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位启

俗话说得好,“茶不倒满,酒不倒半”。“茶要浅,酒要满”,酒满敬人,茶满欺人,这八字箴言,并非简单的市井习惯,而是融安全智慧、人情世故与天地哲思于一体的中国传统待客礼仪。人间冷暖,世事悲欢,尽在一杯茶浅、一盏酒满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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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道尚谦,浅斟七分,暗合“月盈则亏,水满则溢”的处世大道。七分茶,便于客人持握、吹凉,免了烫嘴烫手、泼洒失礼的窘迫,是主人藏在细节里的体贴。古人更有言,茶若斟至满溢,便是逼客人仓促牛饮,暗含逐客之意,是为大不敬。

酒道重诚,古之美酒,乃珍馐佳酿,满杯相敬,是主人倾尽全力的热忱,是掏心掏肺的敬意。更有古礼相传,饮酒必满杯、举杯必相碰,酒液互溅,以示酒中无毒,是生死相托的信任,是坦荡无欺的安心。

这一浅一满,一谦一诚,便是中国人刻在骨血里的礼数。

公元前480年,卫国宫闱惊变,内乱骤起。

63岁的子路,孔门十哲之一,一身勇武,冠绝弟子群,剑艺精湛,步履如风,寻常三五壮汉,近不得身。可任是钢筋铁骨,也难防暗箭毒谋。

那一日,叛军设下“鸿门宴”,明为叙旧,实为索命。

石乞、盂黡二杀手,陪坐两侧,眼底藏着阴鸷杀机。

主人假作热忱,执壶为子路斟酒,却故意只斟至多半杯,酒液距杯口尚有三分,未达“酒满敬人”的古礼——子路一生磊落,只当是主人疏忽,未曾多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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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那无色无味的慢性毒药,早已溶入酒中。因是慢毒,不宜用满杯强灌,恐引人生疑,便只斟浅酒,装作随意小酌。子路性情刚直,不疑有诈,举杯轻呷,几口下去,便将那半杯毒酒饮尽。

酒入喉肠,初时无异样,他仗着武功高强,拔腿突围。可奔逃不过半里地,腹内骤然翻涌,毒性缓缓发作。四肢百骸,如灌铅般沉重,视线开始模糊,反应迟滞如老朽,往日迅捷的身手,此刻竟难以动弹。

恰在此时,一支冷箭,破空而来,精准射断他头顶的冠带。“君子死,冠不免”,子路强撑着最后一丝气力,俯身整理冠缨,欲守“孔门礼法”。说时迟,那时快,石乞、盂黡持刀冲上,乱刃加身,一代忠勇之士,竟死于一杯未斟满的毒酒,最终被剁为肉酱,魂断卫国

子路的一支后人,为避叛军追杀,一路颠沛,逃至莱阳西南,落地生根,繁衍生息,终成东、西教格庄村,将这段带着血与泪的“酒未满而毒入心”的往事,藏进了家族的血脉记忆。

时光飞逝,至清朝嘉庆年间,莱阳北黄村,走出一位“铁骨名臣”——初彭龄。

彭龄的一生,嫉恶如仇,铁面惩贪,上至总督巡抚,下至县吏小官,凡贪赃枉法者,皆被他严惩不贷,贪官污吏惧他如虎,背地里唤他“初老虎”。

可这般刚硬之人,待友却赤诚热忱,恪守“茶浅酒满”的古礼,凡亲友到访,必浅斟香茗,促膝长谈。

一日,一位山东同乡登门,初彭龄依旧依礼相待,命下人沏上上等碧螺春,只斟七分满,茶香袅袅,递至客人面前,温声叙旧。

可聊至半晌,同乡竟支支吾吾,为济南府的贪腐知府说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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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彭龄脸色骤沉,掷杯于案,严词拒绝:“国法当前,私情难容,兄台不必多言!”

