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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慈善晚宴后,陆予深消沉了几天。秦昭那番话,像一把冰冷的解剖刀,将他长久以来不愿正视的内心剖开,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羞愧、悔恨、无地自容,几乎将他击垮。

他把自己关在公寓里,拒绝了所有应酬和联系,包括苏晚。苏晚打来的电话,他要么不接,要么接通后简短地说几句就挂断,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冷淡和疲惫。

他需要时间消化,需要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

但现实没有给他太多喘息的机会。

先是公司那边传来坏消息。之前因为他在材料供应商选择上的拖延和反复,加上他近期决策效率低下,几个重要的合作伙伴显露出不满,有一个关键的合作项目甚至被竞争对手趁机撬走。董事会上,几位元老股东的脸色已经非常难看,私下里对他能力的质疑声越来越大。

接着,苏晚那边又出了新的状况。警方在对陈锋的调查中,发现了几笔通过苏晚账户流转的可疑资金,虽然金额不大,但足以让苏晚从“协助调查”变成“涉案嫌疑人”。她的律师焦头烂额,不断催促陆予深想办法,或者至少提供更多的资金支持以打通关系。

陆予深感到前所未有的压力。事业和私人的麻烦像两座大山,同时压了下来。而曾经他以为可以倚靠和挽回的秦昭,早已将他拒之千里之外。

这天下午,陆予深不得不强打精神去公司处理积压的事务。会议开到一半,手机震动,是苏晚的律师。他走到会议室外面接听。

律师的语气很急:“陆总,情况不太妙。警方那边掌握的证据比预想的多,苏小姐现在很被动。最好能请动更有分量的律师,或者……找找其他关系。另外,苏小姐的情绪非常不稳定,她刚才说,如果实在没办法,她可能会……可能会说出一些对您不利的话。”

“对我不利的话?”陆予深心头一紧,“什么意思?”

律师支吾了一下:“苏小姐似乎认为,您之前给她的那些钱,以及您帮她处理的一些事情,可能……可能会被曲解。她现在是病急乱投医,口不择言,但万一……”

陆予深的心沉到了谷底。他帮苏晚,是出于情分,自问没有逾越法律底线。但如果苏晚在压力下胡乱攀咬,即便最后能澄清,也会给他带来无穷的麻烦和名誉损害。尤其是在他此刻公司地位岌岌可危的时候。

“我知道了。”陆予深声音干涩,“你先稳住她。律师的事,我再想办法。”

挂断电话,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感到一阵眩晕。

这就是他一直保护、一直不忍心割舍的“责任”和“情分”吗?到头来,竟可能成为反噬他的毒牙?

他忽然想起秦昭的话:“你要的,是被人依赖、被人需要的感觉,哪怕这种需要带着索取和麻烦。”

真是一语成谶。

他疲惫地回到会议室,却再也无法集中精神。脑子里乱糟糟的,秦昭冰冷的眼神,苏晚无助的哭泣,股东不满的面孔,还有律师那句“对您不利的话”……交织成一张令人窒息的大网。

就在这时,他的私人邮箱提示收到一封新邮件,发件人是一个陌生的加密地址。

他本不想理会,但鬼使神差地,在会议间隙点开了。

邮件没有标题,只有一行字:

“想知道‘夜枭’的真实身份和下落吗?想知道当年缅北的真相吗?明天下午三点,城西‘旧时光’咖啡馆,靠窗第三个位置。独自前来。过时不候。”

邮件的末尾,附着一张极其模糊、但依稀能看出是缅北雨林背景的照片一角,以及一个扭曲的、像是蛇类的图腾标记。

陆予深的心脏猛地狂跳起来。

“夜枭”!

秦昭警告过他不要深挖。这封邮件却主动找上门来。

是陷阱?还是真的有人知道真相?

发邮件的人是谁?和秦昭警告的“危险”有关吗?

无数个疑问冲进脑海。但“夜枭”的真实身份,像是一个魔咒,紧紧抓住了他。这不仅关乎他对秦昭的愧疚和未解的心结,更隐隐牵动着他某种不安的直觉——似乎有什么更大的阴影,正在逼近。

他盯着那行字和那个蛇形图腾,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

去,还是不去?

12

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分。

陆予深坐在“旧时光”咖啡馆对面街角的车里,已经观察了将近半小时。咖啡馆不大,装修古朴,客人不多。靠窗第三个位置空着。

他内心激烈斗争。理智告诉他,这很可能是个陷阱,秦昭的警告言犹在耳。但情感和那种被未知牵引的不安感,又驱使他想要一探究竟。

最终,在差三分三点的时候,他推开车门,走了过去。

推开咖啡馆的门,风铃轻响。他径直走向靠窗第三个位置,坐下。

一个服务生走过来:“先生,请问喝点什么?”

“美式,谢谢。”陆予深尽量让自己显得平静。

服务生离开。他环顾四周,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人。时间指向三点整。

没有人来。

三点零五分,三点十分……依旧没有人来。

陆予深有些焦躁,又隐隐松了口气。或许只是个恶作剧?

