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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河流过鲁西平原时,总爱改道。就像这儿的女人们,总想着改命,可到头来,还是在泥土里打滚。

宋秋菊嫁到红高粱村那天,正是高粱红透半边天的时节。她坐在破旧的板车上,一双三寸金莲裹着红布鞋,鞋面上绣着两只歪脖子鸳鸯。赶车的是她爹,一个只会抽旱烟的哑巴似的男人。车子颠簸在泥泞的土路上,秋菊透过红盖头的缝隙,看见路两旁的高粱穗子沉甸甸地弯着腰,像是替她叹气。

“闺女,王家虽然穷,可儿子是个读过书的。”她爹终于开口,像是解释又像是安慰。

秋菊没吭声。她知道的比爹多。王家那儿子王书墨确实读过几年私塾,可三年前从县城回来就瘸了一条腿,说是被城里的军阀打断了。书墨书墨,这名字取得多雅致,可偏偏是个瘸子。

板车停在王家门前时,几只瘦鸡在土堆里刨食,见人来也不躲。王家的土坯房比秋菊家还矮一截,屋檐下挂着几串干辣椒,红得像凝固的血。

洞房那夜,秋菊终于看清了自己男人的模样。王书墨长得清秀,眉眼里确实有书卷气,只是右腿从膝盖以下空荡荡的,裤管用麻绳扎着。他坐在炕沿,手里捧着一本破旧的书,书名秋菊不认得,后来才知道叫《红楼梦》。

“你不必怕我。”书墨先开口,声音温和,“我知道这门婚事委屈你了。”

秋菊低头绞着衣角,眼泪掉在手背上,烫得慌。

“我会对你好的。”书墨又说,伸手想碰碰她,却停在半空,终究还是收了回去。

日子像村东头那盘石磨,一圈一圈地转,磨出来的都是粗糙的生活。秋菊学会了用一只胳膊推磨,另一只胳膊抱着刚满月的女儿。女儿取名梦蝶,是书墨从庄子的典故里取的。秋菊不懂什么庄子不庄子,她只知道女儿生下来时瘦得像只小猫,哭声细得几乎听不见。

“这孩子命薄。”婆婆王氏掐着手指算过生辰八字后,撇着嘴说。

秋菊不信。她把女儿贴在胸口最暖和的地方,用米汤一口一口喂。梦蝶三岁那年,居然真的像只蝴蝶一样,摇摇晃晃地学会了走路。书墨高兴,破例喝了半碗地瓜酒,在土墙上用炭笔写了一行字:“吾女梦蝶,破茧成蝶。”

可是好景不长。梦蝶五岁那年,黄河又发大水,淹了半个村子。书墨拖着瘸腿帮邻居搬东西,回来就高烧不退。秋菊连夜跑到十里外的镇上请郎中,可等她回来时,书墨已经没了气息。临死前,他手里还攥着那本《红楼梦》,书页被汗浸湿了,黏在一起撕不开。

书墨下葬那天,秋菊没有哭。她只是死死抱着梦蝶,指甲掐进了孩子的肉里。婆婆王氏哭天抢地,骂老天不长眼,骂秋菊克夫,最后指着秋菊的鼻子说:“你就是个争不过命的!”

秋菊抬起头,第一次顶撞婆婆:“我偏要争。”

黄河水退去后,留下一层厚厚的淤泥。村里老人说,这是上好的肥料,来年庄稼肯定旺。秋菊看着那黑油油的泥,忽然有了主意。

她带着梦蝶,起早贪黑地在自家地里挖泥,捏成砖坯,晒干了垒成窑,烧起了土砖。村里人都笑她,说一个女人家,能烧出什么好砖。可秋菊不管,她像头倔驴,白天烧砖,晚上就给梦蝶讲书墨生前讲过的故事。她识字不多,只能凭着记忆复述,常常讲得前言不搭后语,可梦蝶听得入迷。

第一窑砖出来时,裂了一大半。秋菊坐在砖窑前,终于哭了。梦蝶用小手给她擦眼泪,说:“娘,爹说过,失败是成功之母。”

秋菊愣住,这话书墨确实说过。她抱住女儿,眼泪流得更凶了。

第二窑砖,第三窑砖...到了第七窑,终于烧出了青灰色的好砖。秋菊把砖拉到镇上卖,价格比别人的低两成。渐渐地,有人开始找她订砖。王家砖的名声传开了,都说王家寡妇烧的砖结实,砌墙十年不裂缝。

婆婆王氏这时变了脸,主动来帮秋菊照看梦蝶,还把自己压箱底的银镯子卖了,给秋菊当本钱。秋菊知道婆婆的心思,也不说破。日子似乎有了盼头。

梦蝶十岁那年,秋菊已经攒够了钱,准备翻修老屋。她请了村里的泥瓦匠,买了上好的梁木,还想在院子里栽棵石榴树,取个“多子多福”的寓意——虽然她这辈子不可能再有儿子了。

