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江之歌(散文)
作者/孙若杰
【作家/诗人风采】
★孙若杰,中共党员,大本学历,高级工程师。退休前为吉林省大型国企厂长。爱好文学,爱好诗词,作品发表在《红船百年作品集》、《新时代诗词百家》、《中华诗友》等十多本诗集。在《诗艺国际》等电子微刊上也多有诗词发表。作品曾荣获“红船百年全国诗词大赛”一等奖;第二届全国“我为家乡写首诗”诗词大赛一等奖等奖项。吟诵生活,咏唱岁月,老骥伏枥,渔歌唱晚。最喜欢苏东坡的词,“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作家/诗人作品】
长江之歌(散文)
文/孙若杰
我总觉得,长江是会唱歌的。
不是那种浅吟低唱,而是一部由千千万万首诗篇汇成的、浩浩汤汤的交响。它的乐谱不在纸上,在每一道江流的曲折里,在每一座山崖的刻痕里,在每一个朝代的月光里。这歌,从青藏高原的冰凌滴落第一颗清音,到了吴淞口,已是万顷波涛的合唱。
我见过长江的源头,在图片上。那是一滴水,从冰川的舌尖滑落,干净得像初生婴儿的第一声啼哭。那时它还不叫长江,叫沱沱河,或者通天河。没有诗人为它写诗,因为诗人到不了那里。但我知道,所有后来的壮阔,都藏在那滴水的澄澈里——就像所有后来的诗句,都藏在先民“江之永矣”的叹息里。
然后它开始奔跑。
白帝城是这首歌的第一个华彩乐段。
我到白帝城时正是清晨,薄雾如纱,缠在山腰。站在江边,我突然明白了李白为什么要在彩云间出发。那个被流放又被赦免的诗人,是在怎样的晨光里,看见白帝城浮在云上?一千二百多年了,彩云还是那些彩云,江水还是那道江水。只是李白不在了,他的诗却留了下来,像江心的礁石,每一道波纹经过,都要发出回响。
“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
这是何等轻盈的快乐!一个刚刚死里逃生的人,把所有的劫后余生都托付给了江水。轻舟早已不见,万重山却还是那些山。我忽然想,是长江成就了李白,还是李白成就了长江?不,他们互为彼此。没有长江,李白还是那个仗剑去国的游侠;没有李白,长江还是那条奔流万古的江河。但当他们相遇,江水有了魂魄,诗句有了重量。
离白帝城不远,是夔门。
刘禹锡在这里写下“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这是民歌的调子,像船工号子一样朴素,又像情歌一样缠绵。夔门两岸峭壁如门,江流至此被挤压成一道白线。晴雨同天,半边阳光半边雨——这不就是长江么?一面是“不尽长江滚滚来”的沉郁,一面是“轻舟已过万重山”的轻快;一面是“大江东去”的豪迈,一面是“问君能有几多愁”的哀婉。
杜甫来的时候,是秋天。
“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
我到夔门那天不是秋天,是初夏。没有落木,只有满山苍翠。但不知为什么,我还是听见了萧萧之声。那是时间的声音。杜甫在江边眺望,看见的不只是江水,还有自己颠沛的一生,还有盛唐倾斜的背影。他把这一切都写进诗里,长江替他收着,一收就是千年。
洞庭湖在长江的臂弯里。
岳阳楼我是在雨中登的。八百里洞庭烟波浩渺,雨丝如帘。范仲淹没有到过岳阳楼,却写出了《岳阳楼记》。这真是一个美妙的悖论:他没有见过洞庭的朝晖夕阴,气象万千,却比任何亲眼所见的人都更懂得它的魂魄。因为长江不在眼里,在心里。
“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这是长江教会中国人的诗。它不是一条只管流淌的河,它承载了太多。承载船只,承载粮食,承载战争与和平,也承载理想。当范仲淹写下这句话时,他听见的正是长江的歌声——那不是为自己而唱的歌,是为天下苍生而唱的歌。
赤壁的江风与别处不同。
苏轼来的时候,已经知道这里不是真正的古战场。但那又怎样呢?真正的赤壁之战,发生在心里。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
站在赤壁矶头,我忽然明白,长江最伟大的创造不是峡谷,不是平原,不是鱼米之乡,而是时间。它把英雄淘洗成诗句,把战争淘洗成哲理,把一千年的光阴淘洗成这一江碧水。苏轼被贬谪到此,却写出了最自由的篇章。因为他懂了:所有的得失荣辱,在长江面前,都不过是浪花一朵。
那一刻,他不是在凭吊古人,他是在和自己和解。
黄鹤楼是这首歌的高音区。
