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何，把这个季度的报表做了。"
张经理将一摞厚厚的文件重重地放在我的办公桌上，发出"啪"的一声响。
我抬起头，看着他那张严肃的脸，心中涌起一阵说不出的烦躁。
"做不了。"我直接回答，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意外。
张经理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为什么？"
办公室里其他同事都停下了手中的工作，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我缓缓站起身，看着张经理那双充满疑惑的眼睛。
"心情不好。"
四个字，简单直接，却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水，激起了巨大的涟漪。
01
三个月前，我的生活还算平静。
每天早上七点起床，给三岁的儿子小宇穿衣服，陪他吃早餐，然后送妻子李欣去学校，自己再赶到公司上班。
财务部的工作虽然繁琐，但我已经习惯了那些数字和报表，甚至还能在工作之余帮同事陈会计分担一些任务。
"小何，你这个月的业绩不错啊。"张经理偶尔会这样夸奖我，我总是腼腆地笑笑，继续埋头工作。
那时候我觉得自己是个称职的儿子、丈夫和父亲，也是个不错的员工。
直到那个周三的下午，妈妈王秀珍打来了电话。
"晨儿，你爸爸突然晕倒了，现在在医院，医生说情况不太好，你快点过来吧。"
妈妈的声音在电话里颤抖着，我能听出她强忍着眼泪。
我丢下手中的工作，匆忙向张经理请假，然后开车直奔医院。
在医院的走廊里，我看到妈妈蹲在地上哭泣，那一刻我的世界仿佛塌了一半。
爸爸何德福躺在ICU里，各种机器的声音此起彼伏，他的脸色苍白如纸。
"医生说是突发性脑溢血，需要立即手术，但风险很大。"妈妈抓着我的手，力气大得让我手疼。
"手术费需要多少？"我问医生。
"至少二十万，而且后续的治疗费用也不少。"
二十万，这个数字像一座大山压在我的胸口。
我们家的全部积蓄只有八万块，还有一部分是准备给小宇上幼儿园用的。
"我去想办法。"我对妈妈说，但其实我心里也没有底。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白天在医院陪护，晚上回公司加班补上白天落下的工作。
李欣也请了假，和我一起照顾爸爸，小宇只能暂时送到岳母家。
"晨哥，你看起来很累，要不你回去休息一下吧。"李欣心疼地看着我。
"我没事，你也累了，回去看看小宇吧。"
我们就这样在医院里轮流守护着，等待着奇迹的发生。
可惜奇迹没有来。
一个月后，爸爸还是走了。
02
爸爸去世的那天早上，天空下着细雨。
我站在病房门口，看着医生摘下听诊器，轻轻摇头的样子，心里的最后一根弦终于断了。
"对不起，我们已经尽力了。"医生拍了拍我的肩膀。
妈妈扑在爸爸身上痛哭，那声音撕心裂肺，让整个病房的人都红了眼眶。
我强忍着眼泪，开始处理各种后事。
首先是医院的费用，虽然爸爸没能救回来，但前期的治疗费用还是花了十五万。
我把家里的积蓄全部用上，还向几个朋友借了钱，才勉强够用。
然后是丧葬费用，从殡仪馆到墓地，再加上各种仪式，又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晨儿，要不咱们简单办一下吧，你爸爸在天有灵也不会怪我们的。"妈妈心疼地说。
"不行，爸爸辛苦了一辈子，最后这点体面不能少。"我咬着牙说。
我知道妈妈是心疼钱，但我更心疼爸爸。
他是个老实本分的工人，一辈子没享过什么福，最后的路总不能让他走得太寒酸。
办完丧事后，我回到公司上班。
同事们都很体谅我，陈会计主动帮我分担了一些工作，连平时不太说话的小刘也会主动帮我倒水。
"小何，节哀顺变，有什么困难尽管说。"张经理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感激地点点头，心想公司里的人还是很温暖的。
但是现实的压力并没有因为别人的关心而减轻。
爸爸的医疗费和丧葬费花掉了家里所有的积蓄，还欠下了五万块的外债。
小宇的幼儿园费用还没有着落，妈妈也因为爸爸的去世身体越来越差，需要更多的照顾。
"晨哥，要不我也去找份工作吧，小宇可以送托管班。"李欣试探着说。
"不行，小宇还太小，需要妈妈陪伴，我多努力一点就行了。"
我不想让妻子也承受这么大的压力，但我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每天晚上回到家，看着小宇天真的笑脸，我都会想起爸爸临终前的话："晨儿，好好照顾你妈妈和小宇，做个顶天立地的男人。"
我必须坚持下去，为了这个家。
03
爸爸下葬后的第三天，我向张经理申请了一天丧假。
