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平几乎是挪着步子,被一名守卫带到营地西北角一处孤零零的帐篷外的。
这帐篷比寻常的皮帐矮小破旧,外面没有守卫,只挂着一把看起来锈迹斑斑的铁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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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风在这里打着旋,卷起地上的草屑和尘土,打在帐篷上噗噗作响。

空气里除了牲口和营地的杂味,隐隐约约,似乎还有一丝残留的血腥气,被风送到鼻端,令人作呕。

“就是这儿。”

守卫瓮声瓮气地说了句,递过来一把钥匙,眼神里有毫不掩饰的漠然,甚至一丝看好戏的意味。

“勃极烈吩咐,让你问。外面没人听着,你好自为之。”

守卫说完,抱着胳膊退开几步,杵在十几步外的风口,既不靠近,也堵死了退路。

好自为之?赵平捏着冰冷的钥匙,手心却冒汗。

阿骨打的意思再清楚不过,这既是给他机会,也是画好了牢笼。

问出东西来,或许能活,但卷得更深。

问不出,或者问出了不该知道的……他抬头看了看阴沉沉的天空,远处阿骨打王帐的轮廓在惨淡天光下显得格外庞大狰狞。

咔哒。

锁簧弹开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赵平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恐惧和疑虑,轻轻掀开厚重的毡帘,弯腰钻了进去。

帐篷里昏暗,混杂着一股沉闷的、难以形容的味道。

没有炭火,只有一盏小小的油灯摆在角落,黄豆大的火苗勉强驱散巴掌大的黑暗。

帐篷中央铺着些干草,一个单薄的身影蜷缩在干草堆上,背对着门口。

是那个侧妃。

她身上胡乱裹着昨夜那件被撕破的锦袍,袍角沾满了草屑和尘土,头发更是散乱纠结,像枯草一样堆在肩头。一动不动,仿佛已经没了气息。

赵平站在门口,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他不是刑讯高手,枢密院的训练里虽然有审讯的法门,但对象多是敌国细作或叛徒,面对这样一个刚刚在鬼门关前被拖回来的、可能通宋的女真女子,那些手段和话术,似乎都哽在了喉咙里。

他想起昨夜火光下她空洞绝望的眼神,想起她被拖走时软得像面条一样的腿。

也想起阿骨打那冰冷的命令。

“咳……”赵平清了清嗓子,声音在狭小寂静的帐篷里显得突兀,“那个……王妃?”

蜷缩的身影似乎动了一下,很轻微,像被风吹拂的草叶。

但依旧没有转身,也没有回应。

只有她压抑的、几乎听不见的细微抽气声,显示着她还活着。

赵平往前挪了两步,离得近了些。

油灯的光勉强照亮她露在外面的半边侧脸,苍白得像纸,嘴唇干裂,脸颊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泪痕和尘土。

她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在不住地颤抖。

“我是……勃极烈派来的。”

赵平斟酌着词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不带太多情绪,“有些事,需要问问你。”

听到这话,侧妃的身体猛地一僵,然后慢慢地、极其迟缓地转了过来。

她睁开眼,看向赵平。

那双眼眸,昨夜还是空洞茫然,此刻却像是燃尽了的灰烬,黑沉沉的,没有光,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某种死寂的嘲讽。

“问?”她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破旧的风箱,带着浓浓的鼻音,“问什么?问我怎么还没死?还是问我……坐在那木驴上的滋味?”

赵平被她话里的寒意刺得心头一凛。

他定了定神,摇摇头,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视线与她平齐,这样显得不那么具有压迫感。

“王妃,勃极烈想知道……你之前,是不是派人往南边送过信?”

侧妃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随即,她嘴角扯动,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那笑容里满是讥诮和绝望。“是。

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她盯着赵平,眼神锐利起来,像回光返照的刀子,“你是宋人?呵……一个宋人,替他来审我?真有意思。”

赵平心头一紧,知道她认出了自己昨夜在人群中的存在。

他避开她逼视的目光,低声道:“我是什么人不重要。

重要的是,王妃,你必须说清楚。

信,是送给谁的?写了什么?否则……”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未尽之意两人都懂。

“否则怎样?”

侧妃忽然激动起来,撑着身子想要坐起,却因为虚弱和疼痛又跌了回去,她喘着气,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哭腔和愤恨。

“否则再把我绑到那木驴上去?还是用别的法子折磨我?你告诉他,让他来!让他亲自来问我!看他敢不敢听!”

“王妃!”赵平厉声打断她,下意识地朝帐门方向瞥了一眼,尽管知道守卫应该听不清具体内容。

“现在问话的是我。你说了,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你不说……”他压低声音,几乎是耳语,“那架木驴,还有那些看热闹的人,都在外面等着。昨夜的情形,你还没看够吗?”

