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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7年冬天，上海法租界十六铺码头的仓库门口，站着个裹狐皮大氅的中年男人。
他手里盘着核桃，嘴上叼着雪茄，眯着眼看黄浦江上来来往往的船。
这人叫顾炳生，原名顾德贵，从江苏川沙的码头苦力一路爬到青帮"通"字辈。
手底下有三十条花船、七家赌场，还有一条烟土线。
在法租界这片地界上，顾四爷这个名号还是挺响的。
那天他跟手下说了句话，后来被很多人记住了："刀口舔血是活不久的，得给自己留一条上岸的路。"
当时谁也没想到，这句话会成为他后半辈子的写照。
1938年春天，顾炳生的"大达"货栈来了两个不速之客。
新四军驻上海的地下交通站被汪伪七十六号特务机关端了，交通员老周带着13岁的小战士阿宝跑了一夜，躲进了顾炳生的仓库。
青帮有规矩，"不沾红"。
顾炳生站在祠堂门口抽了半包烟，最后还是把人藏进了祠堂。
到了半夜，他亲自开船把两人送到青浦朱家角。
临走时他对老周说："我顾老四今天不图你们什么，只图将来若真改朝换代，你们记得我今日没把门关死。"
这话传到皖南，项英听了评价了四个字："可以交往。"
本来想着帮个忙也就过去了，但后来发生的事让顾炳生彻底改了主意。
1939年秋天，他15岁的独子顾绍桓在学堂被日本宪兵扇了耳光。
孩子回家哭着说日本人骂他"支那猪"，顾炳生当晚就把儿子叫进书房。"
从明天起你别再姓顾，你姓王，叫王绍桓，我送你去苏北。"
夫人在旁边哭："你就这么一个儿子，送去打仗万一回不来顾家就绝后了。"
顾炳生把烟头摁灭："顾家绝后总比当亡国奴强。"
凌晨三点，曹家渡码头。
福特轿车的车灯照着江面，顾炳生把一个布包塞给儿子。
里面有十根小黄鱼，就是小金条，还有上海商业储蓄银行的本票，最上面压着张纸条，上面写着："守得住清贫才守得住江山。"
十五岁的少年站在小舢板上敬了个军礼。
船慢慢划远，顾炳生站在码头上看着，这一看就是十年。
儿子走了以后，顾炳生像变了个人。
烟土生意全数转给潮州帮，只留下十六铺的货栈和两条跑南洋的干货船。
更让同行看不懂的是，他把七家赌场改成了难民收容所，三十条花船改成水上学校，专门收留从江苏、浙江、安徽、江西逃难来的孩子。
有人背后说："顾四爷老糊涂，钱不赚赚吆喝。"
顾炳生听了也不辩解，每天早上去祠堂给关二爷上香，嘴里念叨的就一句话："只求那孩子能活着看到天亮。"
1945年8月15日，日本投降。
上海滩到处放鞭炮，顾炳生却把自己关在书房一整夜。
第二天他让管家把所有枪支装箱，沉进苏州河。
管家不解，他说："我屠刀早放下了，现在只等一个信。"
那几年他经常去静安寺听和尚念经。
有次和尚问他求什么，他说："不求别的，就求个心安。"
1949年5月27日下午三点，解放军从徐家汇进入市区。
顾炳生坐在石库门老宅的院子里，手里还是盘着那对核桃。
门被敲响，进来一个穿土布军装的年轻人，敬了个军礼："爹，我回来了。"
顾炳生站起来，手伸出去想摸儿子的脸，又缩回来在衣服上擦了擦："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上海解放后，顾炳生主动把十六铺货栈连地契一起交给军管会，自己只留了石库门老宅。
有人举报他青帮大佬的身份，要求严查。
儿子顾绍桓，哦不对，应该叫王绍桓，把父亲当年资助新四军的证据都交上去了。
交通线的证明、老周的证词，还有那十根小黄鱼的收据。
陈毅市长看完材料说了句话："顾炳生是爱国人士，共产党不会过河拆桥。"
如此看来，顾炳生算是过了这一关。
他在太仓路小菜场摆了个摊子，卖葱姜大蒜。
戴着旧毡帽，秤杆翘得老高，但从不缺斤短两。
邻居们只知道他有个"当大官的儿子"，不知道他以前是什么人。
1953年，儿子调去南京军区。
顾炳生把石库门老宅捐给街道办，自己搬进10平米的后厢房。
有人问他后不后悔，他笑着说："我呀，以前是个走错路的人，后来把孩子送对了路。"
没想到当年被他收留的那些孤儿站出来保护他。
儿子听说后把他接到南京军区干休所。
那几年要不是这些人护着，顾炳生怕是熬不过去。
1982年，87岁的顾炳生病重。
临终前他从枕头下摸出张发黄的纸片，上面还是那行字："守得住清贫才守得住江山。"
他把纸片递给儿子："老子这辈子最后一点江湖气都留给你了，别丢。"
顾炳生葬在南京雨花台附近，墓碑上刻着："一个把儿子送给光明的父亲。"
每年清明都有穿军装的人来献花，花束里总会放着雪茄和核桃。
很多人说顾炳生有远见，其实他自己不这么认为。
晚年有人问他怎么看准了形势，他说："我哪有什么远见，我只是知道东洋人长不了，国民党也长不了，只有人民长得了。"
这话听着简单，但在那个年代能想明白的人不多。
你看同时期的其他青帮大佬，杜月笙跑去香港，黄金荣留在上海被批斗。
顾炳生能安度晚年，靠的不是他以前有多大势力，而是他在关键时刻做了个对的选择。
说到底，他送儿子参军这件事，本来想着可能是政治投机，但后来发现不全是。
一个父亲愿意冒着断后的风险送独子上战场，这里面有对民族大义的认同，也有对孩子未来的考量。
"顾家绝后总比当亡国奴强"，这句话分量有多重，只有当父亲的才懂。
更何况，顾炳生后来散尽家财办难民所、水上学校，这些事做得实在。
同行笑他傻，他也不在乎。
等到1949年，那些笑他的人有的跑了，有的被抓了，只有他还能在上海滩上安安稳稳卖葱。
毫无疑问，江湖到最后拼的不是刀，是眼界。
顾炳生从码头苦力爬到青帮大佬，靠的是狠。
但他能全身而退，靠的是那句"得给自己留一条上岸的路"。
这条路他留对了，不光救了自己，也救了整个家族。
黄浦江的水一直往东流，从来不回头。
但顾炳生的故事留在了上海滩的老人嘴里，一代一代讲下去。
那个裹着狐皮大氅盘核桃的中年男人，那个凌晨三点在码头送别儿子的父亲，那个在菜场卖葱的老头，最后都汇成一句话：守得住清贫，才守得住江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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