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227年,秋。
六盘山的风,比往年更冷,更烈,卷着碎雪与黄沙,拍打着蒙古大汗的金顶大帐,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天地间一片肃杀,连盘旋在天际的苍鹰,都敛去了声息,仿佛在为这座营帐中逝去的灵魂默哀。
大帐之内,没有往日的欢腾,没有铁骑的轰鸣,只有压抑到极致的死寂,与弥漫在空气中挥之不去的药味、血腥气,以及一种行将就木的苍凉。
一代天骄,成吉思汗,孛儿只斤·铁木真,终究没能熬过这个秋天。
这位一生踏遍欧亚大陆,灭国四十,征服万里疆土,让整个世界都为之颤抖的草原霸主,在攻灭西夏的最后关头,在六盘山的行营之中,溘然长逝。终年六十六岁。
他的离去,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没有响彻天地的遗言,只有一双曾经睥睨天下、燃遍战火的鹰眸,永远闭上,再也不会睁开。他的身躯静静躺在铺着纯白狐裘的卧榻之上,曾经魁梧如苍狼的身躯,如今只剩下枯槁与冰冷,曾经能拉开百石强弓的手臂,再也无法握住那柄象征着无上权柄的苏勒锭。
大帐内外,蒙古的诸王、贵戚、万户、千户,尽数跪伏在地,甲胄摩擦的轻响,压抑的抽泣,还有战马不安的嘶鸣,交织成一曲悲壮而沉重的挽歌。
所有人都知道,蒙古帝国的天,塌了一半。
而站在卧榻最前方,距离成吉思汗遗体最近的,是他最幼子——拖雷。
拖雷身着玄色战袍,外罩素白丧袍,腰间悬着一柄嵌着狼牙的弯刀,面容冷峻,轮廓如刀削,一双眼眸继承了成吉思汗的锐利,却此刻被无尽的悲痛与暴戾填满。他是成吉思汗最宠爱的儿子,也是蒙古军中最骁勇善战的统帅,掌帝国最精锐的怯薛军,在草原上,他的威名仅次于父汗。
此刻,这位铁血硬汉,死死攥着拳头,指节泛白,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渗出血丝,却浑然不觉。他望着卧榻上父亲冰冷的容颜,胸腔之中翻涌的,是撕心裂肺的悲痛,是失去支柱的茫然,还有一股足以焚毁一切的怒火。
这怒火,直指西夏。
是西夏人的负隅顽抗,是西夏都城的死守不降,是这场旷日持久的战争,耗尽了父汗最后的生机。是这片土地,夺走了他心中唯一的神,唯一的长生天在人间的化身。
拖雷的目光,缓缓从父亲的遗体上移开,扫过金顶大帐内一侧,那个被士兵看守着、孤零零跪坐在地的身影。
那是西夏王妃。
西夏国主李睍献城投降时,奉予成吉思汗的妃嫔,亦是西夏王族最美的女子。
她身着一袭素色宫装,没有珠翠,没有华服,长发松松挽起,几缕碎发被寒风拂过,贴在光洁的额角。即便身处绝境,沦为阶下囚,她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没有卑微的屈膝,没有怯懦的颤抖,一双眼眸清澈而冷冽,带着亡国之人最后的尊严与傲骨。
她生得极美。
不是草原女子的热烈奔放,不是中原女子的温婉柔媚,而是西北高原孕育出的清冷绝艳,眉眼如画,肌肤胜雪,唇不点而朱,眉不画而黛。在这满是铁血、黄沙、悍卒的蒙古大营之中,她如一株遗世独立的雪莲,清冷、孤傲,美得惊心动魄,也美得触目惊心。
成吉思汗在世时,曾将她留在帐中侍奉,整个六盘山大营,无人不知这位西夏王妃的容貌。可如今,大汗驾崩,她的美貌,不再是恩宠的凭证,反而成了催命的符篆。
拖雷的目光,死死锁在西夏王妃的身上。
那双冰冷的眼眸里,没有半分男女之情,没有半分怜惜,只有献祭般的狂热,与为父殉葬的决绝。在蒙古人的信仰里,大汗归天,最珍贵的宝物、最勇猛的战士、最美的女子,都要追随长生天,一同殉葬,侍奉大汗于幽冥。
而这位西夏王妃,是父汗最后的妃嫔,是西夏亡国的象征,亦是他心中,最适合献祭给长生天的祭品。
她的命,从成吉思汗闭眼的那一刻起,就已经不属于她了。
大帐之内,落针可闻。
所有蒙古贵族都察觉到了拖雷的目光,察觉到了那目光之中的杀意与决绝,却无人敢出言劝阻。拖雷此刻执掌大汗丧礼,手握重兵,悲痛之下的意志,便是此刻蒙古大营的铁律。更何况,为大汗殉葬,是草原亘古不变的规矩,无人能违,无人敢违。
西夏王妃似乎也感受到了那道足以将她撕碎的目光,她缓缓抬起头,迎上拖雷的视线。
没有恐惧,没有哀求,只有一片平静。
国已亡,家已破,王族尽戮,百姓流离,她早已是无根飘萍,生死于她而言,早已不重要。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拖雷,看着这位蒙古帝国最有权势的王子,仿佛在等待着最终的裁决。
拖雷深吸一口气,胸腔之中的悲痛与怒火,在这一刻化作冰冷的指令。
他缓缓抬起手,握住了腰间那柄狼牙弯刀的刀柄。
“铮——”
一声清越的拔刀声,刺破了大帐的死寂。
寒光乍现,弯刀出鞘,刀锋映着帐内跳动的烛火,冷冽如冰,杀气凛然。
拖雷握着弯刀,臂骨绷紧,目光如鹰隼般盯着跪坐在地的西夏王妃,声音低沉、沙哑、冰冷,没有半分温度,如同来自九幽地狱的宣判,响彻整个金顶大帐,震得所有人心头一颤。
“将她献祭给长生天,为父汗殉葬!”
