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酒文化,在中国历史人文官场中的意义,说来话长。不论是先秦酒的礼仪性典礼性慎终追远祭祀性,还是曹操的“何以解忧,唯有杜康”的人生观文化性情怀性诗性;不论是大唐酒神诗神美神的以李白为代表的盛世高歌与联欢,“斗酒诗百篇”的热烈,还是南宋“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的济公活佛圣贤的大气宣示,或是醉拳醉剑、醉舞醉草书、宋公明醉题反诗的审美化道术化神秘化风格化,都不能代替蒲松龄《酒友》一文的亲切和谐友谊善良,朴素真诚务实厚意,简单明了,诚挚草根,写得快活,读得美好,评得有趣。

好人好酒好小说,好狐好友乐喝喝。贫而痛饮何穷欤?富而不须酒蹉跎。人狐知友千杯少,春种秋收万穗多。莫道狐君精算计,三杯两盏更活泼。

一位姓车的书生,并没有什么家底,整天嗜酒喝酒,晚上不喝三杯就睡不成觉。这样,他的床头酒樽里,常常装满了酒。

随时喝酒,天天喝酒,好不自在,快乐无边。没有家底?喝酒成癖,家底留得住吗?即使家底厚实,经得住喝酒无边吗?能喝到这种得心应手的程度,还闹什么家底恐慌?何况再一味海量喝下去,还会毁了健康。

这一夜,车生睡着睡着,醒过来,一翻身,感觉身边好像有个人与他同榻而眠,最初还以为是盖在身上的衣服滑落,伸手摸摸,毛茸茸是只猫?个儿比猫大。

吓一跳,不舒服。

举蜡灯一照,原来是狐狸,像狗一样卧在床上,它也是酒醉后睡得深酣。看一眼自己的酒樽,全部倒空,车生一笑说:“哈哈,我的酒友也!不忍打扰它,给它盖上衣服,干脆搂着它一块儿睡下,

何等亲热,何等容受度量,何等与狐为善,大爱无边。

又留下烛光观看(欣赏!)它的醉态。半夜,狐狸转身伸懒腰,醒过来了。车生笑道:“睡得好香啊!”打开盖着的衣服一看,狐狸已经变作一位帅哥书生

醉卧则狐,醒而书生,狐可人,人可狐,万物你你我我他他相交相化相融。

狐狸跪到床前,感谢车生不杀加爱之恩。车生说:“我喝酒成瘾,人们皆视我为痴。你引我为同道,是我的知己好友,如果你对我不存疑心,我们就结为酒友。”说着又拉他上床睡下,说:“欢迎你常来,我们可不要互相起疑。”

万物万事,诚信为本,互信为先,去疑为信,信则诚,诚则成,诚则灵,灵则皆大欢喜。

狐狸唯唯称是。车生早晨醒了以后,狐狸帅哥已经走了。他准备美酒,一心等着狐狸酒友晚间到来。
到晚上,狐狸果然来临,二人促膝畅饮。狐狸酒量很大,说话诙谐,相得欢快,相见恨晚。

知心到处有,知音岂难寻。诚信多诚友,疑心生祸心。

狐狸说:“多次喝你美酒,我该怎么报答?”车生说:“酒不分家,何足挂在嘴上?”狐狸说:“虽说是如此,可你也不算富足,抓挠点钱买酒并没有那么方便,我总该帮你谋划点酒钱。”

狐狸不是原生人子,是靠后接受人类文明,归化人类的,对人间诸事,更要小心谨慎,务实认真,一步一个脚印;不可粗心大意,糊涂马虎。

第二天晚上,狐狸来告车生:“从这边往东南走七里地,路边有遗落金钱,你可以早点去捡拾回来。”次日早上车生去了,果然拾到两块金子。

是人烟稀少,无人注意路有遗金?是个个君子,而我们的酒友车君,但问酒资,不问拾金不昧之品德修养?

