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件黄袍,摆在陈桥驿。

很多人把那一幕当成兵变,觉得赵匡胤是抢班夺权。

可真把那袍子递上去的手,不在军中,在宫里,是周世宗郭荣。

一句话点穿:那不是一场临时起意的闹腾,是先帝临终前布下的局。

郭荣弥留之际,微服出城试军心,心里明白江山像一口大锅,火头刚稳,换厨子得小心。

他悄悄留下一张纸条给宰相,四个字,干脆利落——“点检作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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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先叫来张永德问打契丹之策,张永德一通自夸,嘴上鲜花开满地,实招不多。

郭荣脸色一沉,心里自语,打仗不是靠嘴。

转身召赵匡胤

赵从军阵细到后勤,从秋草肥瘦聊到河道冰封,句句落到点子上。

郭荣心里那口气,像是按下了一枚石墩,稳了些。

夜色沉沉,他让人抬来一个箱子,木纹发暗,锁扣发凉。

箱子里,是那件经历过刘知远、郭威“黄袍加身”的黄袍。

郭荣把手轻轻按在箱盖上,目光压低,像压着江山的脉。

“这袍子,不是衣裳,是担子,中不中?”话不大,像从喉咙缝子里挤出来。

赵匡胤躬身,手心微汗,回声发紧:“陛下托付,臣不敢负。这一步走差了,拢共就是灭顶的事儿。”郭荣点头,“可当家不容易呀。军纪先立,天下才稳。”一句一顿,像钉钉子。

说完,人事安排一并落下:外放张永德,罢殿前都检点之职;殿前都检点,改由赵匡胤领。

位置换了,路也就摆出来了。

郭荣病笃崩逝在九五九年。

朝中遵着“国不可一日无君”的旧话先把幼子梁王扶上,名分有了,局面还没稳。

过了没多久,以范相公为首的大臣走到赵匡胤面前,口气着急,说“三关告急”。

赵心里扒拉算盘,心思一清二楚:秋草肥马壮的当口儿契丹都没来,寒冬腊月上哪打仗去。

嘴上没戳破,脚下还是动了。

因为他清楚,这事是城里人照着先帝的意思给他搭的台。

戏台子搭好了,人得上去唱,调子还得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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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城那天,车轱辘压在冻土上,发出干脆的响。

赵匡胤把那只装黄袍的箱子摆在身边,眼神里有光,也有担。

到了陈桥,他让军队驻足,自己在车辕边坐了半晌。

风刮脸,像刀子。

他脑子里闪过一句老话:石重贵那句“我也能天子”。

也闪过几张脸:刘知远郭威、郭荣,这几位一个顶一个的硬,硬是从乱局里往外拽。

人到了这一步,退无可退。

一个念头逼出来:担子搁自己肩上,疼是难免的,掉不掉链子,靠的就是分寸。

军中打起火盆,光影一跳一跳。

他把几个心腹叫来,没说虚话,先说规矩:“兄弟们,不扰民,军纪先立。要是扰了百姓,这黄袍就是个笑话,穿上也扎手。”有人捧场,嘴角一咧:“将军,这不都明摆着嘛。中不中,就看规矩。”另一人接上话茬:“只要不放纵,谁都服。”几句话下来,心气拢了,军心定了。

黄袍是热的,可手更稳了。

进城的名义用得很讲究,以归德军节度使的身份回京。

名义不威风,路子却稳。

赵匡胤知道,这不是抢一把就完事的买卖,得像做木活儿,榫卯得咬得住。

行军一路没砸门、没烧街,百姓探头看了个明白:这伙人来,不是来翻锅的。

这场“戏”,为什么非要唱。

世上惯了世袭,异姓公开禅让在风俗上说不圆,礼法上也立不住。

郭荣看得通透,自己儿子还小,担不起;硬把他推上台,孩子背的是祸不是福。

四面强敌,边事未平,谁上台都得先稳住阵脚;燕云十六州是先帝想干的大事,不是一朝一夕能拿回,起码不能往乱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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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厨子是有风险的,锅里还滚着汤,泼了就什么味也没了。

