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内容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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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身看我。
“柳如眉换孩子,夺爵位,不过是顺手搅乱沈家,让我后方失火,无暇顾及北境。如今孩子死了,我这‘重伤’也不知能拖多久,他们便急了,索性让柳如眉投向北狄,做更脏的事。”
“什么事?”
沈屹没答,只道:“阿沅,你可知北狄王庭,如今谁掌权?”
我摇头。
“是左贤王呼衍灼。”沈屹说,“此人野心勃勃,手段狠辣,一直主战。他有个独子,今年二十,尚未娶正妻。”
我忽然有了不祥的预感。
“他们想让柳如眉……”
“不是柳如眉。”沈屹打断我,“是你。”
我浑身血液一凉。
“我?”
“沈屹之妻,若能‘病逝’于北狄人之手,便是最好的开战借口。”沈屹声音平静得可怕,“届时北境必乱,主战派抬头,安贵妃便可顺势推自己人上位,掌控军权。而北狄,也能趁乱撕开边境防线。”
他走到我面前,蹲下身,平视着我。
“阿沅,”他说,“你现在明白,为什么你必须‘病’,却又不能真死了吗?”
我攥紧被角,指尖发白。
“他们……要杀我?”
“不是杀。”沈屹抬手,拂过我脸颊,指尖冰凉,“是掳。掳去北狄,或死或囚,都由他们说了算。而我,会为了救你,不惜一切,甚至——擅启边衅。”
擅启边衅,是死罪。
即便陛下念他旧功不杀,兵权也必被收回。
到那时,沈家彻底完了,北境军权落入安贵妃之手,和亲可拒,三皇子势力大增,而北狄,也能得到他们想要的战乱和土地。
一箭三雕。
好毒的计。
“他们什么时候动手?”我问。
“快了。”沈屹说,“柳如眉已到北境,北狄那边该收到消息了。京里,安贵妃的人也会推一把。”
他站起身。
“从明日开始,府里会加派护卫。你身边除了春桃,我再拨两个会武的丫鬟。无论谁请你出府,无论什么理由,一律推掉。”
“若推不掉呢?”
“那就让他们进来。”沈屹眼底掠过一丝狠戾,“来一个,杀一个。”
当夜,侯府护卫增加了一倍。我院外明哨暗哨层层布防,连只鸟飞过都有人盯着。
我躺在床上,睁眼到天明。
翌日,宫里果然又来人了。
这次不是太监,是安贵妃身边的女官,姓崔,三十许人,面容端肃,带来几匹宫缎和一支百年老参。
“贵妃娘娘听闻少夫人久病不愈,心中挂念。”崔女官声音平缓,“这参是陛下赏的,最是补气。娘娘说,少夫人年轻,总要养好身子,往后为侯爷开枝散叶才是。”
春桃接了礼,我靠在榻上,虚弱道谢。
崔女官打量我片刻,忽然道:“少夫人这病,瞧着倒不似寻常虚弱。太医可诊出什么?”
“说是忧思过度,伤了心脉。”我低咳两声,“调养些时日便好。”
“忧思过度……”崔女官点点头,“也是,府上接连变故,任谁都受不住。不过,心病还须心药医。总在府里闷着,于病情无益。”
她顿了顿。
“三日后,娘娘在宫中设小宴,赏初雪。请了几位宗室女眷,都是年轻活泼的,陪娘娘说说话。娘娘特意嘱咐,请少夫人也去散散心,或许心情开阔了,病就好了。”
来了。
我指尖蜷缩。
“多谢娘娘厚爱。”我低声道,“只是我这般病容,怕冲撞了娘娘……”
“无妨。”崔女官微笑,“娘娘最是仁慈,不会计较这些。况且,太医也在宫中,正好让太医再给少夫人诊诊脉,开个更好的方子。”
话说到这份上,再推便是抗旨。
我垂下眼:“既如此……臣妇恭敬不如从命。”
崔女官满意起身:“那便说定了。三日后巳时,宫车会来接少夫人。”
她行礼告辞。
她一走,春桃立刻关上门,脸色发白:“少夫人,这宴不能去!宫里……宫里分明是陷阱!”
我知道。
可我有的选吗?
“去告诉侯爷。”我说。
春桃匆匆去了,片刻后回来,身后跟着沈屹。
他刚练完剑,一身劲装,额角有汗,脸上那道疤在晨光下格外清晰。
“崔女官来过了?”他问。
“嗯。”我将宫里设宴的事说了。
沈屹听完,沉默良久。
“你想去吗?”他问。
我抬眼看他:“我有选择的余地吗?”
“有。”沈屹说,“你可以‘病重昏迷’,去不了。”
“然后呢?”我问,“躲过一次,还有下次。只要我还活着,只要你还握着北境军权,他们就不会罢休。”
沈屹走到我面前,蹲下身,握住我的手。
“阿沅,”他声音低哑,“宫里不比府里,我不能带兵进去。你若去了,便是孤身入虎穴。”
“我知道。”我说,“但虎穴里,或许有我们想要的答案。”
沈屹盯着我。
“你想做什么?”