他端起已经送来的美式咖啡,喝了一口,苦涩的液体滑入喉咙。

就在这时,咖啡馆的门再次被推开,一个穿着灰色夹克、戴着鸭舌帽和口罩的男人走了进来。他身形中等,步履很快,径直走到陆予深对面,拉开椅子坐下。

陆予深瞬间绷紧了身体。

男人拉下一点口罩,露出一张普通到毫无特色的亚洲男性面孔,大约三十多岁,眼神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莫名的冷意。

“陆予深先生?”男人的声音低沉沙哑。

“是我。你是谁?”陆予深警惕地问。

“我是谁不重要。”男人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类似U盘的东西,放在桌面上,推到陆予深面前,“这里面,有一些你感兴趣的东西。关于‘夜枭’,也关于……你现在的处境。”

陆予深没有去碰那个U盘。“我凭什么相信你?”

男人扯了扯嘴角,像是在笑,却没有丝毫温度。“你可以选择不信。但你的时间不多了。苏晚的案子,你公司的麻烦,还有……你对秦昭小姐的好奇和愧疚,都在把你拖向深渊。”

陆予深瞳孔一缩:“你到底知道什么?”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男人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比如,你以为‘夜枭’救你,是偶然?是巧合?还是……有人精心设计的一部分?”

“你什么意思?”陆予深心头巨震。

“字面意思。”男人靠回椅背,“秦昭,或者说‘夜枭’,她的背景远比你看到的复杂。她接近你,也许从一开始,就带着目的。而你,不过是一枚棋子。”

“胡说八道!”陆予深低声斥道,但心里却不受控制地升起一股寒意。秦昭的神秘,她偶尔流露出的远超寻常商人的冷静和身手,还有她对“夜枭”往事讳莫如深的态度……

“是不是胡说,你自己判断。”男人指了指那个U盘,“这里面有证据。当然,不是全部。想要知道更多,想要摆脱你现在的麻烦,你需要为我们做一点小事。”

“你们?什么事?”陆予深的心跳得厉害。

“很简单。找机会,从秦昭那里,拿到一样东西。”男人说,“一个黑色的、没有任何标识的旧手机。或者,弄清楚她常用的几个加密通讯方式和联系人。”

陆予深脸色骤变:“你们想对付她?”

“不是对付,是‘了解’。”男人纠正道,“我们有共同的‘老朋友’需要关照。陆先生,你是个聪明人。应该明白,有时候知道得太多,未必是好事。但有时候,合作,才能自保。想想苏晚,想想你的公司,再想想……秦昭可能隐瞒你的那些事。”

男人站起身,重新拉好口罩。“U盘里的东西,你看完后,自然会明白。考虑清楚了,用里面的方式联系我们。你只有三天时间。”

说完,他不等陆予深反应,快步离开了咖啡馆,身影很快消失在街角。

陆予深坐在原地,看着桌上那个小小的黑色U盘,像看着一个潘多拉魔盒。

他知道,他不该碰。

但男人最后的话,像毒蛇一样钻进了他的耳朵。

秦昭……真的隐瞒了他那么多吗?她的出现,真的是巧合吗?

还有苏晚,他的公司……

他颤抖着手,最终,还是将那个U盘紧紧攥在了手里。

13

秦昭正在办公室里听取一个海外项目的视频汇报。

“涅槃”系统的界面在她另一台不联网的电脑上悄然运行。突然,一个鲜红色的高优先级警报弹了出来。

【紧急威胁预警】检测到目标‘陆予深’于今日下午三时零七分,在城西‘旧时光’咖啡馆,与一名身份不明、高度疑似敌对情报人员(特征匹配度78%)进行接触。接触时长约四分钟。对方交付疑似存储介质。接触后,陆予深情绪值显示剧烈波动,紧张、恐惧、猜疑指数飙升。初步判断,陆予深可能已受到敌对势力诱导或胁迫。

秦昭的目光瞬间冷冽如冰。

视频会议还在继续,她面上不动声色,甚至对汇报人提出的问题给出了清晰的指示。但她的手指,已经在键盘上快速敲击,调出了咖啡馆周边的监控画面(通过特殊渠道获取),以及“涅槃”系统捕捉到的陆予深车辆行驶轨迹和通讯记录。

画面很模糊,但那个与陆予深接触的男人的身形和部分举止特征,被系统迅速提取分析。

“调取近三个月所有入境人员及境内可疑人员监控比对库。重点匹配东南亚裔,有军事或情报背景特征。”她给系统下达指令。

“指令确认。比对进行中。”

会议结束,秦昭立刻起身,走到窗边,拨通了“鼹鼠”的加密线路。

“是我。”她声音压得很低,“‘蝰蛇’的人,可能已经接触了陆予深。今天下午,城西‘旧时光’咖啡馆。我需要知道对方的身份、目的,以及他们给了陆予深什么。”

“鼹鼠”沉默了几秒:“收到。会尽快查。‘蝰蛇’最近很活跃,似乎在集结旧部,寻找‘夜枭’的决心很大。你那边,务必小心。陆予深……现在是关键变量,也是薄弱环节。”

“我知道。”秦昭挂断电话。

她回到电脑前,“涅槃”系统的初步比对结果已经出来。虽然没有完全匹配的身份,但其中一个东南亚某国前军方人员的资料,与咖啡馆男人的身形、步态特征有较高相似度,此人退役后行踪不明,疑似受雇于某些私人武装或情报组织。

果然是“蝰蛇”!

