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万历二十三年秋,山东临沂府。
李长安背着行囊回到李家庄时,天已擦黑。他在外当画匠十年,给人画影壁、描门神、绘祖宗像,攒下些银子,想着回乡娶房媳妇,安稳过日子。
可刚进村,就觉得不对劲。
庄子里太静了。才酉时三刻,往常这时候该是炊烟袅袅,孩童嬉闹,可眼下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路上一个人影都没有。只有几条野狗在巷口晃悠,看见李长安,夹着尾巴跑了。
李长安心里发毛,加快脚步往自家老屋走。
老屋在庄子最东头,三间土房,十年没住人。院墙塌了一半,院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院子里荒草齐腰深,正屋门上的锁锈死了,他用力一拽,锁扣连着门框一起掉下来。
屋里一股霉味。
李长安放下行囊,摸出火折子点亮油灯。灯光昏黄,照亮满屋蛛网和灰尘。他打算收拾收拾,明天找村里人帮忙修葺房子。
正要动手,听见院外有脚步声。
他探头看去,只见一个老头提着灯笼站在院门口,正往里面张望。灯笼光映着老头皱巴巴的脸,是村西头的三叔公。
“三叔公!”李长安招呼。
三叔公身子一颤,灯笼晃了晃。他眯眼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李长安:“是长安?你、你回来了?”
李长安走过去:“刚回来。三叔公,村里怎么回事?天还没黑透,怎么一个人都没有?”
三叔公神色慌张,左右看看,压低声音:“快,先进屋说。”
两人进屋,三叔公反手关上门,还把门闩插上。李长安觉得奇怪,但没多问。三叔公坐下,喘了几口气,才说:“长安,你不该这时候回来。”
“怎么了?”
“村里……闹鬼了。”
李长安一愣:“闹鬼?”
三叔公点头,手有些抖:“三个月前开始的。先是庄北高家的二小子,夜里起夜,看见院子里站着个穿红衣裳的小孩,冲他笑。二小子当时就吓晕了,醒来后高烧不退,胡言乱语,没三天就死了。”
“接着是村中的王寡妇。她说夜里总听见有小孩在窗外唱歌,唱的什么‘月亮亮,照四方,谁家娃娃哭断肠’。王寡妇胆子大,开窗骂了几句,第二天就疯了,现在还在屋里锁着,见人就咬。”
“再后来,接二连三出事。有人看见井边有小孩脚印,有人听见磨刀声从坟地方向传来,还有人家的鸡鸭一夜之间全死了,脖子上都有两个小牙印。”
李长安皱眉:“小孩牙印?”
三叔公说:“对,像是三四岁小孩的牙。庄里人都说,是‘鬼童’作祟。”
“鬼童?”
“就是没长大的孩子死后变的鬼。”三叔公声音更低了,“怨气重,专害人。庄里请过道士,做过法事,没用。现在天一黑,大家就关门闭户,没人敢出来。你今晚……唉,要不先去我家挤挤?”
李长安想了想,摇头:“我住这儿就行。十年没回来,自家屋子,不怕。”
三叔公劝不动,叹了口气:“那你夜里千万别出门。听见什么动静都别理会。还有……”他犹豫了一下,“要是看见穿红衣裳的小孩,千万别跟他说话,也别看他眼睛。”
李长安点头:“记住了。”
三叔公又叮嘱几句,匆匆走了,好像多待一会儿都会惹上麻烦。
李长安送走三叔公,回屋继续收拾。他走南闯北十年,怪事见过不少,有些是人为装神弄鬼,有些是真说不清。但鬼童之说,他还是头回听说。
收拾到半夜,才勉强清出能睡觉的地方。他铺好被褥,吹灯躺下。
屋里很静,能听见窗外风吹荒草的沙沙声。
李长安迷迷糊糊正要睡着,忽然听见一阵细微的声音。
像是有人在磨刀。
嚓、嚓、嚓。
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就从隔壁房间传来。
李长安睁开眼,屏住呼吸听。
确实是磨刀声,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他记得隔壁房间是堆放杂物的,十年没打开过,怎么会有磨刀声?
他坐起身,摸黑穿上鞋,轻轻走到门边,侧耳细听。
磨刀声还在继续。
李长安轻轻拉开门闩,推开一条缝,往外看。
月光从破窗照进来,隔壁房间门关着,门缝下透出一点微弱的红光。
红光?
