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安徽新闻网)
转自:安徽新闻网
在中国传统文化的长河中,马始终是备受宠爱的文化符号。它是驰骋疆场的伙伴、奔走四方的助力,也承载着人们对速度与力量的向往、忠诚与勇气的褒奖。《诗经》中的“四牡骙骙”,寄托着宦游者对家乡的思念;《庄子》中的“若白驹之过隙”,体现了哲人对速度的认识。乌骓、赤兔的故事,与千古名将共同流传;田忌赛马、千金市骨的智慧,在典籍中闪耀并照进现实。马凭借其在古人生活中的重要地位,当之无愧地被列为 “六畜”之首;“马八尺为龙”“龙马精神”的说法,更蕴含着中华民族锐意进取、奋发向上的民族精神。
丙午马年将至,安徽省图书馆内那些与马相关的藏书也受到了更多的关注,其中一部就是出自明代徽州的珍贵古籍《方氏墨谱》。
明代的广告宣传册
说起墨谱,现代人可能会觉得陌生。
要解释墨谱,首先要提到墨。中国古代“文房四宝”笔墨纸砚大家都知道。其中的墨,就是用烟料(松烟、油烟或炭黑)和胶(动物胶或植物胶),辅以香料、药材等制成的固体物。写字之前,在砚台的凹坑里倒入少许清水,然后握墨蘸水研磨,当化开的墨达到需要的浓度后即可用于写字作画。
据目前的考古发现,人工墨的出现不晚于秦代。到了东汉时期,人们开始使用墨模将墨铸成特定的形状,常见的有长方体、圆柱体、椭圆体、八角体等,墨的形状也因此变得规整起来。再后来,又开始在墨模上雕刻各种图案,这样制成的墨锭上也会有相应的图案,不但可以使用,而且适合欣赏把玩。所谓墨谱,就是将墨锭的形状和装饰图样摹绘出来,分门别类,集中刊印成书。
从时代来说,中国的制墨工艺在明代尤其是在万历年间达到顶峰,后人称之为“墨之在万历,犹诗之于盛唐”;从地域来说,自从唐末制墨名家李超、李廷珪父子南迁至歙州采松制墨,徽墨开始名扬天下,逐渐形成一骑绝尘之势。所以中国古代“四大墨谱”均为明代徽州出版,分别是《方氏墨谱》《程氏墨苑》《方瑞生墨海》《潘氏墨谱》。
这其中,《方氏墨谱》和《程氏墨苑》分别是制墨大家方于鲁和程大约所制墨锭的精品图案合集;《方瑞生墨海》除了方瑞生本人的制墨图案外,还涵盖了古墨的造型以及相关的传说内容,更加丰富多样,主打的是收藏鉴赏;《潘氏墨谱》则侧重于制墨工艺的讲解,通过插图和南唐制墨名家李廷珪墨图案造型的展示,向读者展示制墨的流程与技术。
安徽省图书馆历史文献部工作人员葛小禾介绍,该馆馆藏的《方氏墨谱》在今天来看非常珍贵,曾入选首批《安徽省珍贵古籍名录》《中国古籍善本总目》等,但在当时《方氏墨谱》只是方于鲁的制墨产品广告宣传册。不过,当年要做一本精美的宣传册并不像今天这样容易,所以方于鲁郑重其事花重金延请了当时的文化名流汪道昆、王世贞、屠隆等撰写评论文章,著名画家丁云鹏、吴廷羽等绘图,名刻工黄德时、黄德懋等人刻制上板,最终刊印成《方氏墨谱》。
中国现代著名的文物收藏鉴定家、藏书家郑振铎因此评价《方氏墨谱》:“以大画家之设计,而合以新安刻工精良绝世之手、眼与刀法,斯及两美具,二难并,遂形成我国版画史之黄金时代焉。”
师徒间的商业竞争
明代四大墨谱中,以《方氏墨谱》和《程氏墨苑》最为有名,这两部书又被合称为“墨谱双璧”。
山东大学文史哲学院教授徐传武认为,方于鲁的“墨谱”,最初可能是随印随赠客户的,所以没有确切的截止年代。在万历十六年(1588)前后才结集印行。
安徽省图书馆所藏的《方氏墨谱》共六册,明万历徽州方氏美荫堂刻本。这部书将墨模上的图案分成了六大主题,分别是国宝、国华、博古、博物、法宝、鸿宝,集中展示了385款取材于历史故事、神话传说、儒释道三家经籍,具有美好寓意的形象图案,配合名家题写文章手书上板,设计精巧,刻划传神,笔力飘逸。
