呯呯两声,腰部传来一丝尖锐的刺痛,医生喊道:“家属进来。”医生与助手将俯卧的他推翻,恰好落在三双早已准备好的手臂上。三双手臂再一齐用力向后,带着仰面朝天的他,平移到由四个大软枕铺就的病床上。自这一刻起,他要在最初的6小时内,保持完全的静止,医生说了,只有手脚可以活动。他想,戴着手铐与脚镣被固定在床上,就是这样的感觉吧。
完全的平躺,视线与天花板垂直,这样的角度似曾相识,又有些陌生。平时睡觉时枕头是要高于身体的,所以与棚顶仍是有些倾斜,与这次的体验完全不同。想起来了,电影里经常有这样的镜头,天花板平稳又迅速地移动,以病人的视角展示抢救的急迫感。与电影不同的是,他的视线移动缓慢,不时停顿,身下的床还时不时会碰到门框、墙角,带来一下不大不小的晃动。家属并没有这样的经验,加上小心翼翼,所以,推着病床在医院的走廊与电梯里行走,显得极其笨拙。
回到了病房,眼睛里仍是与走廊同样的天花板。规则的方块,带着不规则的碰撞痕迹,静中有动。看久了,再一闭眼,黑色的分隔线会变成白色,像负片。最初的几分钟,手指有些蠢蠢欲动,想看看手机,但平时信手拈来的动作,在医生严厉的警告之下,已经完全不可能实现。拿到手机可以,但要想抬起手臂,举到目力所及的地方,就需要用力,就不可避免地要用到腰腹配合,所以只有放弃。他想起当初刚学习做动画时,想实现一个人举起水杯喝水的动画,要考虑到手,臂,抓住水杯,举起水杯,送到嘴边,这一系列动作的分解与流畅组合。恰如此时。
放弃吧,正好休息会,脑子可以转转,构思一篇文章,或者想象着,躺在草坪上享受阳光的感受。一转念,文章是构思不得的,即使真的想出了几个好句子,又没法记录,空留遗憾。草坪上的阳光,感受不到的,天花板的正方形,规矩又死板,可以压住一切美好的想法。算了,听医生的话,多喝水吧,尿液可以让护士观察出血情况,进而判断伤害程度,恢复进度。还可以冲洗出针刺带来的少许废物,有利于恢复。
喝了几次水后,有了尿意,家属帮着把刚买的便壶放置好后,他才知道遇到了最大的问题。与看手机一样,平时毫不在意的事情,躺平之后,都变得完全不同。随着一次次的饮水,小腹在一点点膨胀,就是没有一点要宣泄出去的意思。小护士们走来走去,不时宽慰他,男的一般都会成功的,慢慢憋着吧,不要急,放松。
他躺在那里,想起从前坐长途汽车憋着尿,颠上颠下,终于等到停车集体冲下车方便的畅快。又想起那一次在街上堵车,马路上水泄不通,身体也是憋到要炸,最后实在没办法,看对向车道露出一点空隙,赶快双黄线掉头,最后找到路边一处拆迁的废墟,下车时都直不起腰来,佝偻着腰挪下车的惨样和终于释放后大脑皮层的快感。
记忆里释放的痛快,终究没能带来一丝帮助。躺平状态下,重力起到了完全相反的作用。越来越大的压力,并没有变成向体外输出的动力。他努力移动了一只手到小腹上方,尝试着体外加一点压力。触摸上那一刻,脑子里竟然跳出了“吹弹可破”这个词。用来形容少女肌肤的美好词汇,在此时,竟然有了如一战前夕的萨拉热窝般的危险意味,一触即发。
他想,要不要找一段主流相声听听。郭德纲多次说过,主流相声演员上台表演,都是激昂慷慨催人尿下的。可惜,即使郭老师说的是真的,方向仍是不对。出口海拔现在比容器高,此计不灵。想到这里,不由得想笑,刚开始一笑,牵动小腹,又是一阵涨痛。
他又想到了宇航员在太空,是不是也会面临同样的问题。没有重力的环境,和重力方向不对的情况,看来都会产生同样的结果,那英雄的宇航员们是怎么做到的呢?试着冥想一下,在太空中飘浮,放松,释放……
一切都是徒劳。