于是买上好菜,备好夜晚就酒佳肴。之后狐狸又告诉车生说:“后院地窖里藏着银子,你可以挖掘出来用!”车生按狐狸说的做了,果然找到大量的银钱。车生开心地说:“这回口袋里有钱,不必为沽发愁了。”狐狸说:“不够啊,车辙里的一点水,怎会够长期捧饮呢?我要再为你想个法子。”

车辙之水,更有相濡以沫之情。

但酒友的法术点子,一开始都是些捡现成便宜的鸡毛蒜皮窍门,针对旁人丢失或早年隐藏的财物钱币,说明狐狸帅哥也还诡谲成性,习惯于钻空子,不劳而获,不足为训。

有一天,狐狸告诉车生说:“集市上,荞麦价钱很便宜,这是奇货,你可以攒积。”

提升了一个台阶。

车生听从了狐狸的话,收购了四十多石荞麦,人们都笑话他。没过多久,天大旱,地里的谷子、豆子都枯死了,只有荞麦生长期短还来得及种。车生卖荞麦种,红利是原价的十倍,从此车生变得富裕多了。
他买了二百亩肥沃的良田,

进入农业经济学与商务供应链法则规律的范畴了。

事事问狐狸,狐狸让多种麦子,麦子就丰收了;说是要多种黍子,黍子就丰收。种早种晚,都由狐狸定。

加上种植学、农艺学等。

车生同狐狸的关系越来越好,狐狸称呼车生的妻子为嫂,把车生的孩子看作自己的儿子。

如果当今,车生会称酒友为胡老师了。三人行,三人饮,三人友,必有吾师。

后来车生死了,狐狸就不再来了。

戛然而止。收官如阵风,如闪电,如微调,如轻叹,如一怔,如突然失忆或突然找不到原稿的最后一两个字儿了。

第一主角死了,第二主角不来了,人生就是这样简单,文学就是这样简单,《聊斋志异》与蒲松龄就是这样利索、潇洒、通透、豁达,所以了不得,第一名。

是文学,是人生,是酒友,是盛宴或小酌,是一切的一切的结束良方:叫作“完”“嗯”“好吧”。

也可能是不断生发、加码、积累、突破、惊天动地,都伟大,更伟大。

【原文】

车生者,家不中资,而耽饮,夜非浮三白不能寝也,以故床头樽常不空。一夜睡醒,转侧间,似有人共卧者,意是覆裳堕耳。摸之,则茸茸有物,似猫而巨,烛之,狐也,酣醉而犬卧。视其瓶,则空矣。因笑曰:“此我酒友也。”不忍惊,覆衣加臂,与之共寝,留烛以观其变。半夜,狐欠伸,生笑曰:“美哉睡乎!”启覆视之,儒冠之俊人也。起拜榻前,谢不杀之恩。生曰:“我癖于曲糵,而人以为痴。卿,我鲍叔也,如不见疑,当为糟丘之良友。”曳登榻,复寝,且言:“卿可常临,无相猜。”狐诺之。生既醒,则狐已去。乃治旨酒一盛,专伺狐。

抵夕,果至,促膝欢饮。狐量豪善谐,于是恨相得晚。狐曰:“屡叨良酝,何以报德?”生曰:“斗酒之欢,何置齿颊!”狐曰:“虽然,君贫士,杖头钱大不易。当为君少谋酒资。”明夕来,告曰:“去此东南七里,道侧有遗金,可早取之。”诘旦而往,果得二金,乃市佳肴,以佐夜饮。狐又告曰:“院后有窖藏,宜发之。”如其言,果得钱百余千,喜曰:“囊中已自有,莫漫愁沽矣。”狐曰:“不然,辙中水胡可以久掬?合更谋之。”异日,谓生曰:“市上荞价廉,此奇货可居。”从之,收荞四十余石,人咸非笑之。未几,大旱,禾豆尽枯,惟荞可种,售种,息十倍。由此益富,治沃田二百亩。但问狐,多种麦则麦收,多种黍则黍收,一切种植之早晚,皆取决于狐。日稔密,呼生妻以嫂,视子犹子焉。后生卒,狐遂不复来。

——此文收录于 四川人民出版社《极限聊斋:王蒙神侃〈聊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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