他们的动作比她预想的还要快,手段也更直接。竟然从陆予深这里下手了。

陆予深拿了那个U盘,会看到什么?会相信多少?他会怎么做?

秦昭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分析。

以陆予深目前的状态——事业受挫,感情失落,被苏晚的麻烦缠身,内心充满对她的愧疚和未解的好奇——他极易被煽动和利用。“蝰蛇”的人显然精准地抓住了他的心理弱点。

他们给陆予深看的东西,无非是半真半假地拼凑一些关于“夜枭”的信息,暗示她背景复杂、动机不纯,甚至可能将她塑造成一个危险人物。目的是什么?挑拨离间?利用陆予深来对付她?还是想通过陆予深获取关于她的更多情报,或者……把她引出来?

无论哪种,陆予深都已经成了一颗危险的、不受控制的棋子。

她必须采取行动。

一方面,要稳住陆予深,不能让他彻底倒向对方,做出不可挽回的事情。

另一方面,要加快对“蝰蛇”及其势力的侦察和反制。

她给“涅槃”系统下达了新的指令:“启动对陆予深的‘隔离’与‘引导’协议。监控其一切电子设备,必要时实施干扰或信息过滤。在其社交圈及公司内部,投放经过设计的、暗示其近期状态不佳、可能被利用或陷入麻烦的舆论信息,降低其行动可信度与支持度。同步,加大对‘蝰蛇’关联情报的搜集力度,准备执行‘斩首’预备方案。”

“指令确认。协议启动。”

秦昭坐回椅子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陆予深,这是你自找的。

我给过你机会,警告过你。

既然你选择踏入这片黑暗,那么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就由不得你了。

14

陆予深回到公寓,反锁了门,拉上所有窗帘。他手心里全是汗,那个小小的U盘,此刻像一块烧红的烙铁。

他打开电脑,犹豫了很久,才将U盘插入。

里面只有一个加密的视频文件和一个文本文件。他先点开了文本文件。

里面是一份简短的资料,夹杂着一些模糊的照片和截图。

资料声称,“夜枭”并非普通军人或特工,而是某个国际私人安保公司(名声不佳,常涉足灰色地带)的王牌雇员,代号“夜枭”,擅长渗透、破坏和定点清除。资料列举了她参与的几次“知名”行动(时间地点与秦昭的过往有微妙的重合与扭曲),暗示其双手沾满鲜血,行事不择手段。

接着,资料话锋一转,指向秦昭接近陆予深的目的。声称秦昭所在的机构,对陆氏集团在某些新兴领域的专利和技术早有兴趣,而陆予深作为继承人,是完美的突破口。她救他,或许是任务的一部分,或许是为了获取信任和感激,为后续的商业渗透铺路。甚至暗示,陆予深公司近期遇到的一些麻烦,背后可能有秦昭的影子。

文本的末尾,是一段充满诱惑和威胁的话:“陆先生,你眼中的完美未婚妻,可能只是一张精心描绘的面具。她给你的感情,有多少是真,多少是假?你现在遇到的麻烦,有多少是天灾,多少是**?和我们合作,拿到我们需要的信息,我们不仅可以帮你解决苏小姐和公司的危机,还可以帮你揭开秦昭的真面目,让你免受欺骗和利用。否则,当‘夜枭’的敌人找上门时,你和你所珍视的一切,都可能成为陪葬。”

陆予深看得浑身发冷,呼吸急促。

这太荒诞了!秦昭怎么可能是那样的人?她救他,怎么可能是设计好的?

可是……资料里那些似真似假的行动描述,那些与秦昭偶尔流露出的特质隐隐吻合的细节,还有秦昭对他探究“夜枭”往事时异常严厉的警告……像毒刺一样扎进他心里。

他颤抖着手,点开了视频文件。

视频质量很差,晃动得厉害,像是用老式设备在很远距离偷拍的。背景是夜晚的雨林,火光闪烁,枪声和爆炸声不绝于耳。画面中心,几个穿着杂乱武装制服的人正在围攻一个身影。那个身影异常矫健敏捷,在枪林弹雨中穿梭,每一次出手都精准狠辣,瞬间放倒数人。虽然画面模糊,看不清脸,但那身形和那种凌厉果决的作战风格……

陆予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即使模糊,即使只是惊鸿一瞥,他也感到一种莫名的、深入骨髓的熟悉感。

那身影……太像秦昭了。不是容貌的像,而是那种韵律,那种爆发力,那种在极端环境下依然保持的、近乎冷酷的冷静。

视频很短,只有不到一分钟,结尾戛然而止。

陆予深瘫坐在椅子上,冷汗浸透了衬衫。

假的!一定是伪造的!是有人要陷害秦昭,挑拨他们!