“我想见见安贵妃。”我说,“想看看,到底是谁,想要我的命,想毁沈家,想乱北境。”
沈屹眼底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情绪。
许久,他松开手,站起身。
“好。”他说,“你去。”
他走到门边,又回头。
“三日后,我会在宫外等你。”他说,“若日落时你未出来,我便闯宫。”
闯宫是死罪。
我摇头:“不要。”
沈屹笑了下,那笑很冷。
“阿沅,”他说,“我欠你一条命。”
他转身走了。
我怔在原地,直到春桃唤我,才回过神。
欠我一条命。
指的是……那个孩子吗?
三日后,天阴得厉害,铅云低垂,像要压垮屋脊。
宫里派来的马车准时到了侯府门口。朱轮华盖,饰以鸾鸟,是贵妃品级才能用的车驾。
我穿了身藕荷色宫装,外罩雪狐斗篷,脸上敷了薄粉,仍掩不住病容。春桃扶我上车,自己也要跟,被崔女官拦住。
“宫女官随行伺候,不必带府里人了。”崔女官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
春桃急了,看我。
我冲她点点头:“回去吧,好生看家。”
春桃眼圈一红,退到一边。
马车驶动,轱辘碾过青石路,声音沉闷。我掀开车帘一角,看见沈屹立在府门石狮旁,玄色大氅,身姿挺拔,像一杆钉在那儿的枪。
他也看着我。
目光相撞,他极轻微地点了下头。
我放下车帘,坐直身体。
马车穿过街市,驶向皇城。沿途人声渐渐稀落,只剩车轮声和马蹄声,单调地重复。
约莫半个时辰,宫门到了。
验过腰牌,马车直入内宫,停在安贵妃所居的景福宫外。
崔女官扶我下车。
景福宫金碧辉煌,檐角兽吻狰狞,殿前两株老梅已结了花苞,在寒风中瑟缩。宫女太监垂首侍立,鸦雀无声。
崔女官引我入殿。
殿内暖香扑鼻,地龙烧得极旺,熏得人有些发晕。安贵妃端坐主位,着绛紫宫装,头戴九凤衔珠冠,年约三十五六,容貌美艳,眉宇间却带着久居上位的疏离。
下首坐着几位年轻女眷,皆是宗室贵女,锦衣华服,珠翠环绕。见我进来,目光齐刷刷投来,好奇,探究,或不加掩饰的怜悯。
我上前行礼:“臣妇沈周氏,参见贵妃娘娘。”
安贵妃抬手虚扶:“快起来。赐座。”
宫女搬来绣墩,我谢恩坐下。
“早听闻沈侯夫人温婉贤淑,今日一见,果然。”安贵妃微笑,“只是瞧着气色不大好,可是身子还未痊愈?”
“劳娘娘挂心,已好些了。”我低声道。
“那就好。”安贵妃点头,“你年轻,总要往前看。沈侯为国尽忠,陛下都记着呢,定不会亏待了沈家。”
这话意有所指。
我垂眼:“是。”
安贵妃又问了侯府近况,我一一答了,滴水不漏。她似乎满意,转而与几位贵女说笑,话题绕到初雪、梅花、新制的胭脂。
殿内气氛看似轻松。
可我后背的寒意越来越重。
我能感觉到,暗处有目光盯着我,像毒蛇信子,一下下舔过后颈。
酒过三巡,安贵妃忽然道:“本宫有些乏了,你们年轻人自去园子里逛逛吧。崔女官,带沈侯夫人去暖阁歇歇,喝盏参茶。”
崔女官应声上前。
我起身谢恩,随她出了正殿。
暖阁在景福宫西侧,陈设精致,熏着安神香。崔女官奉上参茶,便退到门外守着。
我端起茶盏,揭开盖,热气蒸腾,参味浓郁。
没喝。
我将茶盏搁回桌上,走到窗边。
窗外是个小园,假山嶙峋,枯藤缠绕。园子尽头有道角门,虚掩着。
一切太顺利了。
安贵妃请我来,就为了喝盏茶?
正想着,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很轻,却急促。
接着是崔女官压低的声音:“你怎么来了?娘娘不是让你在偏殿等着——”
“我等不及了。”一个熟悉的女声,带着哭腔,“让我见她!我要问清楚!”
是柳如眉。
我心脏骤停。
她不是在北境?怎会出现在宫里?
门被猛地推开。
柳如眉冲了进来,一身宫女打扮,头发散乱,眼睛红肿,看见我,像见了鬼似的扑过来。
“周沅!你把我的孩子怎么了?!你说!”
崔女官慌忙拦住她:“柳氏!不得无礼!”