按照公司的规定，直系亲属去世可以请三天丧假，我已经用了两天处理丧事，还剩一天用来整理家里的事情。
妈妈一个人在家里收拾爸爸的遗物，每件衣服都要拿起来看半天，然后又舍不得扔掉。
"妈，您别太难过了，身体要紧。"我劝慰着。
"你爸爸这件衣服还很新呢，去年才买的，他说要穿着去参加小宇的幼儿园毕业典礼。"妈妈抱着爸爸的外套不肯放手。
我的心又被狠狠地刺了一下。
爸爸生前最大的愿望就是看着小宇健康长大，现在连幼儿园都没等到。
"妈，您以后就和我们一起住吧，这样我也能更好地照顾您。"
"不用了，我一个人习惯了，而且你们小两口也需要自己的空间。"妈妈摆摆手。
但我看得出来，她其实很孤独，只是不想给我们增加负担。
下午的时候，我陪妈妈去银行取爸爸的养老金，这是他留给我们的最后一笔钱。
"一共是一万三千块。"银行柜员说。
妈妈接过钱，手都在发抖："你爸爸省吃俭用存下来的，说是要给小宇留着上大学用。"
我眼眶一热，接过钱紧紧攥在手里。
这一万三千块，承载着爸爸对家人的爱和希望。
晚上回到家，李欣已经做好了饭菜等我。
"晨哥，今天小宇问我爷爷什么时候回来，我不知道该怎么和他说。"李欣眼睛红红的。
小宇才三岁，还不明白死亡的含义，他还以为爷爷只是去了很远的地方。
"先不要告诉他，等他大一点再慢慢解释吧。"我抱起儿子，感受着他小小身体的温暖。
"爸爸，爷爷去哪里了？我想他了。"小宇奶声奶气地问。
"爷爷去了一个很美的地方，在那里他不会生病，也不会难受，还能每天看着小宇长大。"
"那爷爷什么时候能回来陪我玩？"
"爷爷会一直在小宇身边的，只是小宇看不见而已。"
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一些，但心里却沉重得像灌了铅。
这一天过得很慢，每一分钟都像在消耗着我的生命力。
我知道明天我必须重新回到正常的工作和生活中，但我真的准备好了吗？
04
一周后，我拿到了当月的工资单。
正常情况下，我的月薪是八千块，扣除五险一金后能到手六千五百块。
但这次的工资单上，到手金额只有四千五百块。
我以为是财务部搞错了，拿着工资单去找负责发工资的小张。
"小张，我的工资是不是算错了？怎么少了两千块？"
小张看了一眼工资单，有些尴尬地说："小何哥，这个是按规定扣的，你请的那天丧假......"
"丧假怎么了？公司规定不是可以请三天吗？"我的心开始往下沉。
"是可以请三天，但是......"小张欲言又止，"你还是去找张经理问问吧，这个规定是上个月刚下来的。"
我拿着工资单直接敲响了张经理办公室的门。
"张经理，我想问一下我的工资为什么被扣了两千块？"
张经理接过工资单看了看，表情有些不自然："小何，是这样的，公司最近效益不太好，所以对请假制度做了一些调整。"
"什么调整？"
"虽然丧假可以请三天，但只有第一天是带薪的，后面的两天要扣工资。"张经理避开我的眼神，"而且扣除标准是按日薪的三倍计算。"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三倍？为什么是三倍？"
"这是公司新政策，为了减少员工随意请假，提高工作效率。"张经理的声音越来越小。
"我爸爸去世，我请丧假处理后事，这叫随意请假？"我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
"我知道你的情况特殊，但规定就是规定，我也没办法。"张经理摊了摊手。
我站在办公室里，感觉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稀薄了。
两千块，对于别人来说可能不算什么，但对现在的我来说却是救命钱。
家里欠着外债，妈妈需要照顾，小宇的各种费用，每一分钱都要掰成两半花。
"张经理，能不能通融一下？我现在真的很困难。"我几乎是在恳求。
"小何，我理解你的难处，但公司的规定我也改变不了。"张经理叹了口气，"你好好工作，以后多加点班，可以多拿一些加班费。"
我拿着工资单走出办公室，感觉整个人都是空的。
回到办公桌前，陈会计关切地问："小何，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我把情况告诉了她，她也很吃惊："这也太不人性化了，丧假还要扣三倍工资？"
"是啊，我也没想到。"我苦笑着说。
"要不你去找HR反映一下？"陈会计建议。
"算了，反映也没用，这是公司的新政策。"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手中的工资单，心情跌到了谷底。
四千五百块，连房贷都不够，更别说其他开销了。
这一刻，我第一次对这个工作了五年的公司感到失望。
难道员工的困难在制度面前真的一文不值吗？
05
接下来的几天里，我一直心情低落。
在家里，我努力在妻儿面前保持正常，但李欣还是察觉到了我的异样。