戏是戏,心是心,目的就一个:稳。

朝臣心里都懂。

石重贵受过“牵羊礼”,刘承祐曾大杀重臣。

那些血迹还在史书上滴着,谁看了不心头一紧。

朝廷更替一乱,人伤一层,国本伤一层。

郭荣当年承位,虽说是养子,起码有父子名分摆在那儿,凭着帝威和实力还能服众;轮到赵匡胤,换姓不换心,公开禅让没法走,只能用戏的壳子包住稳的实心。

壳子给足面子,里子不失分寸,这招,软硬都够。

远在吴越的钱弘俶,开始没接茬,隔着山海看朝堂变化,心里犯嘀咕,怕又是老一套。

过一段,他看到赵匡胤命人整理出来的《周世宗实录》,一页页翻过去,线头对上了,眉头也松了。

那是郭荣的托付,是按着先帝手书走的路。

他抬头小声嘟囔:“嗐,原来不是抢,是接。说明白,不就行了?”心里的那道坎儿,顺下去许多。

这事的性质,跟李存勖、石敬瑭那一路的“取而代之”不一回事,落点在“为民着想”,重心在“接续”。

赵匡胤登基之后,做事的路数也透着这个意思。

旧例有用就用,没用就换,关键看对国家对百姓有没有益处。

先例像鞋,合脚就穿,不合脚就换,不用死撑。

很多人揶揄他丘八出身,书卷气不足,他自己心知肚明,临民之官就得用文人,懂章程、会条理。

军事上严军纪,政务上重文治,百姓吃长安饭,心里才踏实。

这种路数有点像家里做饭,盐少了补一撮,火候小了添点柴,不拿祖传方子当神主牌,全看锅里的菜是不是入味儿。

说到“旧例”,冯道这位老宰相,学问大得很,学富五车,文章也漂亮,就是有点“见例就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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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对旧例的依赖,像离不开拐杖。

给人起国号也爱循前朝规矩,后唐、后汉、后周,一溜儿的“后”字。

名儿像穿别人旧衣裳,省事,合身不合身另说。

偏偏给契丹起了个“辽”,这“辽”一挂,存在年头不短,跟大宋对峙了近百年。

名字起大不算本事,耐久才显功夫。

王朝想走得远,不靠翻旧账,得靠开新路。

小处起步,才有抬头的空间。

“宋”这个字,落到朝名上,意思也挺有味。

并非是因为郭荣把宋州许给了赵弘殷、赵匡胤父子就要占尽大名,宋州不过一处小地方,小有小的好处,留得出成长的空。

这名字像给新朝写的第一行字,不喧哗,不端着,往后能加重、能写满。

朝廷更替的那支笔,在“宋”上顿了一下,力道不猛,笔锋不软,正好。

陈桥那天的风,还在书页里吹。

赵匡胤扣开那只箱子的瞬间,心里像有人擂了一记鼓。

鼓点压住了手抖。

他看着黄袍,像看着一张借据,借的是天下人的信。

披上这袍,欠的就是稳与安。

他心里盘了三件事:对先帝的托付不能丢,对百姓的安稳不能破,对军中的规矩不能乱。

几条线绞在一起,不是一句豪言能解。

路怎么走,他有一本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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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里那些相公们也有账。

换了好几位主人,朝服一改再改,官帽带松了又紧。

人情冷暖他们尝够了,眼下只认一个“稳”字。

黄袍加身不加身,最终都要落到柴米油盐。

军队过街,不砸门,就是最大的面子。

新朝开张,不折腾,就是最大的诚意。

远处的吴越,钱弘俶搓着茶盏看《周世宗实录》,心里有了准。

近处的京城,百姓洗碗收铺,抬头看天色,没见乌云压城的样子。

黄袍穿在身上,不像虎皮那样耀眼,倒像一面令箭,指向哪儿,事情就往哪儿去。

它不是终点,像一支序曲,吹响的是稳字打头的新局。

这一出戏,从纸条到任命,从箱子到陈桥,从“三关告急”到“归德入城”,步步都踩在节拍上。

有人问,这算不算兵变。

问句丢在风里,风没给答案。

可一件事摆在人前:城门没乱,街巷没血,军纪不松,百姓照常开门。

戏唱得像戏,心却不虚。

等到辽与大宋拉锯近百年,朝堂归于文治,坊间渐有太平气,许多人回过头再看那件黄袍,心里会咕哝一句:“这不就中嘛。”

历史有时候像一首老曲,换个唱法,调还在那儿。

谁来领唱,唱到哪儿停,唱腔高低,全凭当时的人有没攥住那个“稳”。

赵匡胤在陈桥驿那一坐,像把闹腾的鼓点压住了。

郭荣递来的,不只是一件袍,是一套过渡的法子。

朝臣配合的,不只是一纸军报,是一条通向安定的桥。

读到这儿,路从脚下伸出去。

若是在九六零年的那场寒冬,换个别人站在那里,会不会也按下那一声“中”?

这事没法重来,答案却一直在那口大锅里咕嘟着。

锅不翻,汤就还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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