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5年春天,贵州高原的天气还带着寒意,贵阳城里的气氛却比天气冷得多。传电机不住地响,电话线上来回穿梭的,是一条条让人心惊肉跳的军情:红军南下,路线未明,却一步步逼近西南要地。就在人们议论不休的时候,云南方向忽然传来一个消息——滇军孙渡部,正昼夜兼程,向贵阳急行军。
这支部队三天行五百里,翻山越岭不停歇。有人在路边看着,忍不住低声嘀咕:“这是真要玩命啊。”当时谁也想不到,这次“玩命”不仅救了贵阳的局面,还让孙渡这个云南讲武堂出身的军官,推上了民国军界的风口浪尖。
有意思的是,如果把时间往前拨回去二十年,没人会想到,这个在战场上疾驰千里的将领,当初不过是昆明城里一个普通青年,背着行囊走进讲武堂校门时,还在琢磨以后的饭碗问题。
一、从讲武堂学生,到滇军骨干
1915年,云南陆军讲武堂第四期工兵科开学时,孙渡刚刚满二十出头。那几年,辛亥革命余波未平,北洋军阀、各地督军你争我夺,军校在许多年轻人眼里,是一条“能活下去、也能出头”的路。
云南讲武堂名头不小,与保定军校、奉天讲武堂并称当时中国陆军教育的“三大名校”。从这里毕业的学生,后来几乎撑起了滇军的门面。蔡锷、罗佩金、唐继尧,再往后还有卢汉、杜聿明,这些名字在军界都是响当当的。
孙渡在讲武堂学的是工兵。别看工兵听着不显眼,在实战里却是关键——架桥、筑路、爆破、修工事,都要靠他们。对于后来习惯于算距离、算时间、算道路条件的孙渡来说,这个专业并不亏。
1917年,他从讲武堂毕业,被分到滇军部队,从一名排长干起。那时候,他的顶头上司,是在云南势力极大的唐继尧。唐系滇军在川、黔一带活动频繁,孙渡也就在这片山河间,开始了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军人生涯。
刚上战场,他只是个年轻军官,管的人不多,担子却一点不轻。战斗里要冲在前面,平日里还得管训练、管纪律。不得不说,他在这一块很有天分。时间不长,就从连长升到营长,再后来,1922年前后,他已经坐上云南军队直属独立团团长的位置,在滇军体系中算得上是“上升很快”的那一类人。
能打是一方面,会做人又是另一方面。在军阀混战年代,光有本事是不够的,只埋头打仗,最后常常落得“替人卖命”的局面。孙渡并非那种只看眼前的军人,他在战斗中表现出色,对上司又算得上规矩得体,很快便进入云南高层的视野。
二、龙云上台:军人要看风向
1927年,是云南政局分水岭的一年。就在这一年春夏之间,龙云、胡若愚等几位镇守使联手,把老牌滇系领袖唐继尧挤下了台。云南军政权力开始重新分配,原本跟着唐继尧的人,心里都打鼓:该何去何从?
