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网《风暴眼》出品
文 | 吕银玲
爆料邮箱:all_cj@ifeng.com
编者按:
在环卫工这个行当,有些事情是可以粗略计算的:比如每天走3万来步,弯腰400多次,一个树坑里可能藏着60几个烟头,手里的垃圾袋有四五十斤重;有人的休息时间不能超过10分钟,更是杜绝半小时以上的停留和脱岗,路面的垃圾滞留时间不能超过15分钟……
更多的事情无法计算。比如每天的实际工作时间可能要比打卡记录显示的数字更长,加班也没有加班费;比如每个人扔垃圾的速度和街上的狗排便的时段,都是不确定的;比如数不清的、没完没了的落叶,砖缝里反复冒出头的杂草,基孔肯雅热传播期间隐匿在各处的蚊虫……
在四座不同规模的城市,凤凰网《风暴眼》接触了十余名环卫工人,走进他们的日常。他们在凌晨、无人在意的时段苏醒、劳作,晚上回到不到15平的出租屋或是集体宿舍里,每天像《超级马里奥》里充当基础单位的蘑菇小怪,重复着不变的轨迹和机械劳作,融入车水马龙的背景中,维持系统运行。
对于系统而言,计算无处不在——系统只关注结果,不关注过程。它正不断地用技术、用成本、用效率,将底层工人们折叠进更逼仄的时间和空间。
凌晨作业的环卫工人。凤凰网《风暴眼》摄
01 “镣铐”:电子的与非电子的
韩守义站在机动车道边缘,扫帚紧贴着人行道路缘石,刷出“簌簌”的声响。他将收集起来的一簸箕垃圾,一股脑倒进身后三轮作业车上高耸的塑料筐里。这是2月3日凌晨的山东临沂兰山区,气温刚到0度。他头上戴一顶毛线帽,看起来不怎么顶用,鼻头冻得发红,鼻涕都来不及擦。
他已经69岁了,但干活依旧麻利,凌晨5点就到岗,把一条长街从头扫到尾。直到背后擦身而过的车流渐多起来,这些呼啸声才提醒他低头看一眼时间。他缓缓从车筐里拿出一块巴掌大小、带着吊绳的硬塑料牌——“上班打卡成功”。
环卫工人佩戴电子工牌。凤凰网《风暴眼》摄
此时,刚好6点整,距离他开工已经过去了一个小时。
“不管几点来,就连最忙的落叶季,我们凌晨3点就开工了,也必须要等到6点才能打卡上班。”韩守义对凤凰网《风暴眼》说:“下午也一样,要求13:30开工,但要等到14:00才能打卡。”
按照机器记录的打卡时长,他每天工作8个小时。但实际上,他要工作接近10个小时,忙的时候更久。
和韩守义一样,分散在附近街道的工友们,将这枚统一配发给环卫工人的电子工牌塞在工服里。它看起来质地轻薄简陋,却能感应到他们已经进入作业区内,在很多上了年纪的环卫工眼里,它只是个简单的打卡工具。
但是,高芳却觉得不自在。她是临沂另一家承包公司的环卫工,她听说,在某个她不知道的地方,一块大屏幕能实时显示每个工人的位置和停留时长。见过这块大屏幕的工友,曾绘声绘色地给她描述自己如何成为地图上的一个点。
“走早了不行,有时候忙不过来,走晚了,中午在家连饭都吃不上,担心下午没办法准时到岗。”高芳说。
这并不是什么秘密,电子工牌通过定位、电子围栏等技术实现对工作轨迹、静止时长的全面监控。山东淄博一地曾宣传:“电子工牌能实现作业可视化指挥调度、人员动态精细化监管。”
在浙江宁波、江苏如东、山西运城、重庆南岸等地,电子工牌纷纷上线。南京建邺还曾为环卫工配发智能手环,一旦停留时间超过20分钟,手环就会自动发出语音:“继续努力工作吧!”