他试图说服自己,但那些画面,那些资料里的描述,却像噩梦一样,牢牢钉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他想起秦昭异于常人的镇定,想起她偶尔流露出的、对危险近乎本能的敏锐,想起她对某些话题的避而不谈,想起她警告他时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威严和……一丝杀伐之气?

难道……

不!不可能!

陆予深痛苦地抱住头。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是苏晚。他不想接,但铃声执着地响着。

他烦躁地接起来,还没说话,就听到苏晚惊恐到变调的声音:“予深哥!救救我!他们……他们找到我了!在我家门口!啊——!”

电话里传来撞击声、苏晚的尖叫,然后通话被切断。

陆予深脸色大变,猛地站起来。

是陈锋的债主?还是……视频里那些人的同伙?

他来不及多想,抓起车钥匙就冲了出去。

15

苏晚租住的公寓楼下,一片狼藉。几个穿着流里流气的男人正在砸门,骂骂咧咧。苏晚的房门紧闭,里面传来压抑的哭泣声。

陆予深赶到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他气血上涌,冲上去:“你们干什么!住手!”

那几个男人转过身,为首的是个脸上带疤的壮汉,叼着烟,上下打量着陆予深:“哟,救兵来了?你就是这娘们儿的相好?她男人欠了我们老大钱跑路了,父债妻偿,天经地义!要么还钱,要么,我们就把她带走‘抵债’!”

“多少钱?”陆予深强压怒火。

“连本带利,八十万!”疤脸男吐了个烟圈。

陆予深咬牙。他刚给了苏晚五十万,自己手头流动资金也紧张。但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苏晚被带走。

“我现在没那么多现金。给我点时间……”

“时间?”疤脸男嗤笑,“我们等得起,老大等不起!要么现在给钱,要么,我们就按规矩办事了!”他一挥手,另外两个男人就要上前撞门。

“等等!”陆予深拦住他们,拿出手机,“我先转一部分,剩下的明天……”

“陆予深。”一个清冷平静的声音,突然在楼道口响起。

所有人都是一愣,循声望去。

秦昭不知何时站在那里。她穿着简单的黑色高领毛衣和长裤,外面套了件米白色的风衣,长发披散,脸上没什么表情。手里拿着一个不大的公文包。

她怎么来了?陆予深心头剧震。

疤脸男皱起眉:“你谁啊?少管闲事!”

秦昭没理他,目光落在陆予深脸上,又扫了一眼那扇紧闭的、被砸得砰砰响的门,眼神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说不清是讥诮还是怜悯的情绪。

“八十万是吧?”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她从公文包里拿出支票簿和笔,就着昏暗的楼道灯光,快速填写,然后撕下来,走上前,递给那个疤脸男。

“这是八十万现金支票,随时可以兑付。拿着钱,滚。”

她的动作行云流水,语气平静得像在菜市场付账,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疤脸男狐疑地接过支票,仔细看了看,又打量了一下秦昭。这个女人,看起来柔弱漂亮,但眼神太冷了,冷得让他这种混迹街头的人都有些发怵。而且,随手开出八十万支票,绝不是普通人。

他掂了掂支票,咧嘴一笑:“算你识相。兄弟们,撤!”

几个人呼啦啦地走了。

楼道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苏晚门内隐隐的抽泣声。

陆予深僵硬地站在原地,看着秦昭,喉咙发干,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羞愧、难堪、震惊、疑惑……种种情绪淹没了他。

秦昭收起支票簿,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苏晚的房门,淡淡道:“看来,你的‘最后一次’,总是有下一次。”

陆予深脸上一阵烧灼。

秦昭不再多言,转身就走。

“昭昭!”陆予深猛地回过神,追上去,在楼梯口拦住她,“你……你怎么会来?那些钱……我会还你的。”

“不必。”秦昭脚步不停,“钱是小事。陆予深,我过来,不是来给你收拾烂摊子的。是来提醒你,或者说,警告你。”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直视着他,眼神锐利如刀。

“你今天下午,见了不该见的人,拿了不该拿的东西。”

陆予深心脏骤停,脸上血色褪尽。她知道了!她怎么知道的?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下意识地否认。

“你不用知道我是怎么知道的。”秦昭逼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冰冷的寒意,“你只需要知道,你正在玩火。那伙人,不是你,也不是苏晚,能招惹得起的。他们给你的任何承诺,都是毒药。他们想让你做的事,会把你拖进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们……他们到底是谁?那些关于你的资料……”

“我的事,与你无关。”秦昭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陆予深,看在过去的情分上,我给你最后一次忠告:立刻,停止和那些人的任何接触。忘掉你看到的、听到的一切。专心处理你自己的麻烦。如果你还想保住你的公司,和你自己这条命的话。”

她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很快被坚定取代。

“另外,苏晚的事,我帮你解决这一次,是看在……算了,不重要。但从今以后,她和她的任何麻烦,都不要再牵扯到我,也不要再来找我。我们两清了。”

说完,她不再看陆予深惨白的脸色,快步走下楼梯,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陆予深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双腿发软,缓缓滑坐到地上。

秦昭的话,像惊雷一样在他脑海中炸响。

玩火……万劫不复……保住性命……

那些资料,那些视频……难道都是真的?秦昭真的……那么危险?而那些找上他的人,是更危险的存在?