开工前一天,镇上来了个穿长衫的中年人,自称姓赵,是县里新成立的“手工业合作社”的干部。赵干部说话文绉绉的,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眯成一条缝。

“宋秋菊同志,你的砖窑符合社会主义改造的条件,组织决定将它纳入合作社,由集体统一经营。”赵干部一边说,一边用钢笔在小本子上记着什么。

秋菊听不懂什么“社会主义改造”,但她听明白了一件事:砖窑不再是她一个人的了。

“那...那我干啥?”秋菊问,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

“你可以在合作社里继续工作,按劳分配。”赵干部推了推眼镜,“这是时代的潮流,个人要服从集体。”

婆婆王氏在旁边插话:“干部同志,这窑是我们王家祖传的...”

“大娘,新社会不讲祖传不祖传,讲的是共同富裕。”赵干部打断她,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

秋菊看着自己一砖一瓦垒起来的窑,烟囱还在冒烟,那是昨天刚点的火,里面有一窑砖烧到一半。她忽然想起书墨临死前说的话:“秋菊,这辈子我最对不住你,让你跟着我受苦。”

“我接受改造。”秋菊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得让她自己都惊讶。

赵干部满意地点头,在本子上又记了一笔。

砖窑归了集体,秋菊成了合作社的工人。她依然烧砖,可烧出来的砖再也不叫“王家砖”了,而是“红旗合作社砖”。工钱按天算,一天八毛,刚够母女俩糊口。

梦蝶十三岁时,考上了县里的中学。这是红高粱村第一个去县城读书的女娃。秋菊把攒了三年的布票全换成蓝布,给女儿缝了身新衣裳。送梦蝶去县城那天,秋菊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看着女儿瘦小的身影越走越远,最后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黄土路的尽头。

“争气啊,闺女。”秋菊喃喃道,眼泪被风吹干,在脸上留下两道盐渍。

梦蝶果然争气。三年后,她考上了省城的师范学校。通知书送到村里时,整个红高粱村都轰动了。村长敲着锣在村里转了三圈,逢人便说:“咱们村飞出金凤凰了!”

秋菊捧着那张盖着红印的纸,手抖得厉害。她想起书墨,要是他还在,该有多高兴。

梦蝶去省城的前一晚,母女俩挤在炕上说话。月光从窗棂洒进来,照在梦蝶年轻的脸上,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夜里的星星。

“娘,等我毕业了,就在省城当老师,接你去享福。”

秋菊摸着女儿的头发,柔声说:“娘哪儿也不去,就守着咱这个家。”

“那我每个暑假都回来。”

“好,好。”

梦蝶睡着了,呼吸均匀。秋菊却睁着眼到天亮。她想起自己这一生,像做了一场长长的梦。梦里她一直在争,和贫穷争,和命运争,和这个不让女人直起腰杆的世道争。现在女儿终于争出了一条路,她却忽然觉得空落落的。

梦蝶上大学的第二年,文化大革命开始了。消息传到红高粱村时,秋菊正在合作社的砖窑前和泥。村里的大喇叭天天响,喊的都是她听不懂的话。什么“破四旧”,什么“打倒牛鬼蛇神”,什么“无产阶级专政”。

秋菊隐隐觉得不安。她想起书墨留下的那些书,赶紧跑回家,从床底下拖出那个破木箱。箱子里除了几件旧衣服,就是书墨生前看的书。《红楼梦》、《水浒传》、《三国演义》,还有几本线装的诗词集。秋菊不识字,但知道这些是书墨的命根子。

她正犹豫着该怎么办,村长带着几个戴红袖章的年轻人闯了进来。

“宋秋菊,听说你家藏着封资修的毒草?”村长叉着腰,声音比平时高了八度。

秋菊护着木箱:“没...没什么,就是些旧书。”

“旧书?现在是什么时候了,你还敢藏这些玩意儿!”一个红卫兵上前,一把推开秋菊,踢翻了木箱。

书散了一地。那个红卫兵捡起一本《红楼梦》,哗啦一声撕成两半。

“不要!”秋菊扑上去,被另一个红卫兵拦住。

书被堆在院子里,浇上煤油,点着了。火苗窜起来,舔食着书页。秋菊看着那些书在火中蜷曲、变黑,忽然想起书墨临终前手里攥着的那本《红楼梦》,想起他给女儿取名梦蝶时的温柔眼神,想起无数个夜晚,他就在这盏油灯下读书,侧脸的轮廓被灯光勾勒得那么清晰。

火越烧越旺,映红了半个院子。秋菊没有哭,她只是死死地盯着那堆火,直到最后一点火星熄灭,留下一堆灰烬。

村长走之前,指着秋菊的鼻子说:“你女儿在省城,你得更注意影响!别给她抹黑!”