崔颢来了,写下一首让李白搁笔的诗。李白还是来了,写下“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两个诗人,一座楼,一条江。崔颢看见了乡愁,李白看见了友情。长江都收着,都记着。
我到黄鹤楼时已近黄昏。江上有桥,一桥飞架南北,天堑变通途。这是新时代的诗句,写在钢铁上,写在混凝土里。桥上车流如梭,桥下江水依旧。我突然觉得,建桥的人和写诗的人,做着同一件事:他们在跨越。
长江从来不是阻隔,它是纽带。
九江的庐山是长江的笔架。
一千五百多位诗人在这里留下诗篇,等于一千五百多道目光,从不同的角度、在不同的季节、怀着不同的心情,望向同一条江。李白看庐山瀑布,疑是银河落九天;苏轼看庐山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他们看的哪里是山,分明是自己。
我从庐山下来时,经过一片茶园。采茶的女人戴着斗笠,手指如蝴蝶。她不知道李白,不知道苏轼,不知道这座山上堆积着多少诗句。但她的手势,和千百年前的采茶人一模一样。长江也是这样。它不知道自己是诗,它只是流淌。千百年后,这些流淌都成了诗。
长江流入江西,就有了滕王阁。
王勃写《滕王阁序》时,只有二十六岁。二十六岁,写出“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这不是人间的句子,是江水借他的手,在纸上流了一回。
“阁中帝子今何在?槛外长江空自流。”
少年天才,写下这一句时,是否已经预见了自己早逝的命运?长江不管这些,它只是流,流过滕王阁的槛外,流过大明的戏台,流过民国的码头,流到今天我的眼前。王勃不在了,滕王不在了,阁毁过无数次,重建过无数次。只有这一江水,还是那句话:空自流。
空不是虚无,是容纳。因为空,才能装下千年来的所有悲欢。
南京是长江的最后一个抒情段落。
王安石在这里写下“京口瓜洲一水间,钟山只隔数重山”。这是思念的江水,平缓、克制,像人到中年的叹息。而毛泽东写下“钟山风雨起苍黄,百万雄师过大江”,这是改天换地的江水,激荡、汹涌,像历史的转弯处。
六朝古都,十朝都会。石头城上,看过太多旌旗变幻,听过太多兴亡故事。长江从城边流过,不评价,不记忆,只是流。但所有的兴亡都被它带走了,沉淀成河床上的泥沙,等哪一天被后人发掘,就是另一部历史。
我站在长江入海口,江水至此已经看不见黄,也看不见清。它和天空是一个颜色,苍茫、辽阔,像没有尽头的远方。
从格拉丹东到东海,6387公里。从《诗经》到当代诗,三千年。水滴汇入洋流,诗句汇入文明。它们都不会消失。
长江东去,不舍昼夜。它不是流向大海,是流向时间。而时间是没有尽头的。
我俯身,把手伸进江水。水很凉,有青藏高原冰雪的味道,有夔门峡风的力道,有洞庭月光的温柔,有赤壁战火的余温,有黄鹤楼前孤帆的倒影,有滕王阁外落霞的颜色。这是一条有记忆的江。每一滴水都是一首诗。
长江东去,不舍昼夜。它不是流向大海,是流向时间。而时间是没有尽头的。
江水从我指缝间流过,带着李白的酒,杜甫的泪,苏轼的旷达,李清照的愁绪,陆游的慷慨,辛弃疾的悲怆。这些诗人都不在了,但他们的诗还在江里,等下一个有心人来掬起。
忽然想起多年前一个黄昏,在长江边的小城。有个老人坐在江堤上拉二胡,拉的什么曲子我已经忘了,只记得江风把他的白发吹起来,夕阳把江面染成金色。他闭着眼睛,身子微微摇晃,仿佛在和着什么旋律。
那一刻我明白了,那不是二胡声。那是长江在唱。
从古唱到今,从雪山唱到大海,从竹简唱到屏幕,从未停歇。而我们这些写诗读诗的人,不过是在江边偶尔驻足,记下其中几个音符。
江水不息,歌声不止。
我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尘土。江风从身后吹来,把我的衣角吹起又放下,像在催促:走吧,走吧。
可我走不了。我的行囊太沉了,里面装满了唐诗宋词,每一首都有江水的分量。这大概就是长江的魔法:它让每个经过它的人,都带走一些东西,又留下一些东西。
带走的是诗句,留下的是自己。
长江东去,不舍昼夜。我转身离开时,身后传来隐约的歌声。那不是某个诗人的句子,是所有诗人的合唱,是长江自己的名字。
是的,长江不是一首诗。长江是千万首诗同时响起,千万个声音同时开口,说同一件事:
我在。我流。我记得。
江水东去,而歌不绝。
2026.2.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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