质疑声涌来,称这些技术为“电子镣铐”、“牺牲劳动者尊严”,有网友想起拉磨的驴要戴铃铛,“主人听不到铃铛响,就拿鞭子抽”。
但朴实的环卫工想不到“尊严”这个层面。他们只记得,其实从没有工牌时,监视,就无处不在了。
环卫作业车。凤凰网《风暴眼》摄
检查,巡逻,各种名目与频率的考核,织成一张密网。巡查者可能是班长、队长、公司领导,也可能是村镇干部甚至市区领导。月考核、周检、每天数次的日检,有地方要求“不间断、流动式”地查,巡查者们不知何时会出现,一旦发现路面遗留了垃圾,就会拍照传至微信群。
若是被队长发现,可能只需要折返回去重新清扫,若是外部监督人员发现,找到单位层层下压,那可能就要挨一通批评,甚至罚款了。
高芳负责的这段路,分布在红绿灯两端,还要跨过马路负责对面的路段。她刚将一头清扫干净,转身的工夫,另一头又出现了垃圾。仅一个上午,她就要捡三四个来回。
累了,她背对着三轮作业车,反手撑住车身,把僵直的脊背悄悄抵靠上去放松放松,两眼环顾四周,随时准备拿起扫帚。除了骑车去下一路段,屁股不能沾座椅。这不是明文规定,是她自己总结出来的经验:“休息不能超过半个小时,但坐下休息,哪怕不到十分钟,要是被领导看见,也会被认为在偷懒。”
“一个小组有十几口子人干活,领导有时候已经转去下一路口了,还会突然转回来,反反复复。”高芳告诉凤凰网《风暴眼》,有人因为巡查不合格被罚款。附近的另一环卫工对凤凰网《风暴眼》说,当天正值上级重点检查期间,为此公司要求环卫工提前半小时到岗。
62岁的周秀莲,在某一线城市负责绿化带清洁。凤凰网《风暴眼》随她走了一路,她提着黑色大垃圾袋,一手拿着几尺长的夹子,随手夹起树坑里的烟盒、餐盒……比起街道,绿化带的垃圾更为复杂,她拾起那些行人用来应急又随手丢弃的矿泉水瓶和塑料袋,面无表情:“是尿”。
周秀莲每天要走3万来步,拎着四五十斤的垃圾,将它们堆在绿化带的某个路口,等待收运。领导一天能查好几次,她乐呵着说:“不过还好,一般不扣钱。”
走了大约1公里,她忽然被管理人员截住。“这个捡了没,啊?”一台手机怼到她脸上。她看清照片画面,赶紧解释:“捡了!就在那边,一个大袋子……”两人争执不下,似乎只能回去查看。周秀莲被面包车拉走了,临走前,她朝凤凰网《风暴眼》挤出一丝笑,使了个眼色,匆忙告别。
数字化、智慧化,是为了“目的”的实现更便捷,更精确,更可追溯可查验。围绕电子工牌的争议在于,这个“目的”究竟是什么,以及“目的”是否真诚。
宁波市鄞州区曾表示,使用电子工牌后,系统后台能够根据工牌采集的数据,自动生成包含出勤时间、作业时长、停留超时、脱离岗位等信息的工作表单,作为绩效考核的参考依据。
鄞州区电子工牌智能定位屏幕
当然,更多地方对外强调的,是电子工牌的安全救援目的——老年人户外作业安全风险高,准确定位方便提升救援效率。
高芳给凤凰网《风暴眼》展示着她的工牌,四个简单的按键中,SOS报警功能,“连按三次,就会有队长前来查看”。
但至少两名环卫工表示,从没有人告诉过他们如何使用该功能。像是为了证明它真的没用一样,韩守义使劲按着“SOS”键,一次,隔一会儿又一次。“没什么用,随便摁也没有人来管你”。他说,“真要有什么事,只能靠手机。”
02 精细,再精细,“没完没了”
大多环卫工听说过“创城”(创建全国文明城市)这个词,但要让他们说出个所以然来,只有一句:“具体怎么搞,俺也不知道。”
创城测评体系中,环境卫生是核心考核指标,直接影响城市排名与荣誉,因此各地会在创城迎检阶段提升环卫作业标准、延长工作时间、强化监督考核。
有城市要求垃圾落地停留时间不超过5分钟,有的要求不超过15分钟或30分钟,主次干道要求不同;此外,每100平方米可见垃圾必须少于1个;有地方甚至要求砖缝无尘,扫灰称重……地方政府将创城层层签订责任状,环卫外包企业面临严格考核和评分,失分可能被扣除服务费、终止合同甚至列入黑名单。
