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6年秋,抚顺战犯管理所的院子里已经有些凉意。几个曾经叱咤风云的军统、省站站长挤在一起晒太阳,有人咳嗽,有人发呆,偶尔低声说两句旧事。若是不看名单,很难想象,这里关着的,几乎是当年军统、保密局的一半中枢人物。
有意思的是,在这一群大特务里,那个最早走出高墙的人,偏偏是曾经的“王牌杀手”沈醉,而不少血债累累的省站站长,却一直熬到了1975年最后一批特赦。为什么会这样?原因说起来不复杂,细抠下去,却牵扯出一连串人物、几桩命案和一桩没发生的狙击。
不得不说,沈醉这一生,真正把他从枪口和甘蔗地边缘拽回来的一次转折,竟然发生在昆明的一间小会客室里,发生在一次没有打响的暗杀行动之前。
一、特赦名单里的“例外”
1975年,最后一批战犯特赦名单公布时,许多老兵看着报纸上的名字,心情颇为复杂。周养浩、陈旭东、文强……这些在情报系统里如雷贯耳的军统、中统人物,大多在这一年结束了战犯生活。
而往前翻一翻时间,就会发现一个明显的断层。从1960年到1966年之间,只有极少数将军级特务提前获释:原保密局云南站少将站长、中将游击司令沈醉;原军统电讯处副处长、后任第十五绥靖区司令部二处少将处长董益三;原保密局经理处少将处长郭旭;原保密局天津站站长李俊才。其他那些声名更大、职务更高的区长、站长统统排在后头。
这些名字背后,站着的是两条截然不同的路。像周养浩、文强、徐远举这一类,几乎都与重庆时期的屠杀、破坏紧紧相连,是一线凶手、直接主使,在重庆白公馆、渣滓洞那样的地方,留下的血账难以计算。战犯管理所里,连他们自己都承认“罪孽深重”,听到附近烈士陵园的口号声,几个人吓得面无人色,蜷在墙角。
这种人,即便在管理所内表现尚可,要说提前特赦,不仅群众难以接受,牺牲者的亲友也不会答应。对比之下,沈醉的情况略显“特殊”:同样是军统系统出身,同样当过重要部门的处长、云南站站长,却偏偏最早获特赦。这并非单纯因为他在云南起义通电上签过字,而是与一个关键问题密切相关——他真正落在自己头上的血债,要比许多同僚少得多。
二、从“总务处长”到“云南站站长”
如果只看履历,沈醉的起点一点也不低。十八岁加入复兴社特务处,这个机构就是军统的前身。他不是那种躲在后面的文案人员,而是戴笠、毛人凤眼中的“能办事的人”,很多具体行动都是亲自下场。然而比较起其他省站站长,他前期的工作方向不太一样。
抗战期间,他被派做交通员、稽查处长,后来调回局本部总务处,负责的是经费、装备、物资这样的事务。接触地下党有,但不是主业,更多是配合别人办事。到战后,他才真正带上“省站站长”的名号,接手云南站,职务一提再提。
1949年前后,形势急转直下。蒋介石带着毛人凤仓促离开大陆,各地军统、省站站长几乎全部被抛在原地。表面上说是“严守岗位”“潜伏待命”,说穿了就是弃子策略。那一年,能自己抢飞机、夺码头,跟着逃去台湾的站长少之又少。
天津站的吴景中是一个例外,他不顾毛人凤的严令,硬是抢了一架飞机脱身,这才有后面“弃职出逃”的故事。昆明这边的局面却不一样,沈醉手里握着机票、关系、资源,只要下定决心,跑到台湾并不算难。
问题在于,他自己也清楚,像他这样掌握太多内幕、又不是毛人凤心腹的人,真到了岛上,日子未必好过。更关键的是,毛人凤早就对他有戒心,时不时打压防范。逃过去,很可能不是飞黄腾达,而是被一撸到底,最后上山砍甘蔗。
在恐惧和犹豫之间,他没动。“不走,就表个态。”他在云南起义通电上签了字,又交出了保密局西南特区区长徐远举、副区长周养浩,以及郭旭、成希超等人。几个人从此同进同出,进的却是战犯管理所。