"晨哥，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她轻声问道。
"没什么，就是工作上的事情。"我不想让她跟着担心。
"如果有困难，我们一起想办法。"李欣握住我的手，"你一个人扛着太累了。"
我点点头，但心里却更加沉重。
在公司里，我也变得沉默寡言，除了必要的工作交流，很少主动和同事说话。
陈会计几次想找我聊天，我都以忙为由推脱了。
"小何最近怎么了？感觉整个人都不一样了。"我听到同事们在背后小声议论。
"可能是家里出了事情吧，听说他爸爸去世了。"
"那也不应该把情绪带到工作上啊。"
这些话传到我耳朵里，让我更加心烦意乱。
周五下午，张经理又来到我的办公桌前。
"小何，这个季度马上要结束了，财务报表需要尽快整理出来。"他放下一摞厚厚的文件。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这份报表比较复杂，涉及到各个部门的数据汇总，你周末加个班，下周一之前给我。"
"周末？"我皱了皱眉。
"对，时间比较紧，辛苦你了。"张经理拍了拍我的肩膀就要走。
"等等。"我叫住了他。
"怎么了？"
我看着桌上的文件，又看了看张经理，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这些日子以来的委屈、愤怒、无助，全部涌上心头。
被扣的两千块钱，像一根刺深深扎在我心里。
公司在我最困难的时候不仅没有帮助，反而落井下石。
现在却要我加班加点地为公司做事？
"小何？"张经理看我半天不说话，有些不耐烦了。
办公室里其他同事也都看向了我们这边。
我缓缓站起身，感觉体内有什么东西要爆发出来。
张经理看着我的表情，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小何，你..."
"做不了。"我的声音很平静，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听起来格外清晰。
张经理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为什么？"
整个办公室的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工作，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紧张感。
我看着张经理那张满脸疑惑的脸，心中五味杂陈。
曾经，我是那么尊重这个领导，认为他是个不错的上司。
但现在，我只想告诉他真实的想法。
我深吸了一口气，准备说出心里话：
06
"心情不好。"
这四个字一出口，整个办公室瞬间安静得连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张经理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震惊，然后是不可置信。
"心情不好？"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提高了八度，"小何，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很清楚。"我平静地看着他，"我爸爸去世，我请丧假被扣了两千块钱，现在心情很不好，所以做不了这个报表。"
办公室里的同事们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大家都知道我家里出了事，但没想到公司竟然扣了我的工资。
"这...这是公司的规定..."张经理有些慌乱，显然没想到我会在众人面前把这件事说出来。
"规定？"我冷笑了一声，"什么规定会让一个失去父亲的员工在最困难的时候被扣掉三倍工资？"
"小何，你先冷静一下，有什么问题我们私下谈。"张经理想要息事宁人。
"不用私下谈了，我想大家都应该知道公司的'人性化'管理。"我的声音越来越大，"我在这里工作了五年，从来没有无故请假，这次是我爸爸去世，结果呢？被扣了两千块钱！"
同事陈会计站了起来："小何说得对，这个规定确实太不合理了。"
"就是，丧假本来就是员工的合法权益，怎么能扣三倍工资？"小刘也愤愤不平地说。
张经理的脸涨得通红，他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种地步。
"小何，你这样做是要承担后果的。"他威胁道。
"后果？"我反问，"什么后果能比失去父亲还严重？什么后果能比在最需要帮助的时候被公司背叛还痛苦？"
我的话击中了在场每个人的心。
大家都是普通员工，都有家人，都能理解失去亲人的痛苦。
07
就在气氛越来越紧张的时候，公司总经理王总推门走了进来。
"怎么回事？这么大声？"王总看了看现场的情况。
张经理赶紧上前汇报："王总，小何他拒绝加班做报表，还在办公室里..."