驱动韩守义和他的工友们在这套严苛体系下坚持下去的,是一种更为朴素的生存逻辑:不想给领导添麻烦,更不想给自己惹麻烦。
于是,在临沂兰山区特别举办的“烟头不落地”活动中,每天每位保洁员要捡拾烟头400多个,弯腰400余次;每年草长莺飞的季节,多地环卫工徒手抠起砖缝里的杂草;今年2月3日天寒地冻的吉林市船营区,环卫工穿着棉服,戴着手套,在马路中间擦拭护栏……
图片来源于网络
落叶季是几乎所有环卫工的噩梦。秋天一到,叶子长不住,一阵风就吹跑了,飘到墙根底下、人行道上,没多久就一层叠着一层。这是最熬人的季节,工作变得“没完没了”,人要跟着叶子跑,要把路边车顶堆积的落叶拢下来,一铲一大袋子,一车又一车的落叶被拉走,周而复始。
在某一线城市工作的环卫工人程军,落叶季每天装运的树叶有数十袋,工作量远超平时。一阵风,就可能让所有努力变成徒劳。
对自然规律,大部分环卫公司并不会太苛责。地上有一两片树叶问题不大,重要的是,必须随时落随时扫,不能停下。
但程军曾因为落叶问题被批评过。他65岁,被比自己小20多岁的领导说得抹不开脸面,只能赶紧去扫起来。他知道不能顶嘴,“顶嘴就不是骂骂的事了,除非不想干了”。
一个刮大风的日子,韩守义情绪失控了。他刚费力归拢的落叶被风吹散。懊恼之下,他泄愤似地用扫帚拍打地面,叶子挥得到处都是。这一幕恰好被巡查的领导看见,一次就罚了他150元。
这相当于他两千元工资里不小的一块,能买不少东西、吃好几顿饭。他直心疼,不止一次地问自己:“还没到吃不上盐的地步,为啥要来受这份气?”
他同样受够了的,是路上的狗粪。热乎乎的粪便无法立即清理,他只能先用纸片盖住,等冷了硬了再处理。但领导不管,看到就要批评或罚款。明明好好干了,却还是达不到要求。这让他心里始终有疙瘩:“领导只会批评俺,从来不会批评那些遛狗的。”
凌晨清扫街道的环卫工人。凤凰网《风暴眼》摄
雪天的工作量也要增加。每次下雪,程军都要提上一壶开水,先把地面坚硬的冰雪烫化,再用铁锹奋力铲净,接着泼洒清水,撒上融雪制剂,最后用扫帚扫干净,再用拖布拖一遍,确保地面不湿滑。做完这一切,他的手脚已经冻得发麻了。
就在不久前,临沂的一场大雪正好碰上重大活动,高芳和工友们被调去活动场地清雪,忙得脚不沾地,整整一中午都抽不出时间吃饭。公司给每人发了热包子,他们蹲在残雪未消的路边匆匆吞咽,冷风灌了一肚子。
有时晚上也不吃饭。回到家,高芳已经累得没有力气,只想倒头就睡。她年龄大了,长时间蹬骑三轮车,膝盖劳损,有时候腿像在冷水里泡过一样,只能吃点钙片顶着。
但程军做不到“倒头就睡”。他住6人间的集体宿舍,公司对员工的起居进行严格的管理。凌晨4:30起床,晚上8点多才腰酸背疼地缓缓回家。按照宿舍规定,晚9点就要准时睡觉,时间卡得严密、精确,像是在人的后背安上了发条。
可很多时候,他到家,喝点水、洗漱完毕,就到夜里10点多了。“哪能躺下马上就睡着啊?”无论能否睡着,第二天一早,发条仍要准时拧紧。
03 城市的角落
程军的宿舍,距离他负责的路段不算远,步行就能到。这是一套大约六十平米的房子,房间里摆着6张单人床,床与床之间的空隙仅容侧身而过。对他们而言,这只是个满足基本睡眠需求的小窝。
房间里没有厨灶。每天的两顿饭,他和工友们都在公司安排的家常菜馆取餐,公司统一订餐结账,“一顿饭12元,做什么就吃什么,没有选择的余地。”一个盆里,米饭上盖点西红柿炒鸡蛋、黄瓜鸡蛋或是土豆丝,就算是一顿正经的午餐了。偶尔多加一个菜,菜里带点猪皮,算是改善伙食。
不管怎样,包吃包住让程军省去了在城市里花销的大头。