侧妃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不知是因为愤怒还是恐惧。

她死死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眼睛瞪着赵平,里面翻涌着屈辱、痛苦和一种近乎崩溃的恨意。

眼泪无声地滑落,冲刷着脸上的污迹。

帐篷里陷入死寂,只有她压抑的啜泣声和油灯灯芯偶尔的噼啪声。

良久,她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说:“信……是给我阿弟的。

他在……在黄龙府那边……跟着叔叔……”

黄龙府?赵平脑中飞快转动,那是辽国控制的女真另一支系的地盘,离此不远。

阿骨打正在整合女真各部,与辽国对抗,内部有反对声音或者与其他部族私下联络,并不奇怪。

“信里写了什么?”赵平追问。

侧妃闭上眼睛,泪流得更凶。

“没写什么要紧的……就是……就是告诉他,我在这里……不好。

让他……有机会的话……想想办法……带我走……或者,至少送点消息来……”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充满了无尽的苦涩和绝望,“我十五岁就被送来这里……这么多年了……我想家……我想我额娘……”

她的语气不似作伪,那种深入骨髓的哀伤和思念,是装不出来的。

听起来,更像是一个被困在异乡、思念亲人的女子,绝望之下的私密求助,而非通敌叛族。

但赵平不敢全信。

他沉默了片刻,又问:“除了你阿弟,还联络过其他南边的人吗?宋人?或者别的什么人?”

侧妃猛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随即又黯淡下去,只剩下浓浓的疲惫。

“宋人?呵……我连宋人长什么样都快记不清了。

除了你们这些被掳来当奴隶的,或者……或者偶尔路过的商人,我还能认得谁?”她看着赵平,“你以为我想通宋?我连宋国的皇帝叫什么都不知道。”

赵平紧紧盯着她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出任何一丝闪躲或欺骗。

但除了悲痛和麻木,他看不到更多。或许,她真的只是思亲情切,或许,她隐藏得更深。

眼下,他无法判断。

“信使呢?你怎么把信送出去的?”赵平换了个角度。

“我……我偷偷攒了些首饰……买通了一个常去黄龙府那边换皮货的……”侧妃的声音低不可闻,“他上个月走的……现在……现在怕是……”

怕是已经落在阿骨打手里了。

赵平心想。

所以阿骨打才如此震怒,不仅因为私通外族(哪怕是同族不同部),更因为这种脱离掌控的行为,挑战了他的权威。尤其是在他全力整合力量、准备对抗辽国的敏感时刻。

问到这里,似乎能问的都已经问了。

赵平站起身,看着她蜷缩在干草上、了无生气的样子,心里莫名有些堵得慌。

他知道自己的处境没资格同情任何人,但同为异乡沦落人(尽管性质截然不同),那份孤绝和无助,他多少能体会一丝。

他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身后传来侧妃嘶哑的声音。

赵平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你……”她的声音带着一丝迟疑,一丝微弱的希望,“你会告诉他吗?我说的……这些话?”

赵平沉默。

“求你……”那声音里带了哭腔,脆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别说我想逃……就说……就说我想家了,给家里人报个平安……行吗?求你了……我真的……不想再……”她的话语被哽咽淹没。

赵平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他知道,如实禀报,这女子很可能活不过今天。

但隐瞒或篡改?阿骨打不是傻子,一旦发现,自己会死得比她还难看。

他没有回答,掀开毡帘,走了出去。

冷风扑面而来,让他打了个寒颤,也吹散了帐篷里那令人窒息的悲苦气息。

守卫还站在那里,见他出来,挑了挑眉。

赵平将钥匙还给他,什么都没说,径直朝阿骨打的王帐走去。

每一步都沉重无比。他知道,自己马上要呈交的,可能是一份死亡判决书,判决的对象,是那个刚刚从木驴下被拖走、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女真女子。

回到王帐外,通报,进入。

炭火温暖,阿骨打正在听一个将领模样的人低声汇报什么,见他进来,摆了摆手,那将领便退下了。

“问出来了?”阿骨打靠在虎皮垫上,手里把玩着一把镶着宝石的匕首,语气平淡。

赵平躬身,将侧妃的供述,几乎原封不动地复述了一遍,包括她思念家人、买通信使、信使可能已遭不测等细节。

只是在最后,他略微停顿,补充道:“那女子……王妃她,看起来悲痛欲绝,似乎……确实只是思亲心切,并无其他意图。

小人愚见,或可……详查信使下落,再作定夺。”

他还是忍不住,为那句微弱的“求你了”,添上了一丝连自己都觉得无力的缓颊之词。

阿骨打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手指轻轻摩挲着匕首的刃口。

帐内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思亲心切?”阿骨打忽然嗤笑一声,抬起眼,目光锐利如刀,直刺赵平,“赵平,你是宋人枢密院职方司的探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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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隆一声!