"等等。"王总抬手制止了张经理，"我想听听小何自己怎么说。"
我深吸了一口气，决定把话说清楚。
"王总，我父亲上个月去世了，我请了一天丧假处理后事，结果工资被扣了两千块。"我尽量保持冷静，"现在经理要我周末加班做报表，我拒绝了。"
王总皱了皱眉："扣了两千块？为什么？"
张经理在旁边解释："是按照公司新的请假制度执行的，丧假超过一天的部分要扣三倍日薪。"
"谁批准的这个制度？"王总的声音明显不悦。
"是...是人事部制定的，说是为了提高出勤率。"张经理的声音越来越小。
王总转向我："小何，你父亲是怎么去世的？"
我简单地讲述了父亲患病的经过，以及自己为了照顾父亲和处理后事所承受的经济压力。
听完我的叙述，王总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张经理，你觉得这样做合适吗？"王总质问道。
"我...我也是按规定办事..."张经理支支吾吾。
"规定？"王总的声音提高了，"什么规定比员工的实际困难更重要？小何在公司工作了五年，表现一直很好，在他最困难的时候，我们不帮助也就算了，还要落井下石？"
办公室里的同事们都在暗暗点头，大家对王总的话很赞同。
王总走到我面前："小何，对不起，是公司做得不对。那两千块钱会立即退还给你，另外公司再给你发放两千块的困难补助。"
我没想到事情会有这样的转机，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至于那个不合理的请假制度，立即废除。"王总转向张经理，"你去通知人事部，重新制定合理的请假政策。"
张经理只能点头答应。
王总又看向我："小何，你母亲现在怎么样？还需要什么帮助？"
"我妈妈还好，就是年纪大了，身体不太好。"我感激地说。
"这样吧，公司有合作的医疗机构，可以安排你母亲做个全面的体检，费用公司承担。"
我的眼眶湿润了，没想到这位平时很少见面的总经理会如此体贴。
08
当天下午，人事部就通知我去财务领取被扣的工资和困难补助。
拿着这四千块钱，我的心情五味杂陈。
不是因为钱的数额，而是因为这钱背后代表的意义。
它代表了公司对员工的尊重，对人性的关怀。
回到家后，我把今天发生的事情告诉了李欣。
"真的吗？王总这么通情达理？"李欣也很意外。
"是啊，我也没想到。"我点点头，"看来之前是张经理的问题，不是整个公司的问题。"
"那你和张经理的关系会不会很尴尬？"李欣担心地问。
"应该不会，他今天下午专门找我道歉了，说是他理解错了公司的政策。"
确实，张经理在王总离开后主动找到了我。
"小何，今天的事是我处理得不当，希望你能原谅。"他诚恳地说。
"张经理，其实我也有不对的地方，不应该在办公室里发脾气。"我也表达了歉意。
"不，你做得对，如果不是你今天的勇气，公司也不会发现这个制度的问题。"张经理摇摇头，"以后有什么困难，直接找我，我们一起想办法解决。"
一周后，妈妈去公司合作的医疗机构做了全面体检。
检查结果显示她的身体基本健康，只是因为照顾爸爸太累，需要好好休养。
"晨儿，没想到你们公司这么好，还给我安排体检。"妈妈很感动。
"是啊，妈，您放心吧，以后我们的生活会越来越好的。"
小宇的幼儿园也顺利报名了，用的是王总给的困难补助。
看着儿子开心地在幼儿园里玩耍，我心中涌起了久违的希望。
三个月后，我被提升为财务部副主管，工资也有了不小的涨幅。
王总在宣布这个决定时说："小何同志工作认真负责，在困难面前不屈不挠，在原则问题上敢于坚持，是值得学习的好员工。"
那一刻，我想起了爸爸临终前的话："做个顶天立地的男人。"
我想，我做到了。
有时候，说出真心话需要勇气，但这份勇气往往能带来意想不到的改变。
不是所有的规定都是合理的，不是所有的委屈都必须忍受。
在面对不公时，勇敢地说出"心情不好"，也许就是改变的开始。
现在的我，不仅是个称职的儿子、丈夫和父亲，更是一个有尊严的员工。
而这一切，都源于那一次勇敢的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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