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1年7月12日,石家庄南郊的铁路线还在晨雾里哐当作响,一列绿皮车停稳,河北定州来的青年李恒山随着人流跳下车站月台。他年仅十八岁,背包里除了两套旧棉衣,只剩母亲临行前塞的半截花生糕。那天开始,他对外属于“京字三二○部队”,对内只是编号为一二○五的新兵。
报道手续并不复杂,先是领军装,再去理发,然后集合扛枪。令人意外的是,刚到队里,新兵们迎接他的不是热烈的欢迎,而是一段48小时不间断队列训练——“让骨头记住纪律”,老班长的话不长,却透着钢铁味。对此,李恒山暗暗发誓:就算趴,也要比别人多打一发子弹,多迈一步路。
当年冷夏,夜训时气温只有十来度。地面潮,草尖挂霜,新兵们匍匐前进,衣裤浸透。一次野外潜伏课,谁也不能出声,肚里却齐刷刷打鼓。班里小个子的陈学保偷偷递过半个馒头,借着暗淡星光,二人只一句“顶住”,悄无声息传递下去。事后统计,那只馒头竟经七人之手才被吃完,教员却始终没发现。
石家庄高级步兵学校开出的课表,被老兵戏称“钢轨式”:清晨五点钟紧急集合,小跑三公里;上午四节政治课,下午四节军事课;夜间还有摸黑演练。政治理论念的是《马恩列斯论军队》,军事条令则紧跟1957 年修订版;那几年正逢中苏分歧日深,教材里关于“独立自主、自力更生”的标注,被红铅笔狠狠加粗。
有意思的是,战士与学员的界限在校园里并不分明。白天,李恒山拿着卡宾枪做射击示范,晚上却要赶往菜地割草、挑粪。干部们说,这是“兵学结合”,不准喊苦。一次单杠屈臂上考核,他连续两月扑在器械场,一双掌心磨得血肉模糊。终于某个清晨,他借着助跑一蹬而上,整条身子像旌旗般稳稳立在杠上,惹得围观连队“哇”声一片。
1963年冬,学校临时决定抽调“干部苗子”组建军事教员队,名额有限,竞争惨烈。平日里沉默寡言的李恒山却因为箭步冲锋、模拟攻坚演练两项折桂,被点名进入二大队六队。能否留校,取决于接下来一年多的系统学业和全区大比武的成绩,他心里门儿清:这是一辈子里最要命的一场考试。
课堂之外的补差训练极其魔鬼:白天背《三大条令》、夜里在尖石上练战术动作。有人悄悄记下,一学期光是手榴弹投掷他就扔掉四百枚空壳。拉练时,教员常用一个问题逼问:“假如明天上战场,你拿什么保证班排不掉链子?”年轻人抹一把汗,回答只有四个字——“不敢掉链”。
1964年秋,学制提前收束。期末考核分两块:理论卷面,连射击、爆破、野外生存在内的综合演练。那场考核硬碰在北风里,火药味和尘土交织,靶场成绩公示时,李恒山的名字排进前五名。校方随即发布毕业鉴定,写道“政治坚定,作风扎实,技术全面,可任排职。”短短十六字,却像一枚沉甸甸的勋章。
12月19日,大礼堂灯火通明。北京军区代表宣读命令:根据一九五五年军衔制实施条例,本期毕业学员授予中国人民解放军少尉军衔。“李恒山,步校二大队学员,少尉。” 当他迈上台阶,胸口那方红布在礼堂灯下耀眼夺目。身旁的云南籍学友刘致远低声打趣:“老李,咱们总算把绿肩章换成红五星了。”
授衔结束,去向公示。川滇方向急需工程兵,他本有机会远赴西南,但思虑再三,选择留校任教。领导问缘由,他直说:“好不容易学明白一遍,再教一遍,或许能让新兵少走弯路。”话音落下,师首长拍拍他肩膀:“教员也要当战士,战士也能当教员。”
留校并非安稳。1965年夏,越南前线密报空袭升级,学校临时抽组“乙种教导队”。李恒山奉命带队,下连队蹲点搞山地夜战训练。那段时间,他带着二十来名学员在太行山转进,住防空洞,睡玉米秸垛,每周向学校传真一次“训练简报”。一位被他督促得最狠的小排长后来回忆:“李教员最大本事,不是骂人,而是比谁都能扛。”
转眼两年,石家庄城变得烟火十足,街头叫卖声里多了油条豆腐脑。可在军校,号音依旧准时,靶场照例硝烟弥漫。1966年春,李恒山参加军事教育方法改进会,带回一摞苏军、越南、阿尔及利亚游击战译文。有人揶揄他看得懂吗,他自嘲:“看不懂也得啃,啃不动就抄三遍。”
同届学员陆续奔赴各自岗位,有的去了东北边防,有的调进军区机关。十几年后再聚,座谈地点从礼堂换成了师部会议室。有人佩了两杠四星,有人转业成国企厂长,唯独李恒山仍守着教案、阅卷、带兵。席间,老战友王广福端起酒杯:“要不是你当年兜着,我们那帮人早被淘汰。”他笑而不答,只说一声:“好汉靠打磨。”
1982年,他以正团职身份走下讲台,转业地方。市里安排他先去检察院,后到基层街道,最终调任法院,主抓干警训练和群众接待。有人不解,大校军官何必整日和鸡毛蒜皮打交道?他摆摆手,只回一句:“同样是为群众站岗。”
年头像钟摆晃到2003年,花名册上的李恒山多了“退休”二字。每逢深夜,他仍常回忆石家庄校场的哨音、夜色里传递的那半块馒头,以及大礼堂里震耳的军歌。三年军校,两字镌刻——“出发”。他后来给孙子讲道:如果哪天你也背上行囊,一定记得,新兵就要练到“骨头记得纪律”,那才叫真正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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