值得一提的是,沈醉签字并非一开始就“立场鲜明”。起初他跟李弥、余程万等人还贼心不死,结成所谓“七兄弟”,打算和云南的卢汉死磕。结果局势逆转,他被关进云南陆军监狱,跟起义阵营划清关系的机会彻底没有。等到全局尘埃落定,他已经成了战犯序列的一员。
三、“枪口抬高一寸”的那一夜
沈醉的“命”究竟是在何处缓了一缓,最关键的一件事发生在1949年8月。那时他已是“国防部”驻云南特派专员兼保密局云南站站长,局势紧张而诡异。就在这个关口,毛人凤从台北接连发来“亲译密电”,命令他在昆明组织一次大规模暗杀。
最早的电文,点名要杀的人有五个:原陆军大学校长杨杰,陈复光,云南省政府民政厅厅长安恩溥,保安司令部参谋长谢崇文,以及保安旅旅长龙泽汇。每一个,都是手握兵权或有社会声望的要人。
一次动这么多人,在任何地方都算大案,更何况是在军心浮动的云南。沈醉看着电报,心里直打鼓。龙泽汇有兵,谢崇文有兵,这几个人要是被摸到枪口瞄上,很可能立刻翻脸。就算行动成功,保密局在云南多年经营的特务网,几乎注定被一锅端。
就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台湾那边又来电,内容明显缓和:只杀杨杰一人,其他暂缓。这个改变,事实上直接缩小了行动风险。沈醉自己后来回忆,刺杀杨杰,“风险不算太大”。原因也直白——杨杰与卢汉关系虽不错,却不是不可替代的人;只杀一人,卢汉未必立刻翻脸,给了他一个侥幸空间。
杨杰是谁?这人当过陆军大学校长,是黄埔、陆大的重要人物,既有资历,又有声望,对内战走向看得很清楚,在昆明积极奔走和平,主张“不再内战”。在老蒋眼里,这样的人就是“动摇军心”的代表,必须解决。
巧的是,沈醉和杨杰在昆明有些“私交”。两人都跟“沱茶大王”严燮成一家走得近,经常在严家饭桌上碰面。两人聊得投机,喝茶、吃饭都有一搭没一搭地谈。杨杰住在沈醉家斜对面,有车却喜欢步行,常常路过沈家门前的草坪,停下脚步逗逗孩子。几个孩子见他来,老远就喊“杨伯伯”。
一个是军统“王牌杀手”,一个是讲究气节的老将军,在昆明的街边、茶桌上谈笑往来,表面看着像朋友,其实命运的方向早就在暗地里变化。沈醉正是想利用这种“不设防”的关系动手。
他提出了两个方案:杨杰若照常外出赴宴,夜里回家,途经大草坪旁的小巷,埋伏的枪手用无声手枪对着头部,一枪解决;如果那天杨杰没有出门,他就以“老朋友”身份敲门拜访,借机在屋里动手。为了确保“打中必死”,手下还在弹头内填了毒药。
这套谋杀计划,不管从哪一面看,成功率都很高。杨杰对沈醉毫无戒心,孩子都把他当亲戚,自然想不到死神已经在街口埋伏。只要行动启动,几乎没有失败的可能。
结果,计划还没走出第一步,就被打碎了,而且打碎的人不是别人,是沈醉的母亲。
那天,他在小会客室里与几个心腹细谈行动细节。谁从哪条巷子埋伏,谁跟踪确认目标,谁负责补枪,谁控制现场,条分缕析。门关得很严,几个人说话压着嗓音。谁都没注意到,阳台上正坐着一个读书的老妇人。
等手下离开,小会客室重新安静下来,阳台那边的门“砰”地被推开。沈母气冲冲走进来,把手中那本书重重摔在桌上。沈醉一看,明白大事不好,立刻跪下想解释。老人家一句都不听,伸手指着儿子的额头,话一句句往外蹦:
“我教你这么多年,一个人可以不做官,但是要做人!你现在为了自己升官发财,还要杀人,你还像个人吗?”
这话已经不客气,但还没完。沈母越说越气:“你把杨先生杀了,明天你的儿女们问你,谁把杨伯伯杀了?你怎么说?说是别人?他们迟早知道是你。那时候,他们还认你这个随便杀好人的爸爸吗?我这个当娘的,还有脸见人吗?你想过没有?你就只想着做官,不想做人!”
