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年”下的巴蜀大地
纪长一 张腾双
日前，历史大剧《太平年》在央视收官。该剧以吴越末代国王钱俶为主视角，拉开了五代十国的历史帷幕。在这一时期，巴蜀大地又有着怎样的历史图景呢？
公元907年，钱俶祖父钱镠创立吴越，以善事中原大国为准则，偏居东南一隅，保有了五代十国乱世下难得的太平。五代诗僧贯休曾献诗钱镠，以“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霜寒十四州”盛赞其文韬武略。
公元902年，贯休入蜀，深受前蜀开国皇帝王建礼遇，目睹蜀地歌舞升平之景，遂留下“堪羡蜀民恒有福，太平时节一般般”的感叹。
从贯休作诗至《太平年》开篇所设定的历史时期，已过四十年，此时的巴蜀大地是否还如贯休所言，依旧处于“太平时节”之下呢？
《太平年》宣传海报（图源：央视新闻）
蜀中久安 米斗三钱
《太平年》以后晋彰义军节度使张彦泽追杀掌书记张式开篇，此事发生于942年前后，已是后蜀皇帝孟昶登基的第9年。中原兵燹不断，而此时的后蜀正在孟昶的统治下走向兴盛。
电视剧《太平年》截图
孟昶，字保元，生于919年，是后蜀开国皇帝孟知祥的第三子。927年，后唐攻灭前蜀，后唐庄宗李存勖任孟知祥为西川节度使，933年，孟知祥攻灭东川，据两川之地，于次年趁李从珂兵变、后唐内乱之际，在成都称帝，定国号为蜀，史称“后蜀”。
孟知祥称帝七月即病逝，“薨之日，蜀人甚哀之”，未满16岁的孟昶在赵季良、王处回的拥立下继位。孟昶因年少并未立即亲政，孟知祥的诸位旧将自恃功高，多逾法度。
成都城中有惠陵、永陵、和陵三大帝陵，其中和陵长眠着后蜀开国皇帝孟知祥与福庆长公主，此为孟知祥墓外景（图源：成华发布）
孟昶展现出超越年龄的沉稳与非凡的政治手腕，继位不久诛杀李仁罕，随后十余年又杀张业，罢免李肇、王处回兵权，威慑赵廷隐等权臣相继请辞，杀伐果决而不失分寸，将朝政大权收归己有。
孟昶在位期间，推行贤政，“孜孜求治，与民休息”。他亲自撰写《官箴》颁布于各郡县，其中四句“尔俸尔禄，民膏民脂，下民易虐，上天难欺”后被宋太宗赵光义摘取，刻石立于各州县衙署大堂前，是为《戒石铭》。
黄庭坚书《戒石铭》江西泰和县 清光绪重刻（图源：长兴县博物馆）
面对岷江洪灾肆虐、数千家百姓遭难的困局，孟昶赈济灾民、下诏罪己，躬身自省，以示担当。在纳谏方面，孟昶广开言路，枢密副使韩保贞、新津县令陈及之都因上疏劝谏受赐金银，他还“于朝堂置匦以通下情”，上到公卿、下至百姓均可上奏皇帝、直达天听。
公元947年，由于后晋成德军节度使杜重威临阵投敌，契丹未遇抵抗长驱直入占领后晋都城汴梁，后晋出帝石重贵开城投降。后晋雄武军节度使何建不愿降辽，以秦、成、阶三州归附后蜀，孟昶派孙汉韶攻下凤州，后蜀疆域达到鼎盛。
不过孟昶也并非完美之君，他喜好女色玩乐，将后宫妃嫔设为十四个品级，见民间舞女李艳娘容貌美丽，便直接纳入后宫，公元943年，他大规模挑选良家女子充实后宫，致使百姓受扰。
在孟昶的治理下，后蜀国库充实、百姓富足，成都羊马城遍植芙蓉，望如锦绣。张唐英《蜀梼杌》载“蜀中久安，赋役俱省，米斗三钱。”米斗三钱是治世物阜民丰的典型例证，是唐“贞观之治”“开元盛世”时期才有的繁荣景象。
公元949年，孟昶出游浣花溪，“是时，蜀中百姓富庶，夹江皆创亭榭游赏之处，都人士女，倾城游玩，珠翠绮罗，名花异香，馥郁森列。”面对这般盛景，孟昶不禁感叹，即便“曲江金殿锁千门”这种盛唐景象大概也比不上眼前的景致。
