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深秋的一个清晨,河北石家庄街头刚刚亮灯,七十五岁的李克才扣紧军大衣的扣子,背着旧挎包走进省纪委大院。他来得很早,只为把一封写满密密麻麻细节的举报信亲手交给值班干部。“这种事,拖不得。”老人的声音低却铿锵,这句话后来在机关里流传了很久。

这封举报信指向的,是刚刚升任省高级人民法院院长的平易杰。短短两年间,此人从沧州带走大批公物、租来豪车自用,口口声声“按惯例”,实际上已逾规矩十万八千里。信纸上摊开的清单,连办公室的窗帘杆都标注得一清二楚。李克才写道:“法槌握在手,心中更要有法。”

纪委看到落款时微微一震:原省委常委、老红军李克才!了解底细的同志很清楚,这位老人从不空口白话。半个月后,调查组南下沧州;又两月,平易杰被撤职查办。此事尘埃落定,人们才想起,四十多年前刘青山、张子善案件的先声,也正是这位李克才敲响。

时间拨回1949年。彼时的天津刚解放,粮船、木材、救济贷一股脑儿涌进新政权的账本。刘青山任地委书记,张子善任专员,李克才作为副职,整天穿梭在码头和仓库之间。一次《人民日报》披露天津木材买卖异常,李克才嗅到火药味,转身就去找张子善。

“这么点小事,你别多事!”张子善眉梢带笑,顺手把烟卷递过去。刘青山更干脆:“革命胜了,咱也该享享福。”两句对话如同当头棒喝,李克才意识到,革命阵线里竟有人转眼忘了初心。

从那天起,账本、合同、收条成了他的“战壕”。夜里油灯摇曳,李克才盯着那些数字——粮款去向、信用社贷款、救灾基金的流向,一条条地抄写、核对。不到一年,172亿元旧币的黑洞浮出水面。这笔钱在当时足够养活几百万饥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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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要揭开盖子,谈何容易?李克才先后四次赴省城上报,接连碰壁。有人劝他:“忍忍吧,得罪不得。”李克才只回一句:“咱手里拿的是百姓的碗。”1951年11月,河北第三次党代会在保定召开。会场里,八百多名代表正等着听“工作汇报”,李克才却直接站起,大声朗读厚厚一摞证据。足足一个钟头,掌声、质疑声混杂。会后,检举材料雪片般飞至中央。仅半个月,刘青山、张子善先后被捕,旋即判处死刑。

这一年,李克才三十二岁。有人说他“撞破天也不知道怕”,他却仍在下乡。天津1952年的干旱,往常水田龟裂。他带着民工在田畔挖蓄水窖,汗水和泥巴和在一处,被城里人起诉“乱用劳力”。市委调查后,不仅平反,还要求全市推广。秋收一算账,亩产不降反增,众人心服口服。

三年困难时期,城乡最缺的是粮和信心。李克才背着铺盖卷,逐村挂牌蹲点。饿则喝碗野菜汤,夜里睡在炕头。他走遍天津所有县,写下十几万字调研笔记,归纳出“十项小自由”:猪草自由、柴草自由、集市自由……小处着眼,却让农民肩头轻了不少。

“他就是把自己当庄稼汉。”多位老乡至今记得,县里开会,别人端着搪瓷缸喝茶,他蹲门口嚼咸菜就凉水。有人塞鸡蛋,他摆手,“省给孩子吧。”上世纪六十年代,他的五个孩子穿的是缝补过的粗布衣。有人揣测他身家,真到家里一看,连台收音机都是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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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来到改革开放后,新事物层出不穷,诱惑也水涨船高。朋友替李家两个孩子找了体面的“进机关”名额,他一口回绝:“自己有两把刷子,哪里都能发光;没本事,就算坐电梯也上不去。”孩子们如今多在普通单位任职,谈到父亲,只说两字——“别无选择”。

到了耄耋之年,李克才身体渐衰,却格外警觉时政。1993年他拿起笔,与年轻时一样决绝:“反腐无休。”那封检举信之外,他还附了亲笔声明:如有虚假,愿负全责。纪委的同志感慨:老党员留给组织的,永远是干净信用。

有意思的是,平易杰落马后,李克才既没受访,也没上台,一句“党有纪律”后便闭口。邻居见他照例清晨练拳、傍晚遛弯,像什么都没发生。其实他用行动守住了一条线:权力必须装进笼子,否则老百姓就没好日子。

2008年春,李克才病重住进解放军总医院。探望的老战友问他还缺什么,他摆摆手:“我什么都不缺,就盼着咱的队伍一直干净。”这一年,他八十九岁。弥留之际,他让子女把自己的日记、调研本全数交给党史部门,句句坦白,件件有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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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冬,灵车从医院驶出,街两旁自发送行的群众排成长队。有人回忆:“他打过日本,斗过贪官,可家里连台空调都没有。”有人感叹:“他一辈子把原则当命。”没有花哨悼词,却胜似千言。

回望李克才走过的路,会发现他始终坚持两个字:较真。对自己、对同事、对后辈,他都把“敢讲真话、不徇私情”作为准绳。刘青山、张子善的穷凶极恶,平易杰的贪奢忘形,皆毁在这股较真劲上。

历史记下了他的峥嵘,也见证了一条朴素的信念——权力来自人民,就要用以护卫人民。李克才守住了信念,甩开了利害,留下了一份难得的干净答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