一字一句,重如千钧,砸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话音落下的瞬间,两名身披重甲的怯薛卫士立刻上前,铁靴踏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们没有丝毫犹豫,伸手就要将这位清冷绝艳的西夏王妃架起,带往帐外的殉葬祭台。
西夏王妃的身体,终于轻轻一颤。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极致的悲凉。
她缓缓闭上眼,长长的睫毛上,凝上了一滴晶莹的泪珠,却没有落下。她没有挣扎,没有哭喊,没有像寻常女子那样卑微乞生,只是静静地任由卫士架起自己的身躯,缓缓站起身。
她最后看了一眼卧榻上成吉思汗的遗体,眼中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片空寂。
这个男人,灭了她的国,毁了她的家,让她从高高在上的王妃,沦为任人摆布的囚徒。可如今,他死了,而她,要作为祭品,为他殉葬。
这是命运最荒诞的嘲弄,也是乱世之中,女子最卑微的归宿。
拖雷站在原地,握着弯刀,看着西夏王妃被卫士带向帐外,看着她清冷绝美的身影,消失在六盘山的风雪之中,眼中没有半分波澜。
在他眼中,她不是一个鲜活的女子,不是一个无辜的囚徒,只是一件祭品,一个为父汗送行的牺牲品,是献给长生天的最尊贵的供奉。
父汗一生征服万里,死后,亦要有最美的女子相随,以慰英灵。
这是蒙古的规矩,是长生天的旨意,亦是他这个儿子,能为父亲做的最后一件事。
帐外,风雪更急。
祭台早已搭建完毕,雪白的毡毯,漆黑的木柱,象征着长生天的苍狼图腾,在寒风中猎猎作响。西夏王妃被带到祭台中央,静静跪立,长发被风雪吹散,在空中飞舞,如同一幅凄美而绝望的画。
蒙古的萨满巫师,身披法袍,手持神杖,口中念诵着古老而神秘的祭文,声音低沉悠远,与风声交织,回荡在六盘山的山谷之间。
祭文,是为成吉思汗送行,是为殉葬者祈福,是向长生天献上最虔诚的献祭。
拖雷缓步走出金顶大帐,站在祭台之下,抬头望着祭台上的西夏王妃,手中的弯刀,依旧寒光凛冽。
周围的蒙古将士,尽数跪伏,齐声高呼:“长生天庇佑!大汗永生!”
声浪震天,撼天动地,却压不住那抹身影的孤寂与悲凉。
西夏王妃微微垂眸,看着脚下的祭台,看着漫天飞舞的风雪,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笑。
那笑容里,有亡国之恨,有身世之悲,有对乱世的不屑,也有对生死的释然。
她知道,从今日起,世间再无西夏王妃,只有一个追随蒙古大汗而去的殉葬品。
拖雷举起手中的弯刀,指向天际,声音冰冷而肃穆,再次响彻天地:
“献祭——!”
一声令下,风雪骤停。
六盘山的雪,落满了祭台,落满了王妃的肩头,也落满了那段血腥而沉重的历史。
1227年,成吉思汗驾崩于六盘山。
西夏王妃,作为殉葬者,献祭于长生天,随大汗而去。
没有人记得她的名字,没有人记得她的悲欢,只留下一段冰冷的记载,一段残酷的历史,在岁月的风沙中,沉默千年。
而拖雷站在风雪之中,望着祭台,望着父亲的金顶大帐,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父汗,儿子为你送行了。
从此,万里疆土,由我等继承,蒙古铁骑,必将踏遍天下,完成你未竟的霸业。
风雪依旧,寂寂无声。
六盘山记住了这一刻,历史记住了这一刻,那段属于草原帝国的铁血与残酷,就此,镌刻进岁月的骨血之中,永不磨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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