最后一句话很狠:“我不要你这个儿子,我这就走,去你哥哥姐姐那里,不认你了。”
这一顿劈头盖脸的痛骂,说到底就一句话——“杀人之前,先想想你是不是还算个人”。沈醉当场吓懵,跪在地上不断拍胸口表态:“宁可挨处分,也不杀杨杰。”老人家怕他出尔反尔,一点不放心,后面的几天,几乎天天盯着他和杨杰的行踪。
那一次,沈醉确实叫回了几个行动人员,干脆宣布“计划取消”。杨杰随后得到风声,很快离开昆明,转赴香港。昆明这条街上,从那以后没有响起无声手枪的闷响,只有孩子们一阵阵“杨伯伯”的叫声慢慢消失。
四、一条没走成的路和一条真正走过的路
杨杰虽然躲过了昆明那一夜,命却还是没保住。后来他在香港被叶翔之暗杀,这个叶翔之和毛人凤同乡,同样是情报系统的死党。对老蒋来说,沈醉不开枪,还有其他人开枪,任务迟早有人接。
不过,对沈醉个人而言,这一次“没有发生的暗杀”意义就完全不同了。如果那一枪真在昆明打响,他接到奖金的同时,也会背上致命的血债。叶翔之跟着毛人凤去了台湾,最后越混越高;沈醉若以“成功刺杀杨杰”的身份跑到岛上,迎接他的,多半是被防范、被清算,而不是高升。
更现实的是,刺杀杨杰,绝不仅仅是“政治任务”那么简单。陆军大学出身的将领多得很,杨杰的同学、学生遍布各军。龙泽汇之类的人物,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以他们的性格,查清幕后指使是谁,并不难。试想一下,如果杨杰倒在昆明街头,消息传出,就算沈醉一时躲过,也极有可能被当场乱枪打死,或者等解放军接手云南之后,在镇反中第一个被点名处决。
他自己后来也承认,这三次重大的刺杀任务,一次没成功,反倒成了自己的救命符。尤其是这一回,母亲那一顿训斥,把已经拉开的枪机硬压了回去。这种戏剧性的转折,确实有几分“塞翁失马”的味道。
从结果看,沈醉的确比许多同僚“幸运”得多。
重庆时期,他不是白公馆、渣滓洞那种一线屠杀的主持者,这一块血债就比徐远举、周养浩要轻。到云南,他虽然也干了不少特务工作,但大规模血案没有直接挂在他名下。更关键的,就是杨杰这件事——这笔账,最后记在了叶翔之头上。
战后,被押解到战犯管理所时,这些细帐里里外外都要翻。徐远举、周养浩这几个“重庆大屠杀、大破坏的直接参与者和主持者”,自己心里都明白。“我们这三个血债满身的元凶首恶”,这是他们的原话,不是旁人给的帽子。听到烈士陵园的口号声,徐远举吓得不停用袖子擦鼻涕,连慌乱都藏不住。
在这种对比下,沈醉虽然曾是“王牌杀手”,但能拿得出来的“重大直接血案”并不多。再加上他在押期间,配合改造、交代内幕、参与整理资料,与工作人员、其他战犯的相处都算顺畅,各方面权衡之后,他在1960年代就进入了特赦范围内。
与他同一批特赦的董益三,是个很典型的例子。这个人长期在电讯处做事,算技术骨干,负责密码、电台,接触到的多是情报,真正“打打杀杀”的事情极少。换句话说,象征意义上是“军统少将”,实际却更像“搞技术的”。这样的人,对情报历史有价值,而在“血债”这一项上,记分并不高。
反过来看1975年的名单,许多名字一亮出来,老重庆一带的群众恨得牙痒痒。这也是为什么这一批拖到最末,条件极严格,层层审查之后才给特赦的原因。
回到沈醉身上,如果当年那次狙击行动真的成功,他的人生轨迹恐怕会完全改写。可以设想几种结局:要么在云南就被当场剿灭,要么在镇反时排在最前面,根本轮不到战犯管理所;就算侥幸逃到台湾,顶多当个被严重防范的“危险人物”,丝毫谈不上“特赦”两个字。
更有意思的一点,在军统内部,他其实也并非“自己人”。毛人凤出身浙江,叶翔之是他的同乡,关系盘根错节;吴景中那边,有莫斯科中山大学同学郑介民、蒋建丰这些人罩着。而沈醉呢?靠的是早年在复兴社的资格和“能办事”的名声,真要论裙带关系,并不占优势。这样的人,如果带着大案投奔台湾,对那些心思多的人来说,不是功臣,而是隐患。
从这个角度看,当年他留在昆明,没有拼命抢机票、挤船位,表面上看是胆小和犹豫,实际也算是另一种本能——既怕毛人凤,又怕将来被当挡箭牌,索性躲在原地观望。后来形势变化,他选择签字、交人,最后进了战犯所,绕了一大圈,才在特赦中比较早地走了出来。
历史的安排有时候就这么微妙。一边是昆明街头的黑暗小巷、无声手枪和一笔大赏,一边是阳台上的一本书、一个母亲的怒斥。两者之间,只差几分钟的犹豫,几句刺耳的话。若换成旁人,可能早就咬牙照办,事后再找借口“听命行事”。沈醉那天选择按下去,这一按,按掉了手中的任务,也按掉了许多年后可能扣在自己头上的一顶“必杀之罪”的帽子。
许多军统战犯在回忆往事时,都喜欢强调“形势所迫”“奉命行事”,似乎这样可以多少减轻一点责任。沈醉的经历有一点值得多想——面对同样的命令,他有过动手的准备,也有过放下的可能。他的母亲没有讲大道理,只拿儿女、脸面、做人这几件事死死掐住。这样的提醒,并不高深,却把话说到了根上。
多年以后,人们翻阅那几批特赦战犯的名单,会发现一个颇耐人寻味的事实:在那一长串军统、中统的名字中,沈醉的“排位”是靠前的。他不是无辜者,也谈不上什么“功臣”,只是,在该开枪那一刻,他没有扣动扳机。这一点,既没有让他成为什么英雄,却让他远离了另一条更黑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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