赵平只觉得脑子里仿佛有惊雷炸开,全身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骤然褪去,留下一片冰冷的空白。

他手脚发麻,几乎站立不稳,心脏在那一瞬间停止了跳动,随即又疯狂地擂动起来,撞得肋骨生疼。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脸上努力维持的商人式恭敬和惶恐,寸寸碎裂。

最深的秘密,就这样被对方轻描淡写地捅破,如同撕开一层薄纸。

阿骨打看着他骤变的脸色,似乎很满意这种效果。

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手里的匕首停止了把玩。

“你那点医术,半桶水都不到。

身上的药材,是幽州‘庆元堂’的货,可你说话的口音,带着开封府那边的底子。

商路不对,口音不对。”

阿骨打慢条斯理地说,每一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最重要的是,你看见木驴上那个汉人女子的眼神。

那不是普通商人的害怕,是恨,是怒,是想拼命又不得不忍着的憋屈。

只有宋国的鹰犬,对自己人,才会有那种眼神。”

赵平如坠冰窟,浑身冰冷。

原来自己早就漏洞百出!那些自以为是的伪装,在阿骨打这种人眼里,恐怕幼稚得可笑。

他想起寨子里那个汉人女子惨死时,自己几乎失控的情绪……原来,致命的破绽,在那里就已经埋下。

“昨夜让你选,”阿骨打继续道,声音不高,却带着掌控一切的压迫感,“是试你的胆,也是试你的心。

今天让你去问话,是看你够不够聪明,知不知道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他顿了顿,眼神更加深邃,“你,还算有点胆,也还算……有点小聪明。”

赵平的大脑疯狂转动,恐惧几乎要将他淹没,但残存的理智在尖叫:不能认!打死也不能认!认了就是死路一条!

“勃、勃极烈……”赵平的声音干涩无比,带着控制不住的颤抖,“小人……小人听不懂……什么枢密院……小人真是……”

“行了。”阿骨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本勃极烈没兴趣听你编故事。

你的命,现在捏在我手里。捏死你,比捏死只虫子还容易。”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躯在帐内投下压迫的阴影,走到赵平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但你活着,或许有点用。”

赵平猛地抬头,愕然看向阿骨打。

阿骨打的眼神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赤裸裸的算计和利用。

“你们宋国,不是一直想知道我女真到底有多少斤两,敢不敢跟契丹人叫板吗?”

他扯了扯嘴角,“我让你看,让你听,甚至……让你能送点消息回去。”

赵平的心脏狂跳起来,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这话里蕴含的惊人信息。

阿骨打想利用他?传递假消息?还是……

“不过,”阿骨打话锋一转,如同钢刀劈下,“不是现在。

现在,你给我老老实实待着。你的身份,只有我知道。

若是有第三个人知道……”他目光扫过帐外,“你知道后果。”

“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包括……”阿骨打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酷的光芒,“看着那些你想救的宋人,是怎么在我女真勇士的刀下,一个个变成奴隶,或者尸体的。”

赵平浑身一震,指甲深深掐进肉里。

“当然,做得好,”阿骨打的语气缓和了一丝,却更令人胆寒,“或许有一天,我能放你活着回南边去。

甚至,还能让你带点‘礼物’回去。”

礼物?什么礼物?赵平不敢细想。

“现在,滚回你的帐篷。

该煎药的时候煎药,该闭嘴的时候闭嘴。”

阿骨打挥挥手,像驱赶一只无关紧要的苍蝇,

“记住,你的命,和你帐篷外面那些宋人俘虏的命,现在都系在你一个人身上。好好掂量。”

赵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王帐的。

外面的冷风吹在脸上,他却感觉不到丝毫凉意,只有从骨髓里透出的寒冷和麻木。

身份暴露了。

从潜入的那一刻起,或许更早,他就已经成了别人棋盘上一颗明面上的棋子。

生死不由己,行动受操控,还要眼睁睁看着同胞受难……

他望向营地另一角,那里有关押汉人俘虏的围栏。

寒风送来隐约的哭泣和呵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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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驴的阴影,阿骨打冰冷的眼神,侧妃绝望的哭泣,还有那些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同胞身影……交织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原来,真正的囚笼,不是那矮小的帐篷,而是这无形的枷锁,和比木驴更残酷的抉择。

(待续)

声明:本故事为基于历史改编的虚构创作,配图为技术生成,仅供叙事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