柳如眉挣扎着,嘶声哭喊:“你杀了他!对不对?你杀了我的儿子!你好毒的心!你自己生不出来,就害别人的孩子!”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癫狂的模样,忽然明白了。
安贵妃让我进宫,不是为了杀我,是为了让柳如眉“揭发”我。
揭发我害死“过继”的孩子,揭发我善妒恶毒,揭发我不配为侯府主母。
届时,沈屹必受牵连,名声扫地,兵权更不稳。
好一招杀人诛心。
我深吸口气,看向柳如眉。
“你的孩子,”我说,“不是病死的吗?”
柳如眉一僵。
“稳婆孙氏已经招了,孩子染了风寒,不治而亡。”我缓缓道,“你私自将孩子养在外头,隐瞒不报,已是重罪。如今还敢污蔑我?”
“你胡说!”柳如眉尖声道,“是你!是你让人害死了他!因为你恨我!恨我有了沈家的血脉,恨我要过继我的儿子!”
我笑了。
“恨你?”我往前走了一步,逼近她,“柳如眉,你配吗?”
她被我眼底的冷意慑住,后退半步。
“一个用棉絮假孕、偷换他人子嗣、勾结外敌、叛逃出京的罪妇,”我一字一顿,“也配让我恨?”
柳如眉脸色惨白。
“你……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我看向崔女官,“崔女官,贵妃娘娘可知,这位柳氏,身上背着多少条罪?”
崔女官脸色微变,强自镇定:“少夫人慎言。柳氏是逃奴,娘娘慈悲,才容她在宫中暂避,待查明真相——”
“真相就是,”我打断她,“柳如眉与北狄左贤王之子私通,意图将我掳去北狄,挑起边衅,助北狄犯境。而宫中,有人与她里应外合。”
崔女官瞳孔骤缩。
“你……你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搜一搜便知。”我说,“柳如眉身上,必有北狄信物。若没有,我愿以死谢罪。”
柳如眉下意识捂住胸口。
我立刻上前,一把扯开她衣襟。
一枚铁制令牌掉了出来,落在青砖地上,发出清脆响声。
令牌巴掌大,边缘磨损,中央刻着狰狞狼头。
北狄左贤王部的令牌。
崔女官倒抽一口冷气。
柳如眉尖叫一声,扑过去要捡,我已一脚踩住。
“崔女官,”我抬眼,“现在,你还觉得我是血口喷人吗?”
崔女官浑身发抖,说不出话。
门外忽然传来掌声。
安贵妃缓步走进来,脸上带着笑,眼底却一片冰寒。
“精彩。”她抚掌,“沈侯夫人好手段,好胆识。”
我松开脚,后退一步,行礼。
“娘娘谬赞。”
安贵妃走到主位坐下,垂眼看了看地上令牌。
“柳氏,”她淡淡开口,“你还有什么话说?”
柳如眉瘫软在地,哭道:“娘娘救我……是、是您让我——”
“闭嘴!”安贵妃厉声打断,“本宫让你暂避,是念在你是沈家妇,给你一条生路。谁知你竟敢私通外敌,还污蔑本宫?”
柳如眉瞪大眼,难以置信。
安贵妃不再看她,转向我。
“沈侯夫人,今日让你受惊了。”她语气缓和下来,“柳氏罪大恶极,本宫会将她交由陛下处置。至于你……”
她顿了顿。
“你身子不好,早些回府歇着吧。今日之事,本宫自会给你一个交代。”
这是要赶我走,并封我的口。
我低头:“是。”
崔女官上前扶我,手指冰凉。
走出暖阁时,我回头看了一眼。
柳如眉瘫在地上,眼神空洞,像一具被抽走魂的皮囊。
她知道,她活不成了。
无论是安贵妃,还是北狄,都不会留她。
马车驶出宫门时,天开始飘雪。
细碎的雪沫子打在车帘上,簌簌作响。
我掀开帘子,看见沈屹还立在原处,肩上已落了薄薄一层白。
他看见马车,大步走来。
车停稳,他拉开车门,伸手。
我将手放进他掌心,被他一把拉下车,拥入怀中。
大氅裹住我,带着他的体温和冷雪的气息。
“没事?”他声音有些哑。
“没事。”我说。
他松开些,低头看我,目光锐利地扫过我全身,确认无碍,才松口气。
“柳如眉在宫里。”我说。
“我知道。”沈屹道,“赵七探到了。”
“她活不成了。”
“嗯。”
我们并肩往侯府走,雪渐渐大了,落在鬓边,化开冰凉的水痕。
“沈屹。”我唤他。
“嗯?”
“安贵妃不会罢休。”我说,“今日我逼她弃了柳如眉,她必会报复。”
沈屹握住我的手,攥得很紧。
“那就让她来。”
他停下脚步,转身看我,雪花落在他眉睫上,迅速融化。
“阿沅,”他说,“这场雪停了,就该见血了。”
我仰脸,迎上他的目光。
“好。”
雪落无声,覆盖了来路,也掩去了所有痕迹。
但有些东西,是雪埋不住的。
比如恨。
比如债。
比如即将到来的,腥风血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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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下了一夜,清晨时积了半尺厚,将侯府覆成一片素白。檐下冰凌垂挂,森森如剑。
沈屹天未亮便离府,未说去处。春桃替我梳头时,手一直在抖。
“少夫人,”她声音发颤,“昨夜……昨夜西角门外头,死了三个人。”
我看向铜镜里的她:“什么人?”