苏晚的房门悄悄打开一条缝,她红肿着眼睛,怯生生地看着瘫坐在地上的陆予深:“予深哥……你没事吧?刚才……是秦昭姐来了吗?她……”

“闭嘴!”陆予深突然爆发,冲着苏晚低吼,眼睛里布满红血丝,“都是因为你!都是你!”

苏晚被吓得缩了回去,砰地关上了门。

陆予深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恐惧,前所未有的恐惧,攥住了他的心脏。

他到底,卷入了什么样的事情里?

16

秦昭坐进车里,没有立刻离开。她需要确认陆予深是否把她的话听进去,以及……那伙讨债的人,是否真的只是普通的混混。

黑色手机震动,“涅槃”系统传来最新分析:“讨债人员身份确认:隶属于本地一个中型地下钱庄,与陈锋债务直接相关。无证据显示其与‘蝰蛇’势力有关联。接触过程已全程录音录像,备用。”

秦昭微微松了口气。看来,“蝰蛇”的人暂时还没有直接对陆予深或苏晚使用暴力手段,而是选择了更隐蔽的诱导和胁迫。今天讨债的事,可能只是个巧合,或者是“蝰蛇”利用苏晚的麻烦,进一步给陆予深施加压力,逼他就范。

但无论如何,陆予深现在的状态非常危险。他已经看到了那些真伪难辨的资料,心理防线正在崩溃。如果他真的被“蝰蛇”蛊惑,做出不理智的事情……

她必须加快动作了。

“启动‘鼹鼠’线,请求协助调查‘蝰蛇’在境内的潜在落脚点、通讯枢纽及资金渠道。优先级:最高。”她下达指令。

“指令已转发。”

紧接着,她拨通了另一个加密号码。这个号码属于她过去身份的一个可靠联络人,现在在某个特殊部门担任要职。

“老K,是我。”秦昭开门见山,“‘蝰蛇’露头了,在境内。可能已经接触了我之前的关联人‘陆’。我需要支持,进行预防性布控和情报支援。必要时,可能需要启动紧急清除程序。”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一个沉稳的男声响起:“情报确认了吗?”

“八成把握。对方正在试图通过‘陆’获取我的信息或引我现身。‘陆’目前情绪不稳定,易被利用。我担心事态失控。”

“明白了。”老K的声音严肃起来,“我会向上汇报,启动相应预案。你那边注意安全,保持通讯畅通。‘陆’那边,如果需要,可以安排保护性监控。”

“暂时不用,以免打草惊蛇。”秦昭说,“我会处理。有情况随时同步。”

“好。保持联系。”

挂断电话,秦昭启动车子,驶入夜色。

她不能被动等待。必须主动出击,在“蝰蛇”和陆予深造成更大破坏之前,解决问题。

17

接下来的两天,风平浪静,却暗流汹涌。

陆予深没有再联系秦昭,也没有再去见苏晚。他把自己关起来,反复看着U盘里的东西,内心在天人交战。

秦昭的警告言犹在耳,那些关于“万劫不复”、“保命”的字眼,让他不寒而栗。理智告诉他,应该相信秦昭,立刻切断与那些神秘人的联系。

但那些资料和视频,像魔咒一样缠绕着他。如果……如果秦昭真的如资料所说,是一个双手沾满鲜血、怀着不可告人目的接近他的危险人物呢?那他现在的处境,岂不是更加可怕?而且,对方承诺可以解决苏晚和他公司的麻烦……

就在他犹豫不决时,公司那边传来噩耗:因为之前项目决策失误和近期负面传闻,主要贷款银行决定收紧对陆氏的信贷额度,几个重要合作方也提出了重新谈判的要求。公司股价应声下跌。董事会紧急召开会议,矛头直指陆予深。

与此同时,苏晚的律师再次联系他,说警方掌握了新的证据,苏晚被正式列为嫌疑人,取保候审的可能性很低,很可能要被拘留。苏晚在看守所里精神崩溃,不断要求见他。

内忧外患,焦头烂额。

陆予深感到自己正被逼到悬崖边上。而那个神秘人给出的“合作”选项,像是一根看似能救命的稻草,尽管可能带着毒刺。

第三天,也是对方给出的最后期限的傍晚,陆予深收到了第二封加密邮件。

邮件更简短:“最后机会。今晚十点,东港废弃三号码头,七号仓库。带我们需要的东西,或者,准备好承担一切后果。”

附件里,是一张苏晚在看守所里憔悴哭泣的照片,以及一份陆氏集团最新的、标红了巨额赤字的财务简报摘要。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陆予深看着邮件,手抖得几乎拿不住鼠标。

去,还是不去?