他小心走过去,推开隔壁房门。
房间里堆着旧家具、破农具,满是灰尘。磨刀声停了。红光也消失了。
李长安站了一会儿,什么动静都没有。他以为听错了,正要回屋,眼角瞥见墙角立着一样东西。
是一幅画。
画轴蒙着厚厚一层灰,但还能看出画布颜色。他走过去,拂去灰尘,借着月光看清画的内容。
画上是一个穿红衣裳的男童,约莫三四岁,坐在石凳上,手里拿着一把短刀,正在磨刀石上磨刀。男童脸色惨白,眼睛直勾勾看着画外,嘴角带着诡异的笑。
画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万历八年春,高永年为爱子高玉郎绘。
高永年?
李长安想起,这是庄北高家的老爷。高家是李家庄的大户,有良田百亩,高永年年轻时中过秀才,后来继承家业,成了庄里的头面人物。这画应该是他给儿子画的肖像。
可画的内容太怪了。
谁家给孩子画像,会画孩子磨刀?还画得这么诡异?
李长安盯着画看了半晌,总觉得画里孩子的眼睛在动。他摇摇头,觉得自己多心了,把画放回墙角,回屋睡觉。
后半夜再没动静。
二
第二天一早,李长安去找三叔公,打听高家的事。
三叔公正在院子里喂鸡,见李长安来,招呼他进屋吃早饭。饭桌上,李长安问起高玉郎。
三叔公脸色变了变:“你问这个干什么?”
李长安说昨晚在自家杂物间发现一幅画,是高永年给儿子画的肖像。
三叔公放下碗筷,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高玉郎……死了十五年了。”
“怎么死的?”
“病死的。”三叔公说得很快,“那年他才四岁,得了急症,没救过来。”
李长安觉得三叔公语气不对,追问道:“真是病死的?”
三叔公不说话了,低头扒饭。
李长安不再问,吃完饭告辞。临走时,三叔公叫住他:“长安,那幅画……烧了吧。不吉利。”
李长安没接话,回了老屋。
他总觉得这事有蹊跷。鬼童作祟,高玉郎的肖像画,还有三叔公躲闪的态度,这些之间肯定有关联。
他决定去高家看看。
高家在庄北,青砖大瓦房,气派得很。李长安敲门,开门的是个老仆,问明来意,进去通报。过了一会儿,老仆引他进去。
高永年在正厅见他。高永年五十来岁,身材发福,穿着绸缎长衫,手里转着两个玉核桃,眼神精明。
“李画匠?听说你在外闯荡多年,怎么回来了?”高永年语气客气,但透着疏离。
李长安行礼:“在外漂泊累了,想回乡安家。昨日在整理老屋时,发现一幅画,是高老爷的手笔,特来奉还。”
他取出那幅画,展开。
高永年看见画,脸色瞬间白了,手里的玉核桃差点掉地上。他强作镇定:“这、这画怎么在你那儿?”
李长安说:“家父生前与高老爷有旧,许是当年高老爷相赠,家父收在杂物间,多年未动。”
高永年盯着画,眼神复杂。他让仆人接过画,卷好收起,然后对李长安说:“多谢李画匠送还。这幅画……确实是我多年前所作,画的是犬子玉郎。可惜玉郎福薄,早夭了。”
李长安问:“画中令郎为何在磨刀?”
高永年嘴角抽搐了一下:“小儿顽皮,那时总爱玩我的裁纸刀,我便依着他玩耍时的样子画了。”
这个解释很牵强,但李长安没再追问,寒暄几句便告辞。
走出高家大门,李长安回头看了一眼。高家宅院深深,透着一股阴森气。
他刚走没几步,听见身后有人小声叫他:“李画匠,留步。”
是个中年妇人,穿着粗布衣裳,提着菜篮子,神色慌张。李长安认得她,是庄里的刘婶。
刘婶拉他到墙角,四下看看,低声说:“李画匠,你刚才去高家了?”
李长安点头。
刘婶说:“听婶子一句劝,离高家远点。还有那幅画,不该拿出来的。”
“为什么?”