他是河北邢台人,刚来两个多月。大城市果然不一样,商铺林立,小吃街、小酒馆、特色餐厅、电影院、商圈,红男绿女让他眼花缭乱,也带来了成倍的垃圾。
一线城市路边的烟头。凤凰网《风暴眼》摄
他印象最深的是跨年那天,人群狂欢到深夜。新年第一天的凌晨,城市恢复静谧,借着幽暗的街灯,程军来到街道准备工作,眼前是满地狼藉,“有人酒后吐了一地,甚至有人拉稀”。
周秀莲却该羡慕他。她所在的小外包公司,哪有钱在市区里租房?老板在20多公里外的郊区租下6人间宿舍。每天早晨天不亮,就拉着工人们,驱车40多分钟来到工作路段。
车上还用保温桶装着午饭。中午只有一个小时午休时间,冬天就在车上对付一口,到了夏天,周秀莲一般坐在路边或者公园的长椅上解决午饭,吃完了,就在地上树荫底下躺一会儿。
有一次,她在一家饭店门口阴影处坐着,想凉快一会儿,没多久就被驱离了。“人家嫌我碍事。”她心里不太舒服,但赶紧劝自己,“也没办法,我们就是农村出来干活的,人家瞧不起也正常。”
与这些外包工不同,在广州,38岁的合同工高洪斌,试图真正融入这座大都市。他一年前开始这份工作,最初完全无法适应,难以忍受垃圾散发的气味。但广州的政策赋予了这份职业特殊的吸引力:环卫工子女可按“政策性照顾学生”申请入读公办学校,这让高洪斌看到改变下一代命运的希望。
他负责的区域是社区里一公里左右的路段,两边都是居民楼,也有不少商铺。除了扫地,他还要换垃圾桶,确保垃圾不堆积,不时进行蚊虫消杀、清理积水。如果有没及时扫的垃圾,居民投诉也是常事。
他还要不时处理居民自己不愿意干的脏活,比如堆积的杂物、门前的死老鼠,总会找他。有一次,他蹲在围栏里清理垃圾时,有人为图方便,隔着围栏将垃圾扔进来,正好砸在他头上。
一线城市路边的垃圾。凤凰网《风暴眼》摄
无论如何不习惯,还是要站稳脚跟。在广州,环卫工可以申请价格优惠的公租房,但公租房的面积只适合一二人居住,对一大家子人来说实在太小了。高洪斌拖家带口地在离工作社区不远的地方租了间房,房租不贵,每月只有一千多元,家电齐全。
但每月4千左右的工资,在广州要维持一家人的开销,还是不容易。孩子刚一岁多,母亲要日夜照顾。高洪斌只能每天早中晚工作间隙,见缝插针地跑外卖补贴家用,一天总计要跑上三四个小时。平时,他也会留意捡些废品卖,又是一笔额外收入。
在一线大城市,由于地方财政比较宽裕,环卫工的工资相对也更高一些,高洪斌还有五险一金,工资里也包含垃圾分类补贴、延时加班工资等。
但是其他县市工资会低很多,三四线城市2000元左右,更小的村镇,可能只有900元左右。环卫工人仅有意外险,公司不给缴社保。有人对比过,一些地方环卫工时薪仅3元,甚至不如共享充电宝。
一位廊坊小县城的环卫工对凤凰网《风暴眼》表示,做环卫工6年左右,工资只有2100块钱,一天合70元,一小时不到10块钱。去年,公司一度压了5个月的工资不发,后来一下子补发了1万多元。
在临沂兰山区,环卫工的工资则在1900元-2500元之间。有环卫工告诉凤凰网《风暴眼》,有一段时间,工资一拖就是好几个月,“那时候大家还要吃饭、交房租,日子过得特别难”。后来有人打了12345反映情况,从那以后,工资才按时发放。
一线城市的环卫工之间,外包与正式员工的待遇也天差地别。
程军每月到手薪资三千元,摊到每天是一百块钱。那些有编制的同事比他工作轻松不少,月薪却能拿到五六千。他觉得没意思,“我们属于最底层,干活又多,挣钱又少”。
今年春节,公司要求环卫工必须在岗,没有加班费。“不说三倍工资,给两倍也行,哪怕多加100块钱,心里也能舒服点。”程军觉得不公平,过年孩子都回家了,他想看看孩子。
回家就得请假,请假就要扣掉当天的工资。他不管,“也不是说挣钱多的……哪怕三天五天,回个家,吃块肉,行吗?”