不去,苏晚可能面临牢狱之灾,他的公司可能破产,他自己也可能身败名裂。

去……他就要背叛秦昭,去窃取她的秘密。而之后会怎样?那些神秘人会信守承诺吗?秦昭又会如何反应?

他想起秦昭替他解围时冷静的面容,想起她警告他时眼中的寒意,也想起资料里那个在枪林弹雨中凌厉穿梭的身影……

最终,对眼前绝境的恐惧,压倒了其他一切。

他颤抖着手,回复了邮件:“我会去。”

然后,他瘫坐在椅子上,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他知道,这一步踏出,可能再也无法回头。

18

晚上九点半,东港废弃三号码头。

这里远离市区,只有零星几盏昏黄的路灯,照亮着锈迹斑斑的集装箱和破损的仓库。海风很大,带着咸腥和铁锈的味道,吹得人衣衫猎猎作响。

七号仓库是最大的一座,门半掩着,里面黑黢黢的,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

陆予深把车停在很远的地方,步行过来。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个U盘——里面是他根据记忆和猜测,整理的关于秦昭可能使用的加密通讯方式、常去地点以及一些他怀疑的异常之处。当然,核心的东西他接触不到,这已经是他能提供的极限。他希望,这足以换取对方的“帮助”。

靠近仓库,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四周寂静得可怕,只有风声和海浪拍打岸边的声音。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沉重的铁门。

吱呀——

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

里面没有开灯,只有远处一盏高悬的孤灯投下微弱的光,勉强照亮中央一小片区域。那里站着三个人,正是之前在咖啡馆见过的那个鸭舌帽男人,以及两个身材壮硕、面目阴沉的同伙。

“东西带来了?”鸭舌帽男人开口,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显得格外清晰。

陆予深咽了口唾沫,走上前,将U盘递过去。

鸭舌帽男人接过,看也没看,递给旁边一个人。那人拿出一个便携设备,开始读取检查。

陆予深紧张地等待着。

几分钟后,检查的人对鸭舌帽男人点了点头。

鸭舌帽男人看向陆予深,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笑容:“陆先生,合作愉快。不过,为了确保合作的……持续性,我们还需要你帮一个小忙。”

“什么忙?”陆予深有不好的预感。

“给秦昭打个电话。”鸭舌帽男人说,“就说,你有关于她母亲沈静秋的急事,需要她立刻来东港三号码头一趟。具体地点,就定在这里。”

陆予深脸色大变:“你们想干什么?不是说好……”

“我们改变主意了。”鸭舌帽男人打断他,眼神变得冰冷,“直接拿到她身上的东西,或者……直接见到她本人,更有效率。陆先生,别忘了,苏晚和你公司的命运,还捏在我们手里。打,还是不打?”

旁边的两个壮汉上前一步,形成压迫之势。

陆予深额头冒出冷汗。他这才意识到,自己从一开始,就落入了对方的圈套。他们根本不在乎他提供的那些边角料信息,他们真正的目标,一直是秦昭本人!而自己,成了诱饵。

“我不能……”他艰难地摇头。

“不能?”鸭舌帽男人冷笑一声,拿出手机,播放了一段录音,是苏晚在看守所里凄厉的哭喊:“予深哥!救我!我不想坐牢!求你了!答应他们!我什么都愿意做!”

陆予深如遭雷击,脸色惨白。

“打。”鸭舌帽男人收起手机,语气不容置疑,“或者,我现在就打电话,让里面的人‘好好照顾’苏小姐。你公司的那些麻烦,也会立刻变成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陆予深,你没有选择。”

陆予深闭上眼睛,绝望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颤抖着手,拿出手机,找到了秦昭的号码。

手指悬在拨号键上,重如千钧。

他知道,这个电话一旦拨出,他就彻底背叛了秦昭,也彻底踏入了地狱。

但身后的悬崖,已经退无可退。

他按了下去。

19

秦昭此刻正在公寓的书房里,面前的屏幕上,是“涅槃”系统实时监控的画面和数据分析。东港三号码头附近的几个隐蔽摄像头传回的图像,清晰地显示了陆予深进入七号仓库,以及仓库内三个男人的热成像轮廓。

她早就料到对方可能会利用陆予深做饵。陆予深的行踪、通讯,包括他回复的那封邮件,都在“涅槃”的监控之下。

当看到陆予深真的走进仓库,她的眼神暗了暗,但并无太多意外。

只是,当她的日常手机响起,屏幕上跳出“陆予深”的名字时,她的指尖,还是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接起,按下录音键。

“喂?”她的声音平静无波。

电话那头,陆予深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明显的颤抖和压抑的恐惧:“昭……秦昭……是我。”