刘婶欲言又止,最后只说:“高玉郎不是病死的。庄里老人都知道,但没人敢说。你刚回来,不知道深浅,别惹祸上身。”
说完,她匆匆走了。
李长安站在那儿,心里疑团更重。
接下来几天,他一边修葺老屋,一边暗中打听高玉郎的事。可庄里人要么避而不谈,要么说就是病死的。只有一次,他去庄里唯一的茶馆喝茶,听见两个老汉闲聊。
一个说:“当年那事,真邪门。”
另一个说:“小声点,别让人听见。”
“都过去十五年了,怕什么。”
“高家还在呢。”
两人看见李长安,立刻闭嘴,换了话题。
李长安越发确定,高玉郎的死有隐情。
这天夜里,他又听见磨刀声。
还是从隔壁房间传来。
他起身去看,那幅画又立在墙角,画中的男童还在磨刀,嘴角的笑似乎更明显了。
李长安这次没走,他盯着画看了很久,忽然发现一个细节。
画中男童磨刀的石凳旁,有一摊暗红色的痕迹,像是血迹。
他凑近细看,血迹的位置,在画布上微微凸起,像是后来添上去的。
他伸手摸了摸,触感不对。画布其他地方平滑,只有血迹处粗糙,像是用另一种颜料反复涂抹过。
李长安心里一动,取来油灯和一把小刀,小心地刮开血迹处的颜料。
一层、两层、三层。
刮到第五层时,底下露出另一幅画面。
不是血迹。
是一行小字。
字迹潦草,像是仓促写就:玉郎非病,乃父所害。埋尸后园枣树下。
李长安手一抖,油灯差点打翻。
高玉郎是高永年杀的?亲生父亲杀儿子?
他稳住心神,继续往下刮。血迹掩盖的范围不大,只有这一行字。他仔细检查整幅画,再没发现其他异常。
他把刮下来的颜料碎屑收好,将画恢复原状,放回墙角。
回到自己房间,李长安睡不着了。
如果这行字是真的,高永年为何杀子?又为何将秘密藏在画里?是谁写下的这行字?为何用血迹图案掩盖?
还有,庄里闹鬼,是否与高玉郎之死有关?
他决定查下去。
三
第二天,李长安去了后园。
他家老屋后园早就荒废,枣树倒是有几棵,但不知是哪一棵。他想起画中男童坐的石凳,便在园中寻找。
找了一圈,在一棵老枣树下发现半截石凳。石凳埋了一半在土里,露出的一半布满青苔。
就是这里。
李长安看看四周,无人。他回屋取了铁锹,等到天黑,悄悄来到枣树下。
月光昏暗,他点燃一盏小灯笼,挂在树枝上,开始挖土。
土很硬,挖了半个时辰,才挖出三尺深。铁锹碰到硬物。
他小心扒开土,看见一块木板。
木板已经腐朽,一碰就碎。底下是一具小小的骸骨。
骸骨穿着红色绸缎衣裳,虽然破烂,但能看出是上等料子。骸骨右手握着一把短刀,刀身锈迹斑斑。
真的是高玉郎。
李长安蹲下身,仔细查看骸骨。头骨有一处裂痕,像是被重物击打所致。肋骨也有多处断裂。
这不是病死,是被人活活打死的。
李长安心里发寒。四岁的孩子,被亲生父亲打死,埋在后园。难怪怨气不散。
他正想着,忽然听见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李长安赶紧吹灭灯笼,躲到枣树后。
几个人提着灯笼走进后园,为首的是高永年,身后跟着两个家丁,手里拿着棍棒。
高永年走到枣树旁,看见挖开的坑和骸骨,脸色铁青。
“果然被发现了。”他声音阴沉,“搜,看看谁在附近。”
家丁分散搜索。
李长安屏住呼吸,缩在树后阴影里。一个家丁从他身边走过,没发现他。
搜索无果,家丁回报。高永年盯着骸骨看了半晌,说:“把坑填上,骸骨带走。”
家丁开始填土。
李长安趁他们忙碌,悄悄溜出后园,翻墙回到自家院子。
他心跳如鼓。高永年怎么会知道他在挖尸?难道一直有人监视他?
正想着,听见敲门声。
很轻,但很急。
李长安透过门缝往外看,是三叔公。
他开门让三叔公进来,三叔公脸色惨白,抓住他胳膊:“长安,你闯大祸了!高家刚才派人来我家,问你在哪儿,我说不知道。他们现在满庄子找你!”
