就是他。三十来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在附近小工厂做仓管,一个月挣两千出头,家里还有个上小学的女儿和生病的老娘。就这条件,他偏偏最爱“攒局”——发工资那几天,总要呼朋引伴去大排档喝两盅,抢着买单时脖子涨得通红:“都是兄弟,别跟我客气!”其实谁不知道,他那钱包比脸还干净,请完客就得啃半个月馒头。后来他一个所谓“兄弟”说要开五金店,差两万块进货,阿成二话不说,把给女儿攒的学费垫了进去。结果呢?店没开成,“兄弟”电话成了空号。阿成蹲在巷子口抽了一晚上烟,第二天眼睛肿得跟桃似的。你看,人穷的时候啊,情深义重这东西,往往像纸糊的灯笼,看着光亮,风一吹就破。
再说说他那点“志气”。阿成其实挺有才,写得一手好毛笔字,还会修各种电器。可他总觉得这些是“雕虫小技”,上不了台面。当年和他一起进厂的工友,有的去学了数控,有的跑起了业务,都慢慢混出了样子。有人劝他:“成哥,你这手艺去电器维修店当个师傅,不比守仓库强?”他却摆摆手:“那活儿满手油污,跟打杂有啥区别?我是文化人。”——他中专毕业,确实是我们那栋楼里学历最高的。可这份“清高”没给他换来半分实惠,反而让日子越过越紧巴。他老婆有回急了,脱口而出:“文化能当饭吃吗?女儿学费都快交不上了!”阿成憋得脸通红,半晌才嘟囔一句:“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可鸿鹄也得先吃饱不是?《请回答1988》里有句话说得透:人真正变强大,不是因为守护着自尊心,而是抛开自尊心的时候。可惜这话,阿成当时听不进去。
更逗的是他那张“闲不住的嘴”。厂里机器有点毛病,他能从齿轮原理讲到安全生产条例,比车间主任还能说;房东家电视坏了,他一边修一边给人上课:“这显像管老化,属于物理损耗,您知道阴极射线原理吗?”常常把人家听得云里雾里,客气笑笑,转身就嘀咕:“这阿成,懂的倒多,就是混得惨了点。”2012年那会儿,智能手机开始普及,我们几个年轻人商量着做点手机贴膜的小生意,地段都看好了。阿成听了,扶扶眼镜,一本正经地分析:“此举缺乏技术壁垒,易被复制,且市场饱和度已初现端倪,不建议投入。”结果呢?我们那个摆摊的哥们,后来开了三家手机配件店。而阿成依然在仓库里,对着新来的学徒讲着他那些“原理”。人微言轻的时候,道理讲得再对,在别人听来也像吹过耳旁的风——没分量。
事情的转机有点戏剧性。2015年夏天,房东的儿子,一个胖乎乎的小学生,暑假作业有一项是“采访一位身边有特长的人”。孩子爹妈琢磨半天,居然领着孩子敲开了阿成的门。原来房东记得阿成毛笔字写得好。阿成那天难得有点紧张,铺开宣纸,手把手教孩子握笔,从“永字八法”讲到颜筋柳骨,眼神发亮,嘴里滔滔不绝。那孩子听入迷了,作业得了优,还在学校展示。巧的是,孩子的班主任是个书法爱好者,特意找来,和阿成一聊,相见恨晚。后来班主任牵线,介绍阿成去社区老年大学教书法,一节课八十块,一周四节。
起初阿成还有点扭捏,觉得不是“正经工作”。可第一节课下来,看着那些老人家认真临帖、叫他“成老师”的样子,再看看手里实实在在的报酬,他心里有些东西松动了。再后来,他又利用周末,在街角摆了个小摊,招牌就写“成师傅电器快修”,把他那套“原理”实实在在地用起来,收费公道,手艺也好,生意慢慢火了。他不再空谈道理,而是用螺丝刀和电路板说话;不再醉心于虚无的“面子”,而是算计着今天挣的够不够给女儿买那套她想要的画具。去年我回深圳偶遇他,他正在自己租的小门面里忙活,一手拿着万用表,一手接着电话:“王阿姨,您家冰箱嗡嗡响?可能是压缩机脚垫老化了,我下午三点后过去看看。”挂了电话,他冲我嘿嘿一笑,擦擦手上的灰,递过来一瓶矿泉水。那笑容,踏实,敞亮。
你看,这人啊,就像水里的木头。水位低时,你硬要冒头,只会显得突兀,容易磕着碰着;不如沉下心来,顺着水流打磨自己,该增重的增重,该坚实的坚实。等积蓄够了,水位涨了,你不想浮起来,都难。所以,别在穷困时透支那点可怜的情分,别在卑微时守着不堪一击的傲气,更别在力弱时妄想指点别人的江山。识时务,知进退,像树一样把根扎深,像水一样往低处流,这不丢人,这才是真正聪明的活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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