“都穿着夜行衣,脸被划烂了,认不出。”春桃咽了口唾沫,“护院发现时,血都冻住了,雪地里红了一大片……侯爷让悄悄埋了,不许声张。”
死了三个人。
是安贵妃派来的?还是北狄的探子?
我没问,只道:“今日闭门,谁来了都不见。”
“那……宫里若再来人呢?”
“就说我病重,起不了身。”
春桃应了声是,匆匆出去传话。
我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带着雪后特有的凛冽。院墙外,护院的身影在雪地间无声巡弋,每一步都留下深深的印子。
晌午时分,前院传来喧哗。
春桃跑进来,脸色煞白:“少夫人,不好了……禁军、禁军把侯府围了!”
我手一颤,茶盏磕在桌沿。
“多少人?”
“黑压压一片,少说三百……为首的是羽林卫中郎将,姓杜,说奉旨查案,要进府搜查!”
查案。
奉谁的旨?
我站起身:“更衣。”
春桃慌忙取来斗篷,我裹紧了,往前院去。刚出院子,便被两个护院拦住。
“少夫人,侯爷吩咐,您不能出去。”其中一个低声道,“外头乱,危险。”
“奉旨查案,拦得住吗?”我问。
护院沉默。
“让开。”我说。
他们对视一眼,终究退开。
前院已是一片肃杀。黑甲禁军持戟列队,将庭院围得水泄不通。杜中郎将按刀而立,面如寒铁,正与管家对峙。
“本将奉旨办案,尔等再敢阻拦,以抗旨论处!”杜中郎将声音洪亮。
管家额头冒汗,却仍挺直腰背:“侯爷不在,府中皆是女眷,将军纵要搜查,也该等侯爷回府——”
“等?”杜中郎将冷笑,“等沈侯回来,证据早毁了!”
他挥手:“搜!”
禁军齐声应诺,便要往里冲。
“慢着。”
我出声。
所有人动作一顿,看向我。
杜中郎将转身,打量我片刻,抱拳:“这位想必是沈侯夫人。末将奉旨查案,得罪了。”
“敢问将军,奉的是谁的旨?”我缓步走下台阶。
“自然是陛下的旨。”
“圣旨何在?”
杜中郎将脸色一沉:“夫人这是要验旨?”
“不敢。”我停在他面前三步外,“只是将军口说无凭,便要搜查一品侯府,未免儿戏。若无圣旨,还请将军暂退,待侯爷回府,自有交代。”
杜中郎将眯起眼。
“夫人,此案涉及通敌,耽搁不得。”他压低声,“有人密报,沈侯府中藏有北狄密信,末将也是奉命行事,还望夫人行个方便。”
通敌。
这两个字像淬毒的针,扎进耳膜。
我攥紧袖口,面上却不动声色:“密报?何人密报?”
“这便不能告知了。”杜中郎将失去耐心,“夫人若再阻拦,休怪末将不客气。”
他再次挥手。
禁军涌上来。
护院们拔刀上前,挡在我面前。双方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就在这时,府门外传来马蹄声。
急促,纷乱,由远及近。
一道身影策马直冲入府门,马蹄踏碎积雪,溅起泥泞。来人勒缰,马嘶声中翻身下马,玄色大氅扬起,露出底下银甲。
是沈屹。
他脸上那道疤冻得发紫,眼底血丝密布,周身散发着浓重的煞气。手中提着一个布包,鼓鼓囊囊,边缘渗出暗红。
杜中郎将脸色微变,抱拳:“沈侯。”
沈屹没理他,径直走到我面前,将布包扔在地上。
布包散开,滚出一颗人头。
须发花白,双目圆睁,嘴角残留血沫。
是昨日宫里的崔女官。
满院死寂。
禁军们倒抽冷气,下意识后退。
杜中郎将勃然变色:“沈侯!你、你竟敢擅杀宫人?!”
沈屹这才转向他,声音嘶哑如砂石摩擦。
“杜将军要查通敌案?”他踢了踢那颗人头,“此人昨夜私通北狄细作,传递密信,被本侯当场擒杀。将军不妨验验,她怀里那封信,写的是什么。”
杜中郎将脸色青白交加,僵在原地。
沈屹上前一步,逼近他。
“还是说,”他压低声音,只容两人听见,“杜将军要查的,不是通敌,而是本侯?”
杜中郎将喉结滚动,额头渗出冷汗。
沈屹不再看他,扫视全场。
“禁军围我侯府,是谁的令?”
无人应声。
沈屹冷笑:“无令擅动禁军,形同谋反。杜将军,这个罪,你担得起吗?”