当时孙渡的处境,也到了必须做选择的时刻。开始他并没有急着表态,这在军界并不少见——谁也不想站错队。然而局势很快明朗,龙云掌握的兵力更强,云南内部许多新派人物也支持他。观察了一段时间之后,孙渡转而支持龙云,这一步走得不算早,却不算晚。
历史往往就是这么现实。谁能稳住局面,谁就有资格整合资源。龙云上台之后,不光掌握军权,也着手调整行政架构。对他来说,既需要懂军事、又懂云南地方情况的骨干,是不可或缺的。孙渡既有实战经验,又有讲武堂正规教育背景,很合龙云的胃口。
不久之后,孙渡被任命为云南省政府委员,进入决策层。原本只是野战军官的他,开始接触到更高层次的权力运作。军务、行政,层层牵扯,他的角色变得复杂起来,不再只是“听命打仗”那么简单。
1920年代末,孙渡已经被视为滇军中一员“新锐干将”。他既是龙云麾下重要军事将领,又在省政府里占有一席之地。很多人这时就看得出来——如果不出大的意外,孙渡会成为云南军界、政界的关键人物之一。
不过在那个年代,所谓“不出意外”,往往只是理想状态。现实情况,反而常常是意外不断。
三、“废师改旅”:动了不少人的奶酪
1931年前后,中央与地方矛盾加剧,红军在各地的活动愈发频繁,多方势力博弈之下,军队编制、经费、控制权这些问题,全都变得异常敏感。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已经担任滇军参谋长的孙渡,提出一个颇为大胆的主张——“废师改旅”,裁并滇军原有的师级单位,改为旅建制,减少层级,提高控制力。
简单说,就是要缩短指挥链,把过于膨胀的地方部队压一压。这样一来,表面上是精简军力,实际也是收权,便于龙云把军权抓紧。
这种改革,对龙云自然是有利的。对那些手握师长编制、指挥权在手的地方军官来说,却未必是好消息。原本一个师长,手下几个团,说话有分量,动辄上万兵力。一旦“废师改旅”,很多人的军权被砍,编制变小,影响力也随之下降。
可以想见,那些被动到奶酪的师长们心里怎么可能舒服。有的人表面上不吭声,暗地里却怨声载道,有人甚至故意阻挠执行。这种改革,哪怕有道理,也很难不惹出风波。
孙渡的提案虽然得到了龙云的支持,但在具体推行过程中,确实得罪了一批人。压力越来越大,矛盾越来越多,终于到了不好收拾的地步。为了缓和局势,也为了暂时避开锋芒,孙渡被安排离开云南,前往上海“养病、休整”。
对外解释是身体原因,内里门清的人都明白,这其实是一次“暂避风头”的调离。他在云贵一带驰骋多年,到头来却要远赴上海,暂时离开熟悉的军界,这多少带着一点无奈。
不过,从效果看,“废师改旅”的措施还是在云南落地了相当一部分。滇军的指挥体系随之调整,龙云对军队的控制力明显提高。只不过,许多人也把这笔账记在了孙渡头上,这为他后来的处境埋下伏笔。
不久之后,一件更大的事把所有人注意力都吸走了——红军开始长征,并且有一部分红军,正朝云南方向接近。
四、“追而不堵”:看清蒋介石的心思
1934年10月,中央红军从江西瑞金出发,开始长征。1935年初,红军先后经过贵州、云南一带。对于坐镇南京的蒋介石来说,这是一件既紧张又充满机会的事。
紧张,是因为红军主力在西南穿插,行踪不定,很难完全掌控。机会,则在于可以借调各地军队围追堵截,顺便削弱地方势力。