现在的浣花溪公园（图源：成都市青羊区地方志编纂中心）
宋灭后蜀以后，将蜀地金银细软运往汴梁，宋代官员李度作诗曰：“累累辎重远，杳杳路歧长。”装载着蜀地物资的车辆连绵不断，蜀地之富足，由此可见一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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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代十国动荡不安，君主多重武治。《太平年》剧中石重贵便对赵匡胤说：“你披着甲胄，你挎着刀，你就是天子！”由于蜀地相对安定，孟昶“以文为事”，加之自身“能文章，好博览，知兴亡，有诗才”，清人姚莹在《康輶纪行》中评价：“五代僭伪之君，文学惟昶为最”，在孟昶的引领下，后蜀文化十分兴盛。
后蜀的文化兴盛，主要表现在诗词曲乐的复兴。“世乱则乐崩”，唐末连年战乱致使乐器“扫地无余”、乐工“穷年无嗣”，乐曲同样沦散。
公元940年，赵廷隐之子赵崇祚为迎合孟昶的文学喜好与文治政策，主持编纂《花间集》，这部词集收录了温庭筠、韦庄、欧阳炯等18位词人的作品，是中国最早的词集，为宋词的繁荣发展奠定了基础。
《花间集》（后蜀）赵崇祚 编著（图源：四川方志图库）
此外，诗人韦縠有感于前蜀诗风粗鄙浅俗，以“韵高”“词丽”为标准编纂《才调集》，是今存“唐人选唐诗”规模最大的唐诗选本。经济殷实、文化复兴，后蜀形成“村落闾巷之间，弦管歌诵，合筵社会，昼夜相接”之盛景，公元951年，孟昶于后苑设宴，邀请士人百姓前来观戏听曲，朝野同乐，尽显乱世中难得的升平景象。
后蜀的文化兴盛还体现在以雕版弘道、以科举取才的举措上。蜀相毋昭裔好藏书、通经学，贫贱时曾向人借书阅读，因当时书籍珍贵，出借者面露难色，毋昭裔遂立志刊刻典籍、流布书册，惠及天下学人。
为相后，毋昭裔以自家财产为后蜀营建学馆，以石刻九经立于成都学宫，供学子研读。由于石经传播范围有限，毋昭裔还奏请孟昶以雕版刻之颁行州县，命人书写《文选》《初学记》《白氏六帖》刻印，推广儒学经典，得到了孟昶的认可和支持。
残存“蜀石经”拓片（图源：《典籍里的成都》）
在孟昶倡导下，后蜀建学馆、促讲习，大力推行教化；刻雕版、印经典，“由是文学复盛”；开贡举、揽人才，“不十余年，山西潭隐者俱起，肃肃多士，赳赳武夫，亦一方之盛事。”
除上述之外，后蜀还重绘画、设史馆，孟昶本人也为后蜀文化增添了浓墨重彩的一笔。964年除夕，孟昶亲自提笔，于桃符上写下“新年纳余庆，嘉节号长春”，以寄新春之愿，留下了中国现存最早的春联。不料十余日后，后蜀灭亡。
新年纳余庆 嘉节号长春（蓬州闲士 摄，图源：四川方志图库）
玉楼歌吹 声断随风
公元951年，是郭威建后周、中原政权由弱变强的转折，亦是后蜀由盛转衰的拐点。后蜀升平之下孕育着危机，孟昶执政后期用人失当，为后蜀埋下了灭亡的种子。
公元951年起，孟昶重用伊审征、赵季札等人，伊审征与王昭远内外勾结，后蜀国政开始衰颓。在《太平年》剧中，吴越国内出现了程昭悦、杜皓等一大批城狐社鼠，后蜀同样如此。
蜀地承平日久，贪腐之风日盛。翰林学士范禹称三次主持科举考试，当面按考生贿赂多少评定登科名次，毫无廉耻之心；宰相李昊奢靡过度，妻妾成群，他曾嘲笑东晋斗富的王恺、石崇：“穷俭乞儿以此为富，可笑可笑！”
公元954年，后周世宗柴荣继位，采纳王朴《平边策》，正式开启了结束五代十国分裂局面的进程。公元955年，柴荣遣宣徽南院使向训、凤翔节度使王景攻秦州、凤州。起初，后周进展不顺，朝臣皆欲罢兵，柴荣遣赵匡胤赴前线探查，赵匡胤认为秦、凤可取，柴荣便继续出兵。
