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一谈诗胆

黎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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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长安城东市的一家寻常酒肆,檐角挂着一盏半旧的红灯笼。暮色四合时,一个中年男子倚着栏杆,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侍者见他双颊泛红,眼中有光,忍不住问:“郎君今日有何喜事?”那人笑而不答,只是望向西南云雾深处,神情萧散,衣袂飘飞。那一年,是天宝三载,李白刚刚被玄宗“赐金放还”。走出宫廷的他,却在酒肆里写下了“我本楚狂人,凤歌笑孔丘”的句子。

这一刻,一个叫“诗胆”的东西,在历史里亮了一下。

我们常说唐人以气胜。但气从何来?我以为,不在词藻,不在格律,而在一种敢把天捅个窟窿的胆量。这胆量不是匹夫之勇,不是对世俗的简单叫板,而是一种更深沉的、近乎本能的自由——写什么、怎么写、写给谁看,这些后世诗人反复掂量的命题,在唐人那里似乎从未成为真正的困扰。

“诗胆”二字,不载于正史典章,却活在每一个真正的诗人血脉之中。它非关格律平仄,而是一种精神气象,一种超越时代、直抵灵魂的创作精神。古人云“诗胆大如斗”,又言“诗胆大于天”,这并非虚妄的夸张,而是对一种敢于上穷碧落下黄泉、搜奇抉怪、独立不羁之勇气的极致赞美。若论及何朝何代的诗人最配得上这“大如斗”、“大于天”的评价,非唐人莫属。在那个四海八荒气象万千的时代,诗人们似乎挣脱了封建礼教与世俗忌讳的重重枷锁,以一种近乎狂放的姿态,在文字的疆域里纵横驰骋。

让我们回到那个“绣口一吐就半个盛唐”的时代。唐人诗胆之“肥”,肥在视野,肥在胸襟,更肥在对一切陈规的漠视。

李太白是诗胆的化身。他让力士脱靴、贵妃研墨的传说或许有后人渲染,但“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的狂态,确是他精神面貌的真实写照。“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假令风歇时下来,犹能簸却沧溟水。”“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兴酣落笔摇五岳,诗成笑傲凌沧洲”,“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李白把诗当成“狂人日记”来写。在儒学定于一尊的时代,他敢说“我本楚狂人,凤歌笑孔丘”;在人人追逐功名的长安,他宣告“安能摧眉折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这不是简单的叛逆,而是一种超越时代的精神独立——他的诗胆,是个人主体意识在集体规范中的一次壮丽觉醒。

唐人的诗胆,是敢于用一管柔毫,剖开盛世华袍下的虱子。当玄宗与贵妃在骊山宫阙沉醉于《霓裳羽衣曲》时,杜甫在长安的尘埃里写下“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当整个帝国还在追忆开元辉煌,李商隐早已看透“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的历史黄昏。白居易写《卖炭翁》《新丰折臂翁》时,何尝不知会触怒权贵?但他坚持“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元稹在《连昌宫词》中借宫边老翁之口说出“姚崇宋璟作相公,劝谏上皇言语切”,直指宰相责任,这般锋芒,后世少见。他们的诗胆,是士大夫“为民请命”传统在诗歌中的回响。这种胆识,不是莽撞的冒犯,而是清醒的担当——是诗人以文字为史笔,在歌舞升平中刻下时代的年轮。

当长安的酒旗在晚风中猎猎作响,曲江池畔的宴席上,新科进士们正击节高歌。其中一人忽然掷杯而起,高声吟出“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满座骤然静默,有人脸色发白,有人按住了他的衣袖。可那青年诗人只是仰头饮尽杯中残酒,目光如电。这就是杜牧,这也是诗胆在历史长夜中划出的一道惊电。《过华清宫》三首如同一把锋利的剪刀,将盛世的锦缎裁出破洞。“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这看似轻描淡写的诗句背后,是对劳民伤财之举的深刻揭露与冷峻嘲讽。他不仅写出了荔枝的鲜美,更写出了这鲜美背后的沉重代价。再看“霓裳一曲千峰上,舞破中原始下来”,字字珠玑,句句含锋,将安史之乱的祸根与统治者的醉生梦死勾连在一起,这种敢于触碰禁忌、直面历史疮疤的勇气,正是“诗胆”的生动体现。

试问后世文人,有几人敢如此大胆地将皇家秘辛置于公众审视之下?杜牧他怕吗?华清宫尚在,李唐王室犹存,他笔下的讽刺几乎不加掩饰。可他还是要写,而且写得这样举重若轻。这不是莽撞,是他知道:诗人真正的职责,不是为谁遮羞,而是为历史作证。他不仅是在批判一段历史,更是在确立一种诗人的天职——做时代的见证者,做真实的守夜人。