同乡却赖着不走,妄图软磨硬泡。初彭龄心生厌弃,再不客套,执壶亲自为其添茶,将青瓷茶杯,斟得满满当当,茶水顺着杯沿,汩汩溢出,打湿桌案,淌至衣襟,半分余地不留。

同乡见状,脸色煞白——茶满是逐客,这是明明白白的下堂令,只得讪讪赔笑,灰溜溜地,告辞而去。

此事传至民间,百姓无不敬佩初彭龄刚正不阿、公私分明的风骨。

那济南知府,怀恨在心,一计不成,又生毒计,欲在初彭龄奉旨赴山东惩贪之时,以毒酒取其性命。

初彭龄一行,抵达济南,知府假意卑躬屈膝,先献上等驿馆被拒,又安排简陋旅店,曲意逢迎,暗藏杀机。当晚,知府设下“便宴”,美其名曰“为大人接风”,实则在初彭龄的酒樽里,悄悄溶入了见血封喉的剧毒。

席间,知府堆着笑脸,双手执金壶,为初彭龄满满斟上一杯烈酒,酒液几乎溢满杯口,故作恭敬道:“大人一路辛劳,下官敬您一杯!”

满杯酒,本是敬人礼,此刻却成索命符。

随侍在侧的初州,莱阳初家庄人,自幼习螳螂拳,身手矫健,心思更是缜密如发。他一眼瞥见知府指尖微颤,眼神躲闪,瞟向酒樽的目光,藏着慌乱,当即识破诡计。

不等初大人举杯,初州大步上前,拱手道:“大人一路劳顿,不胜酒力,属下代大人饮此杯!”

初州端起初彭龄面前的满杯毒酒,猛地与知府的酒杯,重重地一撞,酒液四溅,互溅相融,他手腕轻翻,将初彭龄杯中的毒酒,尽数搅入知府的杯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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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府吓得魂飞魄散,双手一抖,酒杯“哐当”落地,酒液洒尽,脸色惨白如纸。

初州稳稳地将初彭龄的酒杯,放回案上,目光如炬,盯着知府。知府的阴谋,当场败露。

此后,贪官们数次派刺客,深夜行刺,初州寸步不离初大人的左右,白日贴身守护,黑夜隐于暗处巡逻,凭借一身螳螂拳,数次擒杀刺客,护得初彭龄周全。

道光三年,万寿圣节,普天同庆。

道光帝感念老臣劳苦,特赐朝中十五位功勋老臣,于万寿山玉澜堂赴御宴,初彭龄赫然在列,荣宠至极。

玉澜堂内,涎香袅袅,宫灯璀璨,礼乐悠扬。

席间,道光帝亲赐御茶御酒,内侍依着宫廷古礼,与“茶浅酒满”的传统,为诸位老臣奉茶斟酒。

内侍轻提银壶,为初彭龄斟上一盏御用龙井,只至七分满,茶汤清绿,芽叶舒展,不洒不溢,谦雅有度。

初彭龄双手捧杯,小口轻啜,茶香清冽,沁入心脾,这七分浅茶,是他一生守谦守正的写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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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侍又捧来鎏金酒樽,为初彭龄满满斟上御酿美酒,酒液盈杯,醇香四溢,尽显帝王恩宠。

满杯御酒,是君恩深重,是清白为官的嘉奖,是铁骨惩贪的荣光。初彭龄举杯,与诸位老臣同贺圣寿,酒入豪肠,是坦荡,是赤诚,是一生不负家国的心安。

宴罢,道光帝命宫廷画师,将十五位老臣欢宴之景,绘于玉澜堂,笔墨之间,茶浅酒满,风骨长存。

从春秋子路饮半杯毒酒,含恨而终,到清代初彭龄,以茶满逐奸,以酒满破毒,再到万寿宴上,“茶浅守谦、酒满承恩”,千年岁月流转,“茶浅酒满”,早已不止是待客之礼,更是中国人的处世之道:茶浅,是谦谦君子,留有余地;酒满,是赤诚待人,坦荡无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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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浅一满,藏尽人间智慧,流传千古,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