赵季札自请任命后蜀雄武监军使抵挡后周军队，孟昶允准。赵季札行至德阳闻知后周军队已入境，顿时胆怯，不敢赴边，让眷属辎重先行返回，随后单人匹马逃回成都，引起朝野恐慌，孟昶大怒，下令将其斩杀。
为抵抗后周，后蜀“募兵既多，用度不足”，开始铸铁钱，施行铁器专营，“民甚苦之”。即便如此，在后周的攻势下，后蜀胜少败多，秦州守将韩继勋弃城逃跑，成、阶二州望风而降，凤州沦陷，四州之地尽皆丢失。
前、后蜀疆域图（图源：中国历史地图集）
孟昶执政后期，庸臣当道，朝政混乱，新津诗人张立作诗讽谏：“去年今日到成都，城上芙蓉锦绣街。今日重来旧游处，此花憔悴不如初。”
公元964年底，宋太祖赵匡胤以王全斌为主将伐蜀，孟昶派自比诸葛亮的王昭远领兵抵挡，蜀军节节败退。王昭远胆怯无能，留偏将镇守剑门，自己退守汉源，孟昶又派太子孟玄哲率数万精兵增援剑门，孟玄哲竟携妻妾、伶人同行。剑门被宋军攻克后，王昭远听闻后两腿发抖无法起身，随后战败被宋军擒获，孟玄哲直接逃回东川。
宋军一路深入，孟昶见大势已去，喟叹：“吾父子以温衣美食养士四十年，一旦临敌，不能为吾东向发一矢，虽欲坚壁，谁能与吾守者邪！”无奈献地投降，王全斌仅用六十六天便灭亡后蜀。
花蕊夫人被掳至宋后，悲愤作诗：“十四万人齐解甲，更无一个是男儿。”孟昶离蜀时，《蜀梼杌》载“昶之行，万民拥道，哭声动地，昶以袂掩面而哭，自二江至眉州，沿路百姓恸绝者数百人”。这段记载虽有夸张成分，但也体现出孟昶在位期间颇得民心。姚莹评价道：“如此于历代亡国之君，洵为可取也。”
花蕊夫人（图源：青羊地方志）
孟昶在位三十余年，后蜀腹地天灾虽多但人祸稀少，蜀地总体安定、蜀民可称有福。然宋军入蜀，蜀地却迎来了灾难。王全斌入蜀后积习难改，私开府库、抢夺民女、扣饷杀降，种种暴行激起蜀地十七州民变。
北宋朝廷派吕余庆知成都府事，吕余庆即剧中张彦泽入汴梁时孤身留在开封府等待薛居正到任的推官吕胤。吕余庆赴成都就任前，赵匡胤特意叮嘱他“蜀人思孟昶不忘”，提醒他要体察民情、安抚民心。吕余庆上任后，稳定秩序、恢复生产，蜀地才相对平静。
《太平年》剧中，吴越是乱世下的“桃花源”，后蜀同样如此，但在乱世之中都无法独善其身。
历史昭示，偏安一隅换不来长久太平，割据一方挡不住历史洪流，统一性是中华文明与生俱来的特性，唯有国家一统、山河归一，才能让蜀地百姓、吴越子民以及其他地方许许多多的中华儿女，共饮“太平年下的一杯热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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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杨传庆，《〈花间集〉的诞生——基于后蜀初年伎乐建设及 “诗客曲子词” 创作的考察》，《文学遗产》2023年第3期。
16.成荫，《紊乱的地方历史建构——清代四川 《资阳县志》 对前后蜀花蕊夫人的书写》，《清史论丛》2024年第2期。
17.孙振涛，《唐末五代西蜀文人群体及文学思想研究》，南开大学博士学位论文，2012年。
来源：成都方志
作者：纪长一（成都市地方志工作办公室）
张腾双（成都市温江区地方志编纂委员会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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