这种“形文毕陈,图咏并载”的形式,使《方氏墨谱》成为一部极具艺术鉴赏收藏价值的综合性图谱。
《方氏墨谱》问世17年后,徽州另一位制墨大师程大约于万历三十三年(1605)刊印了内容更丰富精美的《程氏墨苑》,被郑振铎赞为“此‘国宝’也!人间恐无第二”。《程氏墨苑》展示的墨锭图样达到520款,其中更有56款图案用的是彩色套印。此外,《程氏墨苑》的墨样中还有四幅西洋版画,内容与基督教有关,相关研究表明其中一幅为利玛窦赠送程大约之作,这是明代中后期中西文化交流史上的一段佳话。
其实,程大约和方于鲁还曾是师徒关系。方于鲁就是向程大约学的制墨,后来两人产生矛盾,方于鲁自立门户。两人不断改进制墨技术,发挥创造潜能,在商业竞争中势均力敌、互有胜负。这样的竞争,既推动了徽墨品质的提升,也促进了徽州制墨业的发展。
明代版画是我国版画艺术的鼎盛时期,其成就不但超越此前的宋元,也胜过其后的清代。保定市收藏鉴赏家协会古籍善本委员会主任张旭指出,徽派版画在明万历年间完成了从民间艺匠创作到文人画风格的转变,《方氏墨谱》就是这一阶段最重要的作品之一,而《程氏墨苑》刊行时,徽派版画已完成风格的转变,正如日中天。他比较这两部书:《方氏墨谱》在徽派版画形成过程中的引导、示范作用,是《程氏墨苑》难于比拟的,但《程氏墨苑》在编例、分类、绘镌等方面则青出于蓝,更胜于蓝。两部墨谱在徽派版画史上都具有举足轻重的地位。
《方氏墨谱》中的“百骏图”
马是中国文化的宠儿,《方氏墨谱》作为版画集的一种,里面自然少不了马的身影,其中有12幅与马相关的版画,占比超过3%。这12幅分别是:“皇泽马”“元戎”“黄金台”“天马”“文昌宫”“应图求骏马”“八龙之骏”“百子骏”(分为两幅画)“三兽渡河”“白马驮经”“受兹介福”。这12幅关于马的版画中,仅“百子骏”分成的两幅图画,每幅里有50匹马,合在一起就是“百骏图”。
从《方氏墨谱》关于马的图画中,也可以了解中国传统文化里广泛流传的与马有关的故事,涉及到了社会生活的很多方面。比如“天马”“元戎”涉及战争,“黄金台”“应图求骏马”涉及政治,“文昌宫”涉及道教信仰,“白马驮经”则属于佛教典故。
其中画马最多的三幅画就是“八龙之骏”和“百子骏”。
八龙之骏,顾名思义,画的是八匹马。相传周穆王游昆仑山时,为其驾车的有八匹良马,即八龙之骏。这八匹马各有名字,而且在不同的典籍中名字不同。在《方氏墨谱》中,这八匹马的名字用的是《穆天子传》中的记载:骅骝、騄耳、赤骥、白羲、渠黄、逾轮、盗骊、山子。八龙之骏也是后来画家喜欢画八骏图的来源。
安徽省文史研究馆馆员、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刘筱元表示,安徽自古就有一些画马大师,最有名的当数北宋画家李公麟。按照现在的行政区域划分,李公麟是安徽舒城人,他的名作《五马图》画的是北宋元佑初年西域边地进献给宋哲宗赵煦的五匹西域名马。其“以线写骨,以笔墨写肉”的画法影响了后世包括徐悲鸿等在内的很多大画家。这幅画流传有序,在南宋和清代时曾由皇家收藏,现在是日本东京国立博物馆馆藏文物。
《方氏墨谱》中画马最多也最精妙的是“百子骏”图。“百子骏”图分为两幅,在制作墨锭时分别呈现在墨锭的正反两面。两幅图共刻画了100匹骏马,其姿态各异,气韵生动。
安徽省图书馆历史文献部工作人员周亚寒介绍,“百子骏”图的立意来源于北宋时期一位名臣鲜于侁。鲜于侁(1018-1087),字子骏,四川阆州人。他中进士后,选调为地方官的第一站就是安徽黟县,后来又被派到今天的四川、江苏、山东、河南等地担任负责物资调运及财税统筹等官职。苏轼曾评价鲜于侁,说当官有三难:“上不害法,中不废亲,下不伤民。”即上对朝廷不枉法、中对亲友不徇私、下对百姓不伤害。但这三点,子骏都做到了。当鲜于侁被调到现在的山东任职时,司马光对身边的人说:“安得百子骏布在天下乎!”意思是,要是有上百个像子骏这样的官吏遍布在全国各地治理地方就好了。