当他憋到通身是汗,面红耳赤,身体开始颤抖时,几次几乎要跳起来冲向卫生间,他知道,只要站起来,就会回到熟悉的舒适区,什么问题都会得到解决。但残存的理智一次次压住了起身的冲动。最后,他终于放弃了幻想,叫来了护士导尿。压力骤然减轻一点,却又感觉并未完全畅快。护士们经验丰富,一次只允许排出800ml,说太多了人会虚脱。正在想着,什么是虚脱和怎么会的时候,双腿突然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同时,寒意迅速包围了身体和意识。几分钟后,身体的感觉才慢慢恢复了正常。他自嘲,人生又多了一次经历,痛苦又新鲜。
最初的6小时总算是平安过去,护士检查了尿液也说状态很好,并没有血流出。6小时后,就可以在别人帮助下更换一个姿势,变成侧卧,但仍要保持身体的绝对的水平。最初的翻身,是极其谨慎的,像是摆弄一件国宝级的瓷器。这种翻身,只是稍微缓解了一下腿部的不适,并没有太大的改善。不久之后,又换了个方向翻身,最后,还是回到了仰面的状态。不过,这个时候,他终于可以完成拿起手机,稍微侧头简单看看的动作。折腾了许久,他终于累了,沉沉睡去。
时间过得真慢啊。他又一次想起了钱钟书先生对快乐的解释。钱先生说快乐,就是因为乐所以快。所谓天上一日,人间一年是也。依此推之,人间一日,地狱便是一年。这种被强制静止的难过,让时间过得格外的慢。睡睡醒醒,每一次看手机,都觉得自己是花了眼,看错了时间。
随时间的推移,他慢慢发现,自己可以尝试自主翻身了。屈起双腿,并拢,利用双腿向一侧倒的重力,配合胳膊抓住床栏杆的力,就可以实现腰腹完全不发力而侧身。这时候,他终于感觉好些了,不用麻烦别人自主能动的感受,让他觉得无比珍贵。
终于来到了清晨,病房里又热闹了起来。小护士们先进来量血压,测体温,收拾床头柜,清理陪护床。随后就是护士长带着一大堆小护士查房和礼节性的问询。平躺着的他是看不到这一切的,但是他记得昨天早晨的场景。想着当时躺着不起,被一大堆人围着,倒是有点像遗体告别。他就想,人生真的是很奇妙,总会有新奇的经历和体验等待解锁,即使这新奇是如此痛。
体内的尿管,现在成了最大的不舒适。几次过后,他也终于找到了解决方案,想移动时,先按住,这样身体的移动就不会导致管子在体内的摩擦。这东西虽然不舒服,但是不必再担心被憋了。邻床的小伙子,第一次倒是自己憋了好久后尿了出来,但凌晨三点多,却无论如何也没法再次自已解决,只好也下了导尿管。
时间过得真是慢啊。他在一次次地计算,过了一小时,就是过去了1/24,过了两小时,就是过了1/12,过了三小时,就是过了1/8……如今,终于可以倒计时了,还有四小时,就是最后的1/6,还有两小时,就剩下最后的1/12……
最后一个小时,变成了有些期待的煎熬。护士和医生反复进出,询问身体感觉,又提前几分钟取下了导尿管,有了事情和一个个进程,不乐也不痛,时间就终于回到了常速,不快也不慢了。
终于,掐着时间过了24小时后,他坐了起来。他说,感觉还好,没有因为躺太久而头晕。这时候他又想起了宇航员,也许他们从太空返回地球也是这样的?
当终于踩到了地面,变成直立状态后,他第一个想去的地方是卫生间,他很担心自己会不会丢失了撒尿的本能。还好,一切都过去了,虽然因为导尿管的曾经存在,感觉如受电击般难受,但几滴顺利流淌下来的液体,让他悬着的心终于轻轻地放下。
24小时过去后,他认真地总结了一下,是真难过。所以,不管年纪有多大,还是起来奋斗吧。因为,躺平真的很难。
作者:冰原,湘西州茶峒人。理科毕业,却不甚理性。爱好文学,却总觉自己文字乏力,写不出这奇幻人生,万千世界。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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