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2年11月,芝罘湾的寒潮扑面而来,码头上传来紧促的汽笛声,空气里充满了海盐味和硝烟味,正如当时胶东混沌的局势。日军据守青岛、烟台,顽固派拥兵自重,土匪四窜抢掠,半岛像被撕开的渔网,处处露着破洞。就在这种境遇下,身披旧棉衣、脚蹬草鞋的许世友跳上了岸。

倒回去看,这片半岛曾几度易手。1898年,清政府被迫签下《胶澳租借条约》,德国人拿走了港口、铁路、矿山,把山东的经济命脉拉进自己的工业体系;1914年大战爆发,日本乘机夺岛,枪炮声刚停,新的殖民者又换了旗号。到太平洋战争全面扩大的1941年,日军把胶东当作囊中之物,大筑碉堡,修公路、挖矿山,只给当地百姓留下沉重的税粮和铁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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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战根据地也曾在这儿点过烽火,奈何日伪“扫荡”不断,至1942年秋天,许多游击区被压缩成星星点点的“孤岛”。许世友到任时,能机动作战的兵力勉强过万,弹药则是“打三枪换一次阵地”的窘境。迎接他的,是土改未彻底、民兵无序、后勤几近枯竭的烂摊子。

这位出身少林、转战南北的硬汉却没气馁。“打出一条活路”是他给自己划的底线。第一步便是整合所有能动的力量。第五旅和第五支队被拉进深山合练,骑兵小股穿插,步兵夜行百里,一番折腾后,人虽仍是那批人,气势却涨了三成。部队随即杀向掖县,夜袭、分割、合围,三天拿下两千多伪军,青莱通道重新畅通。

敢打,还得会“绣花”。在兵火间隙,许世友把主要精力放在民生。减租减息、借谷还仓、保护工商业,样样紧锣密鼓。地主的旧账被一刀切掉,贫苦农户第一次在自家地里“挺起腰杆”。很快,乡间锣鼓敲响,青壮主动报名参军,妇救会组织纺线供兵,形成军民一体的新局面。到1944年,胶东民兵人数突破二十万,“乡亲兵”与“正规军”成了可拆可合的三层火网。

兵、粮、械,缺一不可。牙山兵工厂的雏形最初只是几间土窑,却靠着收集战场废弹,用土机器翻砂浇铸。到1945年,月产子弹十万发、手榴弹三万枚,成为华东敌后少有的成体系军工点。牟平、文登的木匠把织布机改装成手动纺机,部队换装“胶东灰”粗布军衣;莱州湾的盐田将白盐装船,横渡渤海换回急需的青霉素和汽油。有老船工感叹:“这里的浪花都在拉货。”

招远金矿的故事更显传奇。1940年接管矿区后,先是用猫鼠洞般的暗河运出十三万两黄金,后又埋下两处密库。1947年春,国民党军三路压境,许世友留下一句硬气话:“金子能挖,敌人碰不得。”很快,战车夜行,小木箱被护送至太行,二十五万两黄金成了党中央财政周转的硬通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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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火越烧,胶东的兵源越旺。抗战胜利后,第五旅、第六师扩编为五万正规军,各县独立团升级为独立师,枪械从杂牌土枪换成日式“三八大盖”。1947年初春,莱芜激战打响,华东野战军九纵横空出世,骨干大半来自胶东。口粮、弹药、人力,一个不缺,连黔驴技穷的蒋介石也不得不把目光死死盯住这片半岛。

同年九月,蒋系二十个旅自潍县和青岛两路南北合击,意在连根拔掉胶东。许世友却放下防线,让部队退入丘陵深处,引敌深入。夜色里,一句粗声命令划破山谷:“将敌人拉进我们的地瓜地,再吃掉他!”两月鏖战,莱阳、海阳成为绞肉机,六万余名国军长眠海岱之间,范汉杰的“威武二十五师”满营覆没。

拼完刀枪,还得稳住锄头。1947年底,根据地复查土改,耕牛过秤分配、盐田尝试公社化、渔家伙计同样入股分红。农历腊月,龙口、黄县码头人头攒动,十五万石新米装船,沿渤海运向鲁南和苏北;纺织合作社赶制棉衣,保证前方“人人有棉袄,个个有鞋穿”。战士们笑称,这是从海风里吹出的后勤奇迹。

1949年1月,淮海前线胜讯传至胶东,乡镇祠堂里挂满战报。那一年,胶东参军、支前民工超三十万,炮弹、粮秣滚滚向徐蚌集结。半岛的渔灯与中原的烽火隔水相望,却拧成一股绵绵不断的力量。正是这种把锄头、机床、盐田与枪杆子交错织网的方式,让胶东在连番强敌的冲击下愈发稳固,也让许世友“能打仗、会经商”的名号不胫而走。

解放战争尘埃落定,华东野战军改编为第三野战军的那一天,番号表里赫然列着27军、31军、35军、九兵团,这些劲旅大多出自胶东。海风仍旧,浪声依旧,但当年那支在枪火中学会织布、在盐碱地里挺立身姿的队伍,早已挥师长江以南。胶东,这个在列强时代被肆意宰割的“金角边”,靠着一位猛将的绣花式经营,转身成为华东战场的稳固后方,也为新中国奠定了金库和兵源双重基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