《方氏墨谱》中的“百子骏”图以100匹马比喻“百子骏”,凭借非凡的构思与高超的雕工,将神态各异的骏马群像凝聚于盈握之间,展现了明代徽州绘画与雕刻的高超技艺,也反映了人们对良法善治、国泰民安的美好生活的向往。
马与安徽文化的不解之缘
马的吉祥寓意,几乎渗透了中国老百姓生活的方方面面。传统婚礼中,“龙马迎亲”的仪式承载着对新人百年好合的祝福;从古至今,人们以“千里马”喻指英才。现在每逢马年,剪纸中的奔马、春联里的“马跃前程”、年画中披红挂彩的骏马,无不烘托着积极喜庆的氛围。
刘筱元认为,中国人喜欢马,与马代表的精神有关,这些精神包括奋进、赤诚、敢于担当、不辞劳苦、忍辱负重等。他介绍自己的绘画生涯就是从画马起步,当时他还只是一个初中生,在合肥四牌楼的工艺美术商店里看到一幅徐悲鸿画的八骏图,特别喜欢,于是就在店里观察,然后回家凭着记忆临摹,细节不清楚就再回店里看,来来回回跑了至少有几十趟。刘筱元还介绍,自己能从一名普通劳动者一步步成长为一名画家,除了自身的热爱与努力,也要感谢很多赏识和提携他的人,“虽然我算不上千里马,但也具有部分千里马的品质,那些帮助过我的人都是我人生中实实在在的伯乐。”
安徽文化作为中国文化的有机构成部分,与马的缘分也跨越千年。马在安徽的历史舞台上,最先大规模地登场是以“战略重器”的身份。元代以前,江淮之间的丘陵地带因湿热气候并不适宜养马,但王朝更迭的烽火让这里诞生了南方罕见的规模化马场。元廷打破“国马牧于北方”的惯例,在淮西地区(今安徽江淮之间)有体系地谋划马政,设立了众多马场,其中位于现合肥地区的庐州马场规模最为庞大,所占面积达到数万亩之多。元廷从北方河套地区以及西域引进了河曲马、曳斯马等优良品种马匹,这些马匹身体强健,耐力良好,适应能力很强。元廷还对养马技术予以改进,据《元史》记载,马场每月寅日要给马补充盐分,以此预防因湿热气候引发疫病。彼时的庐州,“白马谁家子,绿辔缦胡缨”的景象随处可见,数千匹战马每年从这里奔赴南方战场。
不过最终,这个马场也成了元朝的“掘墓人”。朱元璋攻占庐州后,接管了完整的养马体系,组建起精锐骑兵,在鄱阳湖之战中以骑兵侧翼突袭扭转战局,为大明一统天下奠定基础。明初延续马政,庐州21处马场与民间养马制度并行,造就“军马百万”的盛景,那些留存至今的“小马场巷”“青龙厂”等地名,仍在诉说着当年的马事兴旺。
安徽16个地级市中有一个马鞍山市,其得名有两个说法,一说源于楚霸王项羽的坐骑马鞍落地化为一山的传说,一说是因为当地地形像马鞍形状,不管如何,都与马有关。
亳州利辛马店孜镇的马氏社火,作为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将马的灵动与民间艺术完美融合。明清时期,马店孜镇作为官道驿站,车马络绎不绝,马氏族人将山东社火与淮北花鼓结合,创造出踩高跷、跑旱船、舞龙舞狮等多彩节目。表演时,踩着丈余高跷的艺人如骏马奔腾,队形变幻间 “剪子股”“鱼喝水”等套路精彩纷呈。
腾越千年的骏马,早已融入安徽人的骨血,成为地域文化中生生不息的力量,在新时代的征程中,依旧跃动着奋进的节拍。
安徽商报 元新闻记者 陈卫华 王素英 任逸玮
通讯员 周亚寒 葛小禾 文/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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