“有事?”秦昭问。

“我……我在东港,三号码头,七号仓库。我……我发现了点东西,关于……关于沈阿姨的,好像……好像有点不对劲。你能不能……马上过来一趟?很急……”陆予深的话说得断断续续,漏洞百出。

秦昭安静地听着,甚至可以想象出他此刻在仓库里,被人用枪指着,被迫说出这些话时,脸上那副恐惧又羞愧的表情。

她沉默了几秒。

这沉默,让电话那头的陆予深几乎窒息。

“好。”秦昭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静,“我马上过去。你等着。”

说完,她干脆地挂了电话。

陆予深听着听筒里的忙音,浑身脱力,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鸭舌帽男人满意地点点头:“很好。陆先生,你可以到那边休息一下。”他指了指仓库角落里一个堆着杂物的区域。

陆予深木然地走过去,靠着冰冷的集装箱坐下来,抱住头,不敢再看仓库中央。

他知道,他完了。

彻底完了。

20

秦昭放下电话,没有立刻动身。

她快速检查了一下身上的装备:一把小巧的女士手枪(从保险柜取出),两个备用弹夹,一把特制匕首,几个微型烟雾弹和闪光弹,以及一个伪装成项链的紧急求救和定位装置。黑色手机被贴身放好。

她换上了一套便于活动的黑色作战服和战术靴,将长发利落地束起。

然后,她坐到电脑前,最后一次检查“涅槃”系统对仓库内部的结构分析、敌人位置定位,以及老K那边同步过来的、已经在码头外围布控的特勤小组状态。

“启动‘清道夫’协议。”她对系统下达最终指令,“同步所有监控及定位数据至支援小组。在我进入仓库后三分钟,若无我的安全信号传出,授权支援小组强攻。优先目标:确保人质(陆予深)安全,清除所有敌对目标。”

“指令确认。‘清道夫’协议启动。数据同步中。倒计时准备。”

秦昭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屏幕上仓库的热成像图,目光冰冷而坚定。

该结束了。

她悄无声息地离开公寓,驾驶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融入夜色,向东港码头驶去。

二十分钟后,车子停在距离码头一段距离的隐蔽处。秦昭像一道影子,无声无息地潜入码头区域,避开了对方可能设置的暗哨,迅速接近七号仓库。

仓库门口无人把守,里面静悄悄的。

她没有从正门进入,而是绕到仓库侧面,借助管道和废弃物的掩护,攀上了一个通风口的边缘。通风口的栅栏早已锈蚀松动,她小心地将其取下,身体一缩,灵巧地钻了进去。

通风管道内狭窄黑暗,布满灰尘。她屏住呼吸,凭借记忆和系统提供的结构图,悄无声息地向仓库中央区域移动。

下方传来隐约的说话声。

她在一个通风口的缝隙处停下,向下望去。

仓库中央的灯光下,鸭舌帽男人和两个同伙正有些不耐烦地等待着,不时看向入口方向。陆予深蜷缩在角落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那女人怎么还没来?会不会有诈?”一个壮汉低声问。

鸭舌帽男人看了看表:“再等五分钟。陆予深在我们手里,她不敢不来。老大说了,‘夜枭’重情,尤其是对她那个病秧子妈。用她妈和这小白脸做饵,她肯定上钩。”

秦昭眼神冰冷。果然是为了引她出来。

她不再等待,轻轻挪开通风口的挡板,身体如猫一般轻盈落地,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落地瞬间,她手中的枪已经抬起,消音器发出轻微的“噗噗”两声。

站在外围警戒的一个壮汉闷哼一声,捂住脖子,软软倒地。

另一人惊觉回头,秦昭已经近身,一记凌厉的手刀砍在他颈侧,同时膝盖猛撞其腹部。壮汉哼都没哼一声,瘫倒在地。

电光火石之间,两个敌人失去战斗力。

鸭舌帽男人反应极快,在同伴倒地的瞬间,已经拔枪,并试图扑向角落里的陆予深,想把他作为人质

但秦昭的速度更快。

她抬手一枪,子弹精准地打在鸭舌帽男人持枪的手腕上。

“啊!”鸭舌帽男人惨叫一声,手枪脱手飞出。

他捂着血流如注的手腕,惊恐地看着如同鬼魅般出现的秦昭,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

秦昭没有给他任何机会,上前一步,枪口抵住他的额头。

“说,‘蝰蛇’在哪里?”她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情绪。

鸭舌帽男人吓得魂飞魄散,但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厉:“你……你杀了我吧!老大……老大会替我报仇!”

秦昭眼神一厉,枪口下移,对准他的膝盖,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

“噗!”

“啊——!”更凄厉的惨叫响起。

“我不喜欢问第二遍。”秦昭的声音比枪口更冷。

剧烈的疼痛和死亡的恐惧终于击垮了鸭舌帽男人的意志,他崩溃地喊道:“在……在城南,‘悦来’宾馆,309房间!老大……老大他在那里等消息!”