李长安把发现骸骨的事说了。
三叔公听完,长叹一声:“这事……这事本来不该说的。”
他告诉李长安实情。
十五年前,高玉郎确实不是病死的。那年高永年的正妻去世,续弦娶了一个年轻女子。这女子过门后,对高玉郎很不好,经常打骂。高永年溺爱新妻,对儿子不管不问。
有一天,高玉郎在院子里玩,不小心打碎了新妻的玉镯。新妻大怒,用棍子打他。高永年回家看见,不但不阻止,还帮着新妻打。四岁的孩子哪经得住两个大人毒打,当场就死了。
高永年怕事情败露,对外宣称儿子急病身亡,连夜将尸体埋在后园。当时参与埋尸的,除了高永年和新妻,还有两个家丁。那两个家丁后来都死了,一个失足落水,一个暴病身亡,大家都说是报应。
新妻也没好下场,三年后难产而死,一尸两命。
只有高永年活得好好的,还成了庄里的乡绅。
李长安问:“那幅画里的字,是谁写的?”
三叔公说:“是高家的老画师,姓陈。陈画师当年给高玉郎画像,画完后觉得孩子可怜,就在画上留了线索。后来高永年发现画不对劲,用血迹图案盖住了字,但没舍得毁画,可能是心里有愧。陈画师不久就离开高家,不知所踪。”
李长安明白了。
鬼童作祟,恐怕就是高玉郎的怨灵。孩子死得冤,怨气不散,化作鬼童害人。可为什么十五年后才出来作祟?
三叔公说:“因为高永年最近要动后园。他打算在后园建个祠堂,动土就要挖到埋尸处。玉郎的魂不安宁,这才出来闹。”
李长安说:“那该找高永年报仇,为何害庄里无辜的人?”
三叔公摇头:“鬼魂的事,谁说得清。也许怨气太重,见人就害。也许……是有人借鬼童之名,行害人之实。”
李长安心里一动。
借鬼童之名?
两人正说着,外面传来嘈杂声。火光透过窗纸映进来,有人在高喊:“李长安,出来!”
是高家的家丁,找上门了。
三叔公慌了:“怎么办?他们人多。”
李长安冷静下来:“三叔公,你先从后窗走,别牵连你。我自有办法。”
三叔公不肯,李长安硬推他走。等三叔公离开,李长安整理了一下衣服,开门出去。
门外站着七八个家丁,举着火把。高永年站在中间,脸色阴沉。
“李画匠,深更半夜不睡觉,去哪儿了?”高永年问。
李长安说:“屋里闷,出来走走。高老爷带这么多人,有事?”
高永年冷笑:“有人看见你在我家后园挖东西。”
“挖什么?”
“你说呢?”
两人对视,气氛紧张。
李长安忽然笑了:“高老爷,我确实挖了点东西。不过不是在你家后园,是在我家后园。我挖出一坛银子,家父生前埋的。怎么,高老爷想要?”
高永年一愣,没想到李长安这么说。
李长安继续说:“高老爷要是缺钱,说一声,我可以借你。何必带这么多人,吓唬我一个穷画匠?”
高永年盯着他,想看出破绽。但李长安神色坦然,不像说谎。
场面僵持。
这时,一个家丁匆匆跑来,在高永年耳边说了几句。高永年脸色大变,看了李长安一眼,挥手:“走!”
家丁们跟着他匆匆离开。
李长安松了口气,回屋关门。他不知道家丁说了什么,但暂时躲过一劫。
这一夜,他不敢睡,握着铁锹坐在门后。
天亮时,庄里传来消息:高家出事了。
四
高家昨晚死了两个人。
一个是高永年的小妾,一个是管家的儿子,都是十几岁的少年。死状一样:脖子上有两个小牙印,全身血液被吸干,像两具干尸。
庄里炸开了锅。
鬼童又出来害人了,而且这次进了高家宅院。
高永年慌了,请来道士和尚,在宅子里做法事。但法事做到一半,供桌上的香炉突然炸开,香灰撒了道士一身。道士吓得当场跑了,说这鬼太凶,镇不住。
李长安听说后,觉得不对劲。
鬼童要害,也该先害高永年,为何害两个无关的少年?