杜中郎将腿一软,单膝跪地:“末将……末将只是奉命行事……”
“奉谁的命?”沈屹厉声。
杜中郎将张了张嘴,没敢说出那个名字。
沈屹不再逼问,转身看向我。
“吓着了?”他问。
我摇头。
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赞许的神色,随即又冷下来。
“杜将军,”他背对着禁军,“带着你的人,滚。再敢踏进侯府半步,本侯的刀,不认人。”
杜中郎将如蒙大赦,慌忙起身,挥手带人撤退。禁军潮水般退去,留下满地狼藉的脚印。
府门重新关上。
沈屹这才弯腰,捡起崔女官的人头,重新裹好,递给赵七。
“挂到城门示众三日。”他吩咐,“贴上告示,写明罪状:私通北狄,谋害侯府主母。”
赵七领命而去。
沈屹看向我:“进屋里说。”
书房地龙烧得旺,暖意扑面。沈屹解了大氅,露出底下银甲,甲胄上沾着干涸的血迹和泥雪。
“昨夜你离宫后,安贵妃召见了崔女官。”他坐下,灌了口冷茶,“半个时辰后,崔女官悄悄出宫,去了城西一处私宅。宅子里有北狄探子,她交了封信,收了金锭。”
他顿了顿。
“我截了信。”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递给我。
信纸薄如蝉翼,字迹娟秀,是女子的笔迹。内容简短,却字字惊心。
“沈周氏已疑,不可留。三日后酉时,于清虚观设伏,取其命,伪作暴毙。北境军权,当入贵妃囊中。”
落款处,画了一枚小小的凤纹印。
安贵妃的私印。
我指尖冰凉。
“清虚观……”我抬头,“三日后,是初一。”
初一,各府女眷常去清虚观上香。
他们选在那日,是要在众目睽睽之下,让我“暴毙”,死得干净,死得合理。
沈屹点头。
“安贵妃等不及了。”他说,“柳如眉这颗棋子废了,她怕夜长梦多,索性直接下手。”
“那你打算如何?”
“将计就计。”沈屹眼底寒光一闪,“他们要设伏,我们便去。他们要杀人,我们便反杀。”
我看着他:“你想在清虚观,把安贵妃的人一网打尽?”
“不止。”沈屹起身,走到窗边,“我要让她的人,亲口供出主谋。我要这封密信,变成钉死她的棺材钉。”
“可是陛下……”我蹙眉,“安贵妃圣眷正隆,仅凭一封信,几个刺客的口供,未必能扳倒她。”
沈屹转身,脸上那道疤在光线下狰狞毕现。
“阿沅,”他说,“这世上最锋利的刀,不是证据,是人心。”
他走回桌边,铺开一张京城舆图。
“清虚观在城郊,依山而建,后头是断崖,前头只有一条山路。”他指尖点在图上一处,“他们若设伏,必在观内或山路两侧。我们的人提前潜入,反包围。”
“安贵妃不会亲自去。”我说。
“她不会,但她的心腹会。”沈屹冷笑,“我已查到,她身边有个老太监,姓刘,是净身入宫前在北境待过,懂狄语,常替她与北狄传递消息。此次清虚观之局,必是此人主持。”
他顿了顿。
“我要活捉他。”
“然后呢?”
“然后,”沈屹看向我,“送他进宫,当着陛下的面,让他说该说的话。”
我明白了。
他要的不是扳倒安贵妃,是在陛下心里埋一根刺。一根通敌、谋害忠良、勾结外邦的刺。
这根刺一旦种下,安贵妃和三皇子,便再无可能染指北境军权。
“可你若在清虚观大开杀戒,”我提醒,“陛下那边如何交代?”
“不需要交代。”沈屹声音冰冷,“北狄探子潜入京城,意图谋害侯府主母,被本侯当场格杀。陛下只会赏,不会罚。”
他看向我,目光深不见底。
“只是你,得冒一次险。”
“诱饵?”我问。
“不。”沈屹摇头,“是刀。”
他走到我面前,握住我的肩。
“阿沅,三日后,你要去清虚观上香。我会派人暗中保护,但明面上,你身边只有春桃和两个丫鬟。”他盯着我的眼睛,“刺客出现时,你要装作惊慌失措,往断崖方向跑。”
断崖。
我心脏一紧。
“你想让他们以为,我要跳崖自尽?”
“是。”沈屹说,“断崖下我已布置了网和绳索,摔不死。但刺客追到崖边,见你跳下,必会松懈。那时,埋伏的人再出手,将他们逼到绝路。”
置之死地而后生。
好狠的计。
也好险。
“若他们不放箭,直接追下崖呢?”我问。
“那你就跑。”沈屹说,“崖下有我们的人接应。”
我沉默片刻。
“沈屹,”我问,“若我死了呢?”
他握住我肩膀的手骤然收紧。
“你不会死。”他声音压得极低,像从齿缝里挤出来,“我不会让你死。”
我没再问。
三日后,初一。
雪停了,天色却依旧阴沉。北风刮过街巷,卷起积雪,打在车帘上沙沙作响。
我穿了身素青袄裙,外罩银狐斗篷,发髻只簪一支白玉簪,脂粉未施,脸色苍白如纸。
春桃扶我上车,自己跟上来,手抖得厉害。
“少夫人……”她声音发颤,“咱们非去不可吗?”