诗胆的根基,原是对诗歌本身近乎宗教般的信任。

韩愈的诗胆体现为思想的定力。他那首《调张籍》,放在今天看,简直是文化评论界的异数。中唐时期,扬杜抑李或扬李抑杜都是时髦,文人间站队清晰,如同党争。可韩愈偏不。他既不是李白的私淑弟子,也非杜甫的衣钵传人,当世人争论李杜优劣、各执一隅时,他力排众议:“李杜文章在,光焰万丈长。”把两座高峰并排供奉。这需要胆量——不是对抗某个人,而是对抗整个时代的趣味。这种胆量,叫不盲从。在“文以载道”的传统中,他能同时欣赏李白的飘逸与杜甫的沉郁,这种包容与见识,本身就需要极大的勇气。他的诗胆,是理性在激情中的坚守。

更有意思的是李贺。这个二十七岁就死去的年轻人,写诗时骑着瘦驴,背着锦囊,想到一句就写下扔进去。他的“胆”不是在朝堂上犯颜直谏,而是把诗歌的疆域硬生生拓宽到了鬼魅之国。“秋坟鬼唱鲍家诗,恨血千年土中碧”,这种句子,他之前没人敢写,他之后没人写得出。他不怕被目为怪诞,不怕被排斥在温柔敦厚的主流之外。诗胆于他,是敢于承认世界的幽暗,并且用最美的语言将它照亮。在后世他被称为“诗鬼”,其诗风奇诡,那份“天若有情天亦老”的慨叹,那份对生命短促与宇宙永恒的哲学追问,无不源于一颗敢于探索未知、敢于泣鬼神的灵魂。他用色彩浓烈、意象奇特的文字,构建了一个个超越现实的艺术世界,拓展了诗歌的表现边界。

唐人之后,诗胆渐收。苏轼“乌台诗案”几近丧命,明清文字狱更如悬顶之剑。诗人不得不将胆气化为含蓄,将锋芒藏入用典。清代龚自珍“避席畏闻文字狱,著书都为稻粱谋”的慨叹,道尽了诗胆在高压下的委顿。然而即便在最为禁锢的时代,诗胆也从未真正消亡——它化入扬州八怪的字画,潜入《红楼梦》的“满纸荒唐言”,在历史的缝隙中顽强呼吸。

不是后世没有好诗人,而是他们写诗时,肩上多了些看不见的重量。宋人不可谓不聪明,他们把格律玩到极致,把典故嵌得天衣无缝,却总是在词句即将飞扬的瞬间,自己把自己拽了回来。明清更不必说,诗话越写越厚,规矩越定越细,诗人们像一群在瓷器店里行走的人,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怕碰坏了什么,却忘了自己原本是来跳舞的。

乾隆皇帝写了四万多首诗,没有一首需要“胆”。因为真正的胆,恰恰是对权力、对成见、对所谓“正确”的某种疏离。它不在宫殿里,在酒肆里;不在颂圣的乐章里,在讽刺的沉默里;不在大多数人的随声附和里,在极少数人的孤军奋战里。

当然,我们不能苛责古人。大一统王朝越成熟,话语的天花板就越低。宋代苏轼因为写诗被捕入狱,明代李贽因为异端思想自刎狱中。历史的教训太过沉重,诗人们学会了用隐晦曲折代替直抒胸臆,用精致的隐喻代替大声的质问。他们的才华没有减少,但他们的胆量,被岁月磨平了棱角。

所以当我们重读唐人的诗句,才会产生那样强烈的反差。他们仿佛一群从未受过伤害的孩子,对世界保持着最原始的好奇和最天真的诚实。他们不知道有些话不该说,有些事不该写,有些真相不该戳破。或者,他们知道,但还是说了、写了、戳破了。

诗胆,不是狂妄,是对成见的蔑视;诗胆,不是鲁莽,是对真理的忠诚。它让李白敢于笑傲权贵,让杜甫敢于记录疮痍,让白居易敢于质问时政,让李商隐敢于把最隐秘的情感写入无题。它让诗歌不仅仅是诗歌,而成为一种信仰的方式。

如今,我们生活在比唐代自由千百倍的时代,没有人会因为写诗而流放或下狱。可我们的诗胆呢?我们在各种条条框框的“诗赛”“诗奖”里,小心翼翼地揣摩评委的口味,模仿流行的腔调,打磨精致的技巧,却很少再有那种“忘乎所以”的冲动。我们的诗越写越完美,也越来越安全。可没有风险的诗,还能抵达人心吗?

今日我们谈诗胆,早已不限于平仄格律之间。广义的诗胆,是任何创作领域都需要的精神脊梁——是学者不媚权贵的独立思考,是作家不趋流俗的真诚书写,是艺术家不重复自我的创新勇气。

在这个信息爆炸而思考匮乏的时代,我们或许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诗胆”。当算法推荐不断固化我们的认知,当“政治正确”无形中划定言论边界,当功利计算侵蚀着创作初心——能否保持“不固于成见、不慑于权威”的清醒?能否在众声喧哗中听见自己内心的声音?这才是当代诗胆的真正考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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