他去高家附近打听,从高家一个买菜婆子那里得知:死的小妾是去年高永年新纳的,才十六岁。管家的儿子平时给高永年当书童,也是十六岁。
都是少年。
李长安想起三叔公的话:也许有人借鬼童之名,行害人之实。
他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想。
当天下午,李长安去找三叔公,让他帮忙查一件事:十五年前,庄里有没有其他孩子失踪或死亡,年龄和高玉郎相仿。
三叔公想了想,说:“有。庄南赵铁匠的儿子,比玉郎大两岁,也是那年死的。说是掉河里淹死的,但尸首没找到。赵铁匠悲痛过度,没多久也病死了,赵家就绝户了。”
李长安问:“赵铁匠的儿子,叫什么?长什么样?”
三叔公说:“叫赵小宝,圆脸,左耳后有块胎记,红色的。”
李长安记下了。
夜里,他又听见磨刀声。
这次他没去隔壁,而是坐在屋里等。
磨刀声持续了约一刻钟,停了。接着,他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从画里走出来。
李长安握紧铁锹,盯着房门。
门缝下,出现一双小脚。
穿红布鞋。
脚很小,像是三四岁孩子的脚。
脚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慢慢转向,往院门方向移动。
李长安轻轻开门,跟了出去。
月光下,他看见一个穿红衣裳的小孩背影,蹦蹦跳跳往前走,手里拿着一把短刀,刀刃在月光下反光。
李长安远远跟着。
小孩出了庄子,往坟地方向走。
坟地在庄子西头,一片荒凉。小孩走到一座坟前,蹲下身,开始挖土。
李长安躲在一棵树后,看着。
小孩挖了一会儿,从土里挖出一个小布包。他打开布包,里面是些碎银子,还有一张纸。
小孩把银子揣进怀里,看了看纸,然后撕碎,埋回土里。
做完这些,他起身,蹦蹦跳跳往回走。
李长安等他走远,走到那座坟前。坟没有碑,是个无主荒坟。他挖开刚才小孩挖的地方,找到碎纸片。
拼凑起来,纸上写着一行字:明日亥时,庄北破庙。
字迹潦草,但能看出是成年人的笔迹。
李长安明白了。
什么鬼童,都是装的。这是个侏儒,或者是个长不大的孩子,假扮鬼童,吓唬庄里人,趁机敛财。那两具干尸,恐怕也是人为,伪装成鬼童害人。
可为什么要这么做?只是为了钱?
李长安想起高家死的两个少年,都是十六岁。赵小宝如果活着,也该是这个年纪。
一个计划在他心里成形。
五
第二天,李长安在庄里散布消息:他找到镇鬼的办法了。
他说,当年陈画师离开高家前,留给他父亲一道符咒,专镇冤魂。只要把符咒贴在鬼童生前之物上,就能镇住它。
消息传到高永年耳朵里,高永年立刻派人请李长安。
高家正厅,高永年一脸憔悴,看来这几天没睡好。他对李长安客气了许多:“李画匠,听说你有镇鬼之法?”
李长安点头:“家父与陈画师有旧,陈画师临行前留下一道符咒,说日后高家若有不宁,可用此符。”
“符在哪儿?”
“在我家老屋。但此符需配合鬼童生前之物,才能生效。”
高永年问:“需要何物?”
李长安说:“鬼童生前最常玩的东西,或者最贴身的东西。”
高永年想了想,让仆人取来一个木盒。打开木盒,里面是一把小银锁,一根红头绳,还有一只虎头鞋。
“这是玉郎生前之物。”高永年说。
李长安拿起银锁看了看,锁上刻着“长命百岁”四个字。他放下锁,摇头:“这些东西不够。鬼童怨气太重,需要更贴身的东西。”
高永年犹豫了。
李长安说:“高老爷,鬼童已经害了五条人命,再不止住,恐怕下一个就是高家人。我听说,鬼童索命,先从至亲开始。”
这话戳中了高永年的痛处。他咬了咬牙,说:“你随我来。”
他带李长安来到书房,从书架后取出一个暗格,拿出一个布包。布包打开,是一幅画。
正是那幅高玉郎磨刀图。
高永年说:“这幅画,是玉郎生前最后一张画像。他死后,我时常对着画看他,应该够贴身了。”
李长安接过画,展开。画中男童还是那副诡异模样。
他说:“有此画,符咒可成。请高老爷准备三牲祭品,今夜子时,在后园枣树下做法。记住,只能你一人到场,多一人,法事便不灵。”
高永年点头答应。
李长安拿着画回家,开始准备。
他根本没有什么符咒,但他有别的打算。
天黑后,他先去了庄北破庙。
破庙荒废多年,门窗破损,里面供着一尊残缺的土地像。李长安躲在神像后,等着。
亥时将至,庙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人影闪进来,是个矮小的身影,穿着红衣裳。他走到庙中央,四处张望,似乎在等人。
李长安看清他的脸。
是个成年男子,但身高只有三四岁孩子那么高,脸也是成人模样,留着短须。左耳后,有一块红色的胎记。
赵小宝。
他没死。
李长安从神像后走出来。
赵小宝吓了一跳,转身看见李长安,眼神惊慌,想跑。
李长安说:“赵小宝,别跑了。”
赵小宝站住,盯着李长安:“你是谁?”