秋菊这才知道,梦蝶也被卷进去了。她连夜托人去县城打电话,可电话始终没人接。那些日子,秋菊白天在合作社干活,晚上就跪在炕上对着窗外祷告,求菩萨保佑女儿平安。

三个月后,梦蝶回来了。不是放假,是被学校遣送回来的。她瘦得脱了形,剪了短发,眼神空洞。一进门就扑在秋菊怀里,哭得撕心裂肺。

“他们说爹是封建余孽,说我看毒草书...让我写检讨,我不写,他们就打我...”梦蝶断断续续地说,掀起衣服,背上是一道道的伤痕。

秋菊摸着那些伤痕,手抖得厉害。她想说些什么安慰女儿,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天夜里,秋菊做了一个梦。梦见书墨还活着,腿也没瘸,他牵着她的手,在开满野花的地里跑。跑着跑着,书墨忽然不见了,她一个人站在齐腰深的高粱地里,四周都是红彤彤的高粱穗子,沉甸甸地压下来,压得她喘不过气。

梦蝶在红高粱村一待就是五年。这五年里,她像变了个人,不爱说话,也不出门,整天就坐在窗前发呆。秋菊想尽办法开导她,给她讲小时候的事,讲书墨的事,可梦蝶总是听着听着就走神,眼神飘向很远的地方。

1976年,文革结束的消息传来时,梦蝶已经三十岁了。那天她忽然对秋菊说:“娘,我想回省城。”

秋菊看着女儿眼里的光,知道那个争气的女儿又回来了。她拿出这些年偷偷攒下的钱,塞给梦蝶:“去,娘支持你。”

梦蝶走的那天,又是高粱红透的时节。秋菊还是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看着女儿的背影。不同的是,这次女儿走得坚定,背挺得笔直。

“争气啊,闺女。”秋菊又说了一遍这句话。

梦蝶回省城后,先是做临时工,后来参加高考,考上了大学。毕业后留校任教,真的成了老师。她每年都回红高粱村看秋菊,带城里稀罕的糖果点心,给秋菊讲外面世界的新鲜事。

秋菊老了,背驼了,眼睛也花了。合作社早就解散了,砖窑也废弃了,长满了荒草。她一个人守着老屋,守着院子里那棵终于开花结果的石榴树。石榴熟了她就摘下来,一个个摆在窗台上,等着梦蝶回来吃。

1998年秋天,黄河又发大水,比往年都大。红高粱村接到通知,要整体搬迁到地势高的地方。秋菊是最后一个搬的,她舍不得这老屋,舍不得砖窑,舍不得书墨的坟。

搬家的前一天,秋菊独自来到书墨坟前。坟头的草黄了,在秋风里瑟瑟发抖。她蹲下身,拔掉杂草,又从怀里掏出一个石榴,放在墓碑前。

“书墨,明天要搬家了,离这儿二十里地。以后来看你不方便了,你别怪我。”秋菊摸着冰冷的墓碑,就像当年摸着书墨的脸。

风吹过高粱地,哗啦啦地响。秋菊忽然想起自己嫁到红高粱村的那天,也是这样的风,这样的声音。一晃六十多年过去了,她争了一辈子,到底争到了什么?争到了一个出息的女儿,争到了一口饭吃,争到了在这片土地上留下自己的痕迹。可她也失去了丈夫,失去了砖窑,失去了那些被烧掉的书。

“我就是个争不过命的女人。”秋菊喃喃道,第一次承认了婆婆多年前的判决。

可她转念一想,如果不争,梦蝶可能早就夭折在襁褓里;如果不争,她可能早就改嫁或者饿死;如果不争,她这一生就真的只是一把黄土,风一吹就散了。

秋菊站起身,腿有些麻。她最后看了一眼书墨的坟,转身往村里走。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黄土路上,随着她的脚步一摇一晃。

路两旁的高粱又红了,沉甸甸地弯着腰。秋菊忽然想起书墨教过她的一句诗,她一直记着,却从来不懂什么意思。此刻却忽然明白了。

“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

她这一生,就像这高粱,熟了、红了、弯了腰,最后还是要落进土里。可落进土里不是结束,是另一种开始。她的争,她的不认命,都会变成养分,滋养下一季的高粱,滋养梦蝶,滋养梦蝶的孩子们。

秋菊笑了,皱纹像菊花一样在脸上绽开。她加快脚步,朝新家的方向走去。明天就要搬了,她得把石榴树也移过去,那是书墨生前最喜欢的花。

黄河在远处奔流,千年不改其道。可两岸的土地上,庄稼一季一季地长,人一代一代地活,总有人在这改不了的命里,争出一片自己的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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