秦昭记下信息,一个手刀将他劈晕。

整个过程,不过短短十几秒。

仓库里恢复了寂静,只剩下浓重的血腥味和鸭舌帽男人昏迷后粗重的喘息。

秦昭这才看向角落里的陆予深。

陆予深早就被这突如其来、迅猛如雷霆的变故惊呆了。他瘫坐在那里,脸色惨白如纸,眼睛瞪得极大,看着秦昭,看着地上生死不知的三个男人,看着秦昭手中那把还冒着淡淡硝烟的手枪。

眼前的秦昭,和他认识的那个优雅、清冷、偶尔强势的商界精英,判若两人。

她穿着黑色的紧身衣,身姿挺拔如松,眼神锐利如鹰,动作干净利落得如同最精密的杀戮机器。月光从破损的屋顶漏下,照在她沾了少许灰尘却依旧冷艳逼人的脸上,像一尊来自地狱的女战神。

这才是真正的她吗?

那个代号“夜枭”,在雨林枪火中将他拖出来的女人?

陆予深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巨大的震撼和恐惧,几乎让他晕厥。

秦昭走到他面前,蹲下身,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眼神里没有什么波澜。

“还能走吗?”她问。

陆予深机械地点点头,又摇摇头,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秦昭皱了皱眉,伸手将他拉起来。陆予深腿软得几乎站不住,全靠秦昭撑着。

“跟我走。”秦昭简短地说,搀扶着他,快速向仓库外走去。

刚走出仓库没几步,秦昭的黑色手机震动,是老K的消息:“‘蝰蛇’位置已确认,正在布控。你那边情况?”

秦昭回复:“目标清除。人质安全。正在撤离。”

“收到。支援小组接应点在码头南侧入口。小心。”

秦昭搀着陆予深,迅速向接应点移动。陆予深像个木偶一样,任由她拖着,眼神空洞。

快到接应点时,秦昭忽然停下,将陆予深推向旁边一个集装箱的阴影后,低喝:“蹲下!别出声!”

陆予深下意识照做。

秦昭闪身到另一个集装箱后,举枪瞄准来路。

远处,有细微的脚步声和手电筒的光芒晃动。是“蝰蛇”留在外围的暗哨,似乎听到了仓库那边的动静,前来查看。

秦昭屏住呼吸,计算着距离和角度。

就在对方进入射程的瞬间——

“噗!噗!”

两声轻微的枪响,远处的手电筒光芒熄灭,重物倒地的声音传来。

秦昭收起枪,回到陆予深身边:“走!”

两人终于抵达接应点,一辆黑色的厢式车无声地滑过来停下。车门打开,里面是全副武装的特勤队员。

秦昭将陆予深推上车,自己也跟了上去。

车门关闭,车子迅速驶离码头。

车厢内光线昏暗,陆予深蜷缩在角落,依然在发抖。秦昭则靠在另一边,摘下耳边的通讯器,闭上眼睛,似乎在平复呼吸和心跳。

良久,陆予深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嘶哑地问:“……你……你真的是‘夜枭’?”

秦昭睁开眼,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陆予深感到彻骨的寒意。

“以前是。”她淡淡地说,“现在,我只是秦昭。”

“那些资料……都是真的?”陆予深颤声问。

“半真半假。”秦昭望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夜色,“我的过去,比你想象的复杂,也比你看到的黑暗。但接近你,不是为了你的公司,也不是任务。”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救你是意外,和你在一起……是选择。虽然,现在看来,是个错误的选择。”

陆予深心头剧痛,羞愧和悔恨几乎将他撕裂。“对不起……昭昭,对不起……我……我不该怀疑你,不该听信他们……”

“现在说这些,没有意义了。”秦昭打断他,“陆予深,今晚的事情,你就当是一场噩梦。忘记你看到的,听到的。回去之后,处理好你自己的事情。苏晚的案子,我会让人打个招呼,只要她确实没参与核心犯罪,不会有大问题。你公司的麻烦,需要你自己去解决,我帮不了,也不会再帮。”

她的语气,是彻底的划清界限。

“我们之间,到此为止。从今以后,桥归桥,路归路。不要再联系我,也不要再试图探究我的过去。否则,”她转过头,目光如冰,“下一次,你可能就没这么幸运了。”

陆予深看着她冰冷的侧脸,知道,这一次,是真正的结束了。

他失去了她。

永远地失去了。

不仅是因为他的迟到,他的摇摆,他的不信任。

更是因为他,从未真正理解过她,也从未有资格,站在她的身边。

车子在一个偏僻的路口停下。秦昭拉开车门,对陆予深说:“下车。自己打车回去。今晚的事,忘掉。”

陆予深木然地下了车。

黑色厢式车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他站在空旷无人的路口,秋夜的冷风灌满他的衣衫,彻骨的寒。

他回头望向东港码头的方向,那里只剩一片吞噬一切的黑暗。

而他的前方,城市的灯火依旧璀璨,却再也照不亮他心底那片,因为他自己的愚蠢和怯懦,而亲手埋葬的废墟。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