“李长安,李家庄的人。我知道你不是鬼童,你是赵铁匠的儿子。”
赵小宝脸色变了:“你怎么知道?”
李长安说:“三叔公告诉我的。十五年前,你没死,对吧?”
赵小宝沉默了一会儿,点头:“我没死。那年我六岁,在河边玩,看见高永年和他新妻打死高玉郎,埋尸后园。我吓得躲起来,但被高永年发现了。他抓到我,要杀我灭口,是我爹拼死救我,让我装死跳河逃走。我爹后来被高永年害死了。”
“这些年你在哪儿?”
“在外流浪,跟着一个戏班子,演侏儒角色。去年班主死了,戏班子散了,我无处可去,就回来了。本想找高永年报仇,但看见他过得这么好,庄里人都敬他,我心里恨。”赵小宝眼神变得凶狠,“所以我就装鬼童,吓唬庄里人,顺便弄点银子。高家那两个小子,是我杀的,我用迷药迷晕他们,再用特制的牙套制造牙印,用管子吸干,他们的血,伪装成鬼童害人。”
李长安说:“你杀错人了。高永年才是你的仇人。”
赵小宝冷笑:“我当然知道。但直接杀他太便宜他了。我要让他身败名裂,让他尝尝失去一切的滋味。我先杀他身边的人,让他恐惧,再慢慢折磨他。”
李长安说:“够了。你已经害了五条无辜性命,该收手了。”
赵小宝盯着他:“你要告发我?”
李长安摇头:“我给你一个机会。今夜子时,高永年会去后园枣树下。你去那里,和他做个了断。之后,离开这里,永远别回来。”
赵小宝怀疑:“你为什么帮我?”
李长安说:“我不是帮你,是帮那些被你害死的人。你杀了高永年,算是报仇。但你欠的债,下辈子再还。”
赵小宝想了想,点头:“好。子时,后园枣树下。”
他转身走了。
李长安看着他离开,心里叹息。仇恨让人变成鬼,这话没错。
六
子时,高家后园。
高永年独自一人,提着灯笼,站在枣树下。他按照李长安的吩咐,摆好了三牲祭品,还带了一壶酒,两个酒杯。
他在等李长安来做镇鬼法事。
夜风吹过,树叶沙沙响。高永年心里发毛,不停四处张望。
忽然,他看见一个红衣裳的小孩从暗处走出来,蹦蹦跳跳,手里拿着一把短刀。
高永年吓得后退一步:“玉、玉郎?”
小孩走到月光下,抬起头。
不是小孩的脸,是一张成年侏儒的脸,左耳后有块红胎记。
高永年愣了:“你是……”
“赵小宝。”侏儒说,“高老爷,十五年了,你还记得我吗?”
高永年脸色煞白:“你、你没死?”
“我没死,我爹却死了。”赵小宝一步步逼近,“当年你杀高玉郎,我看见了。你抓到我,要杀我灭口,是我爹用命换我逃走。这些年,我每天都在想,怎么报仇。”
高永年颤抖着:“那、那鬼童……”
“是我装的。”赵小宝笑了,“吓唬庄里人,顺便弄点银子。你家的两个小子,也是我杀的。用牙套制造牙印,用管子吸血,伪装成鬼童害人。怎么样,像不像?”