云南在这个时候显得尤为重要。红军如果经过滇东、滇北一带,云南军队就必须有所动作,不可能袖手旁观。蒋介石也不停地催促龙云,加紧部署,配合中央军围剿红军。
面对来自南京的压力,龙云需要一个冷静又懂事态的参谋。而此时,孙渡已经从上海回到云南,再度进入军界核心。他对局势观察得很仔细,提出的一个看法,后来影响极大。
在他看来,蒋介石对红军的态度固然强硬,但在这件事上,还有第二层打算——“一箭双雕”。一边利用围剿红军的名义,将红军赶到不利地形围歼;另一边顺势调动各地地方部队,把他们牵扯到远离地盘的战场上,借机消耗甚至改编。
简而言之,云南军如果在主战场对红军硬拼,可能一时讨好南京,长远来看,却让自己陷入“人财两空”的危险局面。
孙渡提出的建议,可以用一句话概括——“追而不堵”。即滇军保持机动,对红军行动进行跟踪监视,但不在关键要道上死拼,只在必要地点进行牵制,不断迫使红军向贵州、川南方向流动,避免在云南境内决战。
这个主张,既能向蒋介石表示“云南并非不出力”,又能保存滇军,不至于被拖下水。龙云权衡利弊之后,采纳了孙渡的建议。
结果证明,这个策略相当稳妥。滇军在长征路线上,并未成为与红军正面血战的主力。一方面减轻了自身损失,一方面也挡住了蒋介石想借机大动云南军队的心思。
值得一提的是,这种“追而不堵”的做法,在当时并不算光彩,但从地方实力派角度看,却十分合算。很多后来回过头看这一段历史的人,都认为孙渡当时的判断相当清醒。
然而,事情发展到1935年春天,又出现了新变化——红军突然在贵阳方向做出佯攻的姿态,逼得蒋介石不得不亲自南下督战。
五、三天五百里:驰援贵阳的“玩命急行军”
1935年4月,贵阳成为西南军事舞台上的焦点。红军在贵州境内穿插机动,虚虚实实,让人摸不清下一步会往哪儿走。传言四起,有的说要打贵阳,有的说只是佯攻,但在贵阳城里的人眼中,每一条消息都像一块石头砸在心上。
蒋介石赶到贵阳时,城内守军并不多,只有约四个团的兵力,而且多是仓促调集。机场的控制尤其关键,一旦出事,连撤退都成问题。蒋介石一边下命令加强守备,一边又悄悄做着准备——安排轿子、马匹、向导,以便局势不妙时随时撤离。
就在这种“明紧张、暗防退”的气氛中,一个消息传来:云南方向,孙渡率部正以极高强度的速度,向贵阳急行军。沿线电报局、接应部队的报告不断汇总到贵阳指挥部——“滇军第三纵队,已经翻过某某山头”“已经抵达某某驿站”……
三天五百里,对现在人来说,是个抽象数字。放在1935年的西南山区,那可是实打实的硬仗。山路崎岖,车辆不易通行,大部分路程只能靠步行。部队白天赶路,夜里扎营稍作休整,不少士兵脚底磨破皮,仍咬牙跟上队伍。军官们也顾不上休息,有时只能一边走一边啃干粮。
有个细节,当时在行军队伍里流传:有士兵实在扛不住,向连长小声说:“长官,这样赶下去,人还没见到红军,兄弟们怕是要先倒一半。”连长沉着脸回了一句:“咱们是救驾,你倒在路上,名字都要记进去。”这话不算好听,却也说明,那一刻,急行军对每个士兵的压力有多大。
赶到贵阳城下时,许多官兵已经疲惫不堪,衣服上满是尘土。但就是这支看上去已经累到极点的部队,让贵阳防务一下子稳住了不少。
孙渡进城述职,蒋介石亲自接见他。据当时在场者回忆,蒋介石在听完急行军经过后,明显松了一口气,然后当着众人的面,毫不吝啬地夸赞:“这才是真正的军队!”