“非去不可。”我说。
马车驶出侯府,轱辘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声响。车夫是赵七扮的,两个丫鬟也是沈屹挑的会武的,一左一右守在车旁。
一路无话。
清虚观在城西玉泉山腰,山路蜿蜒,两侧枯木嶙峋,覆着白雪。越往上,人迹越稀,只剩风声呜咽。
观前已停了七八辆马车,都是各府女眷。我下车时,几个相熟的夫人见了,上前寒暄,见我气色不佳,都劝我保重身子。
我一一应了,由春桃搀着,步入观门。
观内香烟缭绕,磬音清越。主持是个老道姑,见了我,稽首道:“沈侯夫人来了,贫道已备好静室,夫人可先歇息。”
我道了谢,随她往后院去。
静室在观最深处,挨着后山断崖。推开门,屋内陈设简朴,只一桌一榻,窗子开着,正对崖下云雾。
“夫人稍坐,贫道去准备香烛。”老道姑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春桃关好窗,低声道:“少夫人,这儿太偏了……”
“偏才好。”我说。
我们没坐多久,门外响起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
脚步杂乱,沉重,像是男子。
春桃脸色一白,挡在我身前。
门被猛地踹开。
五个黑衣人持刀闯入,蒙面,只露眼睛,眼底杀气腾腾。
为首那人扫视屋内,目光落在我身上,哑声道:“沈侯夫人,请随我们走一趟。”
“去哪?”我问。
“去了便知。”那人逼近,“夫人若不想受苦,就乖乖听话。”
春桃尖叫:“你们是谁?敢动侯府夫人——”
话音未落,一个黑衣人已挥刀砍来。
刀光凛冽。
春桃闭眼。
铛!
金属交击声刺耳。
一支羽箭从窗外射入,精准撞开刀锋。黑衣人手腕一麻,刀脱手飞出去,钉在墙上。
窗外,赵七的声音响起:“一个不留。”
刹那间,屋外杀声四起。
黑衣人们脸色大变,为首者厉喝:“中计了!撤!”
他们转身要逃,门外却已被沈屹的亲卫堵死。刀光剑影,血溅白墙。两个黑衣人当场毙命,剩下三人且战且退,往断崖方向撤。
“夫人快走!”赵七冲进来,护在我身前,“从后窗跳,崖下有接应!”
春桃慌忙推开后窗。
窗外便是断崖,深不见底,云雾翻涌。
我走到窗边,回头看了一眼。
三个黑衣人已被逼到崖边,浑身浴血,仍在死战。其中一人忽然扯下蒙面,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正是安贵妃身边那个懂狄语的老太监,刘公公。
他嘶声大笑:“沈屹!你今日杀我,明日贵妃娘娘便会要你的命!”
话音未落,一支箭贯穿他胸口。
他瞪大眼,低头看着透胸而出的箭镞,缓缓跪倒,坠下悬崖。
另外两人也被乱刀砍死,尸身滚落崖下。
赵七急道:“夫人,跳!”
我没再犹豫,攀上窗棂,纵身跃下。
风声呼啸,刮过耳畔。失重感席卷全身,心脏几乎停跳。
下落不过数丈,腰间骤然一紧。
一张巨网兜住了我,网绳绷直,悬在半空。崖壁上探出几个亲卫,迅速将我拉上去,解开绳索。
“夫人受惊了。”一个亲卫低声道,“侯爷吩咐,请夫人即刻下山,此处交给属下善后。”
我点头,由他们护着,从另一条隐蔽小路下山。
山脚下,沈屹的马车已候着。
他站在车旁,银甲未卸,脸上溅着血点,看见我,大步走来。
“受伤没?”他问。
“没有。”我说。
他上下打量我,确认无碍,才松口气。
“刘公公死了。”我说。
“知道。”沈屹扶我上车,“尸首已让人捞上来,连同那封密信,一起送进宫。”
马车驶动,往城里去。
我靠在车壁上,浑身发冷。
“清虚观里那些女眷……”我问。
“已让人护送下山,无人伤亡。”沈屹道,“刺客‘全部伏诛’,案子结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
可我知道,今日之后,京城的天,要变了。
马车驶入城门时,天色已近黄昏。街市上行人匆匆,议论纷纷。
“听说了吗?清虚观出事了!”
“说是北狄探子混进去,想掳沈侯夫人,被沈侯带人全宰了!”
“沈侯不是重伤吗?怎么……”
“重伤个屁!那是装给某些人看的!今日沈侯一身银甲,杀人如砍瓜,那叫一个威风!”