高永年腿一软,坐在地上:“你……你想要什么?银子?我给你,都给你,别杀我。”
赵小宝摇头:“我不要银子,我要你的命。”
他举起短刀。
高永年突然大喊:“来人!来人啊!”
暗处冲出来七八个家丁,举着火把,把赵小宝围住。
高永年爬起来,狞笑:“你以为我真会一个人来?我早觉得李长安不对劲,派人盯着他。他去破庙见你,我都知道。今晚,你们两个,谁都别想走。”
赵小宝愣住了。
这时,李长安从另一处暗处走出来,手里拿着那幅画。
高永年看见他,冷哼:“李画匠,你也来了。正好,一起收拾。”
李长安说:“高老爷,别急。我先让你看样东西。”
他展开画,对着月光。
画中男童磨刀的画面,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诡异。
李长安说:“这幅画里,藏着陈画师留下的秘密。高玉郎不是病死的,是你打死的。证据就在画里。”
高永年脸色一变:“胡说八道!”
李长安取出小刀,刮开画中血迹处的颜料,露出那行小字:玉郎非病,乃父所害。埋尸后园枣树下。
家丁们看见字,都惊呆了。
高永年恼羞成怒:“毁掉它!把画毁掉!”
家丁们犹豫。
李长安大声说:“你们还要帮这个杀子凶手吗?高玉郎才四岁,被他活活打死。你们都有孩子,将心比心,该帮谁?”
家丁们不动了。
高永年见状,转身想跑。
赵小宝冲上去,一刀刺中他的后背。
高永年惨叫倒地。
赵小宝还要再刺,李长安拦住他:“够了。他活不成了,让他慢慢死。”
高永年趴在地上,血流了一地,抽搐着说:“玉郎……爹错了……爹错了……”
声音越来越弱,最后没了动静。
赵小宝看着高永年的尸体,忽然大笑,笑出了眼泪。笑了好久,他停下来,对李长安说:“谢谢。”
李长安摇头:“你不用谢我。你杀了五个无辜的人,这笔债,总要还。”
赵小宝说:“我知道。我这就走,去官府自首。”
李长安说:“好。”
赵小宝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家丁们看着高永年的尸体,不知如何是好。
李长安说:“去报官吧。实话实说。”
家丁们点头,抬着高永年的尸体走了。
李长安站在枣树下,看着埋过高玉郎的土坑,心里五味杂陈。
仇恨生出仇恨,冤冤相报,何时了。
七
高永年死了,赵小宝去官府自首,被判了斩刑。行刑那天,李长安没去看。
高家没了主人,家产充公,宅子也荒了。庄里人知道真相后,唏嘘不已。鬼童作祟的事,再没发生。
李长安修好了老屋,娶了邻村一个姑娘,过起了安稳日子。那幅画,他烧了。画在火中燃烧时,他好像听见一声叹息,不知是不是高玉郎的魂终于安息了。
半年后的一天夜里,李长安梦见一个穿红衣裳的小孩,站在他床边。
小孩说:“谢谢。”
李长安问:“你是高玉郎?”
小孩点头:“我的仇报了,该走了。你是个好人,会有好报的。”
说完,小孩化作一道光,消失了。
李长安醒来,天已大亮。
他起身走到院里,看见院门口放着一个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三十两银子,还有一张纸条:谢恩人,赵小宝绝笔。
赵小宝在狱中托人送来的。这是他装鬼童时攒的银子,干净的部分。
李长安用这笔银子,在庄里办了间学堂,请先生教孩子们读书。学堂起名叫“知恩堂”,意思是知恩图报,也知善恶有报。
庄里人都说,李长安做了件大好事。
只有李长安自己知道,他做的,不过是让该了结的了结,该开始的开始。
后来,李长安活到七十岁,无病无灾。临终前,他对儿孙说:“人这一辈子,别做亏心事。做了,鬼不找你,良心也会找你。要是遇见不平事,能管就管,管不了,也别同流合污。”
说完,他闭眼走了。
庄里人给他立了碑,碑上刻着:义士李长安之墓。
每年清明,都有人来扫墓。有人说,看见一个穿红衣裳的小孩在墓前放野花,一眨眼就不见了。
是真是假,没人知道。
只知道,从那以后,李家庄再没闹过鬼。
有些鬼在人心,有些人在心里养鬼。
灭了心里的鬼,世上就少了许多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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