在军事指挥层面,这支部队的到来,让贵阳的防御强度有了质的变化。哪怕红军继续在外围游动,贵阳也不再像之前那样“风吹草动皆是惊雷”。
对于孙渡个人而言,这一次驰援贵阳,是他军事生涯的高光时刻之一。蒋介石不仅口头赞赏,还当场赏银两万,并授予他陆军中将军衔。
不过,风光的另一面,是更复杂的政治后果。
六、功高震主:蒋介石笑了,龙云却不太高兴
在贵阳受赏时,孙渡表面看上去意气风发,心里却很清楚,这份荣耀,不是单纯的军功勋章那么简单。
云南方面很快得知蒋介石对孙渡的嘉奖。站在南京立场,这不过是对表现突出军官的一次表彰,同时也是向云南发出的一个信号——中央对滇军中的某些人,不吝拉拢。
可是从昆明的角度看,事情就没那么简单了。龙云对外必须表示“乐见部下建功”,对内心里却难免打小算盘:孙渡在贵阳立了大功,又当众得到蒋介石的重赏和夸赞,名望一旦越出云南,后面的事就难说了。
“功高震主”,在古代朝堂上是句老话,在民国军政场上同样适用。下属光芒太盛,尤其是被上一级权力中心直接赏识,对地方掌权者来说,往往是一种隐隐的不安。
有传闻说,事情刚过去不久,龙云就动了撤换孙渡职务的念头。虽然没有立即实行,但态度上的冷淡,身边人都感受得到。有幕僚试探着说:“孙参谋长这次立了大功,蒋委员长也很看重……”龙云淡淡地回了一句:“功是功,人是人,云南的事,还得云南自己人做主。”
这一句话,已经足够意味深长。
值得注意的是,这并不仅仅是私人间的嫉妒,而是地方军政格局中的防范本能。蒋介石多年来擅长用“升官、授衔、嘉奖”作为手段,从地方势力中挑选可以拉拢的军官,慢慢改造地方军为中央系部队。
龙云不是不懂这种手法。他非常清楚,一旦滇军中有关键将领对南京“感恩戴德”,将来在重大问题上,云南就未必还能说了算。因此,他对蒋介石要提拔、要重用的对象,普遍保持一定距离。
七、夹缝中的孙渡:忠心、前程与筹码
贵阳一役之后,孙渡的名声超出云南,更多人开始把他当作“滇军重要代表人物”之一来看待。这种名望,对一个军人当然是好事,却也意味着各种压力的叠加。
一方面,他在云南军界已经深耕多年,与龙云关系并不浅。早在唐继尧倒台时,他就选择站在龙云一侧,这种“从旧到今”的支持,龙云不会完全不记得。
另一方面,蒋介石对他另眼相看,又给银又给衔,这实实在在是拉拢。一个地方将领,一旦被中央高层认可,就会被视为未来可能的“纽带人物”。
两边都看重,听上去很风光,实际上,最难受的恰恰是站在中间的人。
1935年4月中旬,蒋介石提出一个看似“顺理成章”的建议——希望把滇军的几个旅长,提升为师长。这在名义上是对云南军队的“重视”,实际上却是对滇军高级军官的一次集体拉拢。
一旦师长编制落实,这些军官就有可能逐渐脱离地方,只听命于中央军委会。对蒋介石来说,这当然是巩固中央军权的一步好棋。
龙云很快意识到问题所在,随即发电坚决反对。他的理由写得很客气:这些旅长年纪尚轻,将来还有的是立功机会,现在不必急于提升。但背后的意思很清楚——云南高级军官的升迁,必须由云南说了算,不能让南京插手太深。
这一来一往之间,蒋介石与龙云围绕“军权界限”的角力,再一次折射到孙渡身上。孙渡既是立功将领,又是被蒋介石公开表扬的滇军高级军官之一,在这种博弈中,难免被视作一枚重要筹码。
他本人并没有公开表态,也没有做出激烈动作,只能在实际行动上,尽量维持对龙云的忠诚,同时又不与中央撕破脸。对一名职业军人来说,这种“左右逢源”的位置,说不上舒服,却是那个时代许多地方将领的现实处境。
从讲武堂学员,到滇军参谋长;从云南内部的改革者,到驰援贵阳的“急行军主角”;再到被中央看重、又被地方戒备的“功臣”,孙渡走过的这一段路,其实正好折射出民国时期地方军人普遍面临的一套生存逻辑:要会打仗,更要看准风向;要让上峰放心,又不能在大局下显得太孤立。
贵阳这一役,将他的军事能力和组织能力完全展示出来,也把他推到一个非常微妙的位置。自那以后,孙渡不再只是云南内部的一员干将,而是被外界视作“影响全国局面的将领之一”;他的名字,也不再仅仅与滇军、云南联系在一起,而是逐渐被放到更大的时局框架中,被人提起、被人议论。
也正因为如此,在后来更为激烈的抗日战争时期,孙渡站在什么位置、做出什么选择,就不再只是个人命运的变化,而是与整个西南军事格局紧密相连的问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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