“北狄探子也忒大胆,敢在天子脚下动手……”
“谁知道呢,许是有人里应外合……”
流言像野火,迅速蔓延。
马车停在宫门外。
沈屹下车,整了整甲胄,对赵七道:“送夫人回府。”
“你呢?”我问。
他回头看我一眼,眼底映着宫门檐角的残阳,赤红如血。
“进宫。”他说,“讨债。”
宫门缓缓打开,沈屹的身影没入深宫长长的阴影里。
我放下车帘。
“回府。”我说。
马车调头,驶向侯府。
春桃一直紧紧攥着我的手,直到进了府门,才哇一声哭出来。
“吓死奴婢了……那些刺客……那些刀……”
我拍拍她手背:“都过去了。”
真的过去了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从今日起,我与安贵妃,与这皇城里的暗流,已是不死不休。
当夜,宫里传来消息。
陛下震怒,下令彻查北狄探子潜入一事。安贵妃“受惊病倒”,闭宫休养。三皇子被罚禁足三月,抄写《孝经》百遍。
而沈屹,官复原职,加封太子少保,赐丹书铁券。
圣旨送到侯府时,沈屹还未回来。
我跪接圣旨,听着太监尖细的嗓音念出那些荣耀,心里却一片冰凉。
丹书铁券,免死金牌。
陛下这是在安抚,也是在警告。
警告沈屹,到此为止。
夜半时分,沈屹才回府。
他一身酒气,眼底却清明如冰。进院后,屏退所有人,只留我在房中。
“陛下见了刘公公的尸首,看了密信。”他坐在椅中,揉了揉眉心,“什么都没说,只让人厚葬,赐安贵妃百年老参压惊。”
我给他倒了杯茶。
“然后呢?”
“然后,他单独留我,说了两句话。”沈屹抬眼,“第一句:沈卿,北境需要你。”
“第二句呢?”
“第二句,”沈屹慢慢道,“朕的儿子,还轮不到外人来教。”
我手一颤。
茶盏磕在桌沿,溅出水渍。
陛下知道。
知道安贵妃勾结北狄,知道三皇子觊觎军权。
可他不动。
因为那是他的贵妃,他的儿子。
他可以敲打,可以警告,却不会轻易废掉。
“所以,”我声音发干,“这件事,就这么结了?”
“结了。”沈屹扯了扯嘴角,“刘公公是北狄细作,安贵妃是被蒙蔽,三皇子是无知。一切罪责,推到死人头上。活人,还得活着。”
我忽然觉得恶心。
为这皇城里的虚伪,为这吃人不吐骨头的权衡。
沈屹握住我的手。
他的手很冷,像冰。
“阿沅,”他说,“这局棋,我们没输。”
“但也没赢。”我说。
“是。”沈屹点头,“没赢。可我们撕开了他们的面具,让陛下看见了脓疮。接下来,他们会收敛,会蛰伏,但绝不会罢休。”
他顿了顿。
“而我们,得趁他们蛰伏时,做一件事。”
“什么事?”
沈屹看着我,眼底映着烛火,跳动如鬼魅。
“找回我们的孩子。”
我心脏猛缩。
“他还活着?”
“我不知道。”沈屹声音低下来,“但孙婆子死前说,孩子被送走时,接手的是个中年妇人,脸生,说话带江南口音。她给了孙婆子一笔钱,说会带孩子去南边,好好养大。”
江南。
千里之外。
“你怎么现在才说?”我声音发抖。
“因为之前不能说。”沈屹握紧我的手,“安贵妃、北狄、陛下……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侯府,盯着你和我。若我们大张旗鼓找孩子,他们会拿孩子当筹码,逼我们就范。”
所以,他隐忍,布局,撕杀。
等到今日,撕破脸皮,逼退对手,才敢露出这最柔软的软肋。
“江南那么大……”我喉咙发哽,“怎么找?”
“有人。”沈屹说,“我早年在南边有些旧部,已让他们暗中查访。只要孩子还活着,只要还在大周境内,就一定能找到。”
他抬起手,拂过我脸颊。
“阿沅,”他说,“欠你的,我会还。”
我没说话,只将脸埋进他掌心。
泪水滚烫,灼伤皮肤。
窗外,北风呼啸,卷着残雪,拍打窗棂。
像冤魂呜咽。
像婴儿啼哭。
一夜无眠。
翌日,侯府恢复了表面的平静。
沈屹官复原职,每日上朝、练兵,忙碌如常。我依旧“养病”,闭门不出,只偶尔接待几位交好夫人的探访。
安贵妃称病不出,三皇子禁足,朝中风向微妙地转变。原本亲近贵妃的官员,纷纷疏远;而沈屹的旧部,则陆续回京,重掌兵权。
腊月二十三,小年。
宫里设宴,沈屹携我入宫。
这是清虚观事变后,我第一次见安贵妃。
她瘦了许多,妆容精致,却掩不住眼角的憔悴。见到我,她笑容温婉,亲自起身相迎。
“沈侯夫人身子可大好了?”她握我的手,指尖冰凉,“本宫这些日子病着,未能亲自探望,心中一直挂念。”
我垂眼:“劳娘娘记挂,已无大碍。”
“那就好。”她叹道,“那日清虚观之事,真是骇人。好在沈侯英勇,护住了夫人。否则,本宫真要愧疚终身了。”
她说得情真意切,仿佛一切与她无关。
我抽回手:“娘娘言重了。”
宴席间,她不再提旧事,只与皇后、众妃说笑。偶尔看向我,目光平静,却像淬了毒的针。
我知道,她恨我。
恨我毁了她的棋,恨我逼她断臂求生。
我也恨她。
恨她夺我孩子,恨她欲置我于死地。
这恨,解不了。
宴席过半,陛下忽然开口。
“沈卿。”
沈屹起身:“臣在。”
“北境传来军报,北狄左贤王呼衍灼,集结五万铁骑,陈兵边境。”陛下声音沉缓,“朕欲派你重返北境,镇守边关,你可愿意?”