一些城市正在逐渐学习提升环卫工待遇。广州给环卫工准备了固定的休息位、专门的环卫宣导室。高洪斌说,里面有热水,有一些书,还有一面照片墙。但大部分地方,除了夏季每月100元的高温补贴,偶尔发放的米面粮油,并没有太多措施让他们感受到尊严。
04 人生后半程的出路
无论怎样辛苦、收入微薄,至少这行够稳定,够包容,门槛够低。它容留了那些在人生后半程仍需奋力挣扎的人。
六年前,高芳的老伴去世,60出头的她天塌了下来。日子还得继续,没过几天她就到临沂做起环卫工。她不想给儿女添负担,“挣点钱补贴补贴,帮衬一点是一点”。
那是个格外冷的冬天,她总是一边扫着街道,一边不由自主地掉眼泪。想念老伴,也伤怀命运。她蹬着没有挡风棚的三轮车,寒风迎面刮在泪水纵横的脸上,刀片一样,脸颊裂了一次又一次。
过去,老头当保安,是家里的顶梁柱。现在,她不识字,身上没什么技能,别无选择。不喜欢也不行,只能硬着头皮做。
她从16岁就开始靠苦力挣工分,“拔河”、浇氨水、扛玉米,17岁去山上拉石头,三人一组,围着简陋的叉车,两边各拉一根绳子拼命使劲,“有时候绳子都能拉断”。
当时家里条件不好,爹得了肺结核,不能干重活;娘因为常年为几个孩子操劳,浑身都疼。她必须早早扛起生活的担子,“不然一家人都没法过活”。
可是年纪大了,再肯吃苦,也没有那么多活计可选了。她曾在老家的食品厂做工,负责包装洋葱、蒜苗,天天起早贪黑。那几年厂子办得红红火火,她能挣点零花钱,但没多久,地方小厂子接连倒闭了。在老家,没有出路。“老人手里没钱花,受点委屈都没处说,日子不好过。”她说。
图片来源于网络
但凡有别的出路,他们大都尝试过。
在做环卫工之前,高洪斌全职在广州跑外卖。其实,送外卖收入相对更高,但缺乏保障,“干不长久”。做环卫工虽然脏点累点,但有五险一金,这对他是至关重要的安全感。
他也曾考虑过其他能缴五险、为孩子上学积分的选项,比如消防员或者殡仪馆的工作。但这些行业门槛太高了,要么需要专业技能或证书,要么需要大专以上学历。环卫工,是他“够得着”的选择。
韩守义年轻时做过乡村教师,执教23年,却因违反了计划生育政策被开除。他清楚记得,由于这个原因,后来地方给有教龄的人员发放教龄补贴,他一分没得。
失去工作后,他干过建筑工、养过蜂、打过零工。年纪大了,重活干不动了,到临沂投奔儿子。他在儿子家附近租了房,月租一百多元,不到15平。他和老伴两人一间房住不下,挨着租了两间。
他们大多不想跟孩子伸手要钱。“人家有了能给我,要是没有,也不好再要”。年轻的一辈困在房贷车贷里,有的甚至需要老人补贴。这焦虑传导到老人那里,是最朴素的认知:“干活不能停,停下了,房子就要被银行收走了。”
人虽老了,但还能动。能动,就要干活,为了不能动的那天攒点积蓄。
韩守义每次被领导批评,就跟老伴念叨“不想干了”。但烦闷过后,他总是选择再咬咬牙,忍着,“毕竟我这把年纪,再找别的活根本找不着。”
即使是从乡村教师岗位正常退休的程军,也得给自己找营生,光靠种那一亩三分地养老,根本不够用。在他邢台老家,老人只能在小区门口看门,一天干12个小时,两班倒,月薪也就1000出头。想多赚点的人,都进城了。
在他的员工宿舍里,其他环卫工也都是60来岁的老人,光棍,离了婚的,每月只有200元左右的养老金,工作至少能让他们有个地方落脚。工友中,还有位河南来的老太太,老伴瘫痪,没有劳动能力,为了给老头治病,她两年都没回过家了。
这个行当容留他们,也监管、规训他们。到了70岁以后,等他们燃尽了力气,系统也不再计算他们了。
(文中人物皆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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