满殿寂静。
所有人都看向沈屹。
重返北境,意味着远离京城,远离权力中心。也意味着,将刚稳固的兵权,再次置于风口浪尖。
沈屹垂首:“臣,万死不辞。”
陛下点头:“好。年关后,便启程吧。”
“臣遵旨。”
宴席继续,丝竹声起。
我却再听不进半个字。
沈屹要走了。
去北境,去战场,去离我和孩子千里之外的地方。
宴散,出宫时,雪又下了起来。
马车里,沈屹握住我的手。
“陛下这是调虎离山。”他低声,“我去北境,京城便无人制衡安贵妃和三皇子。他们必会趁机反扑。”
“那你为何还答应?”我问。
“因为北境确实需要我。”沈屹看着窗外飞雪,“呼衍灼陈兵五万,不是虚张声势。我不去,边境必乱。届时,遭殃的是百姓。”
他顿了顿。
“而且,我去北境,也有好处。”
“什么好处?”
“呼衍灼的儿子,在军中。”沈屹转眼看我,“那个与柳如眉勾结,欲掳你北去的左贤王世子。”
我心头一跳。
“你想做什么?”
沈屹笑了下,那笑冰冷刺骨。
“他敢动你,我就敢要他儿子的命。”
马车驶入侯府。
下车时,沈屹忽然道:“阿沅,你跟我来。”
他带我去了书房,屏退左右,从暗格里取出一卷舆图。
不是边境图,是江南三州十二府的详图。
“旧部传回消息,”他指尖点在一处,“扬州府,两个月前,有一对中年夫妇携一男婴落户,自称姓陈,孩子两岁,名唤安儿。那妇人说话带江南口音,但偶尔会漏出几句京片子。”
扬州。
运河枢纽,商贾云集,最易藏身。
“孩子样貌?”我声音发颤。
“据探子说,眉眼清秀,鼻梁挺直,像……”沈屹停顿,“像我。”
像他。
像沈屹。
也像……我那个未见过天日的孩子。
我捂住嘴,眼泪滚下来。
“我去扬州。”我说。
“不行。”沈屹断然否决,“安贵妃耳目未清,你一动,他们就会知道。”
“那怎么办?”
沈屹凝视舆图,许久,缓缓道:“等我从北境回来。”
“等你回来?”我摇头,“若那时孩子已被转移,或被他们发现……”
“不会。”沈屹握住我的手,“我已安排了人暗中保护那对夫妇和孩子。他们很谨慎,深居简出,暂时安全。”
他顿了顿。
“阿沅,等我半年。半年后,北境战事平息,我便接你和孩子团聚。”
半年。
太长,又太短。
长到足够发生无数变数。
短到或许还来得及。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不见底,藏着血与火的眼睛。
“沈屹,”我问,“你答应我,孩子必须活着。”
“我答应。”他斩钉截铁。
“你也必须活着。”我说。
沈屹沉默片刻,抬手抚过我鬓发。
“我尽量。”
腊月三十,除夕。
侯府挂了红灯笼,贴了春联,摆了家宴。只有我和沈屹两人对坐,菜色精致,却食不知味。
子时,爆竹声响彻京城。
沈屹举杯。
“阿沅,新年安康。”
我与他碰杯,一饮而尽。
酒很辣,呛出眼泪。
正月初八,沈屹启程赴北境。
我送他到城门外,十里长亭,风雪凄迷。
他一身银甲,翻身上马,低头看我。
“等我回来。”
我点头。
他勒转马头,扬鞭。
马蹄踏碎积雪,绝尘而去。
我站在长亭下,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风雪尽头,直到再也看不见。
春桃替我披上斗篷。
“少夫人,回吧。”
我转身,登上马车。
车帘落下,隔开漫天风雪,也隔开那个远去的背影。
马车驶回侯府。
府门在身后关上,锁住一院冷清。
我走到书房,推开窗。
雪还在下,绵绵密密,覆盖了庭院,也覆盖了远处连绵的屋脊。
这皇城,这侯府,又只剩我一人。
和一场未完结的恨。
我抬手,抚过窗棂上的冰凌。
冰冷刺骨。
像这世道。
也像,我日渐坚硬的心。
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爆竹声,喜庆,热闹。
可我听见的,只有北境的风雪。
和江南,一个孩子或许存在的啼哭。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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