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96年,嘉庆元年,已经退位称太上皇的乾隆在养心殿里,还在处理一件看似琐碎的事——修订自己早年的生平记载,尤其是“出生地”这一栏。太上皇断然要求:只能写“雍和宫”,绝不能出现“避暑山庄”几个字。
这一点小小的坚持,引得后来的学者越看越觉得蹊跷。一个做了六十年皇帝的人,为什么对自己在哪里出生如此敏感?围绕这个问题,乾隆的身世、他的生母究竟是谁,一连串故事便被串联起来,有的是档案中的矛盾,有的是民间口口相传的传说,还有一段关于“丑女宫女”的惨烈结局,被说得令人不寒而栗。
有意思的是,这些故事中那位被逼到死、倒在荷花池淤泥里的女人,偏偏又和乾隆的登基纠缠在一起。一个生在泥淖,一个坐在金銮,命运竟被绑在同一根绳上。
一、档案里的两位“熹妃”
要说乾隆生母,正史写得很清楚:出身钮祜禄氏,后来尊为“孝圣宪皇后”,康熙五十年八月十三日子时,在雍和宫生下皇四子弘历,也就是后来的乾隆皇帝。
问题出在另一批材料上。清宫的《雍正实录》记着:雍正元年二月十四日,“格格钮祜禄氏”受皇太后懿旨,封为熹妃。而《雍正朝汉文谕旨汇编》却写:这天册封的是“格格钱氏”为熹妃。两套档案都出自宫中,时间、封号完全重合,差的只有一个姓。
这一点不合常理。熹妃只有一位,不可能同一天封两个人。于是,有学者提出一种推测:所谓“钱氏”,其实是草写“钮氏”时被礼部官员看错了。雍正口授时让贝子允禵速记,对方图省事只写“钮氏”二字,结果字迹潦草,后面起草文书的人把“钮”看成了“钱”,酿成笔误。
从后果看,这个错误惹怒了新皇。允禵很快被革去主管礼部的差事,世爵也从贝子降为公,这在宗室内部是很重的处分。有人据此认定:乾隆生母只能是钮祜禄氏,所谓钱氏只是文书差错。
不过,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档案里还有一条关键时间:雍正元年八月十七日,正式设置秘密立储制度,将弘历定为承继大统的“皇子”。既然儿子要成为未来皇帝,母亲的出身就要显得拿得出手,这个时候调整她的“血统包装”,便显得格外重要。
再往前倒一倒,康熙五十年七月,四阿哥胤禛随驾前往热河避暑山庄。十七天后,弘历诞生。若乾隆真在雍和宫降生,怀孕的妃子在短时间内从北京赶往热河,再赶回京师生产,几乎不具备可操作性。于是又有人认为:孩子极可能在山庄出生,日后才被说成出自雍和宫。
道光年间,朝廷为这件事还闹出一场风波。嘉庆曾在一篇给太上皇祝寿的文章里写道:“辛卯岁,诞生于山庄都福之庭。”字面含义再直接不过——乾隆出生在避暑山庄。道光翻检旧稿,大为恼火,下令把这句话删改,还重罚了几位军机大臣,强调“祖宗家事,不得妄言”。
道光这一怒,看似是在维护家族体面,却也变相证明了一点:乾隆出生地的说法,在清宫内部并非铁板一块,否则也不至于如此紧张。
更耐人寻味的是,乾隆身边的军机章京管世铭,在诗中直言“诞生狮子园”,地点指向的就是热河行宫附近的花园。熟悉宫中掌故的人,没道理凭空造出这种细节。
这么一来,档案里“雍和宫出生”的说法,便多出几分“被维护”的意味。生母究竟是谁、在哪里生下这个孩子,似乎并不只是家事,而是牵涉到更大的政治考虑。
二、传说中的“丑女宫女”和海宁陈家
官方记忆之外,民间又讲着另一套故事,最醒目的一条,就是那位“被逼死、埋在淤泥里的妃嫔”。
民国时期,刑部郎中出身的冒鹤亭在热河听老人闲谈,记下了一段轶闻。讲述者说,康熙四十九年,也就是1710年,皇帝率子孙到木兰围场打猎,四阿哥胤禛在狩猎时射中一头梅花鹿,当场剖鹿饮血,热气冲人,连喝了好几大碗。
鹿血性热,这是民间早有的说法。那一日之后,胤禛心神躁动,难以自持,恰见行宫中有个汉族宫女路过,姓李,名金桂,相貌粗陋。宫规森严,她本不该引起皇子注意,却被叫住。胤禛在一阵“兽血上头”的冲动里,强行临幸了她。
事后,四阿哥把这件丑事压在心底。到了第二年秋天,康熙再度到避暑山庄狩猎时,发现宫门里有个宫女大腹便便,眼看就要临盆。康熙问得严厉:“是谁干的好事?”宫女含泪说出真相,胤禛只得认账。
“汝身为皇子,岂可如此轻慢宫规?”据说,康熙训斥时语气极重。为了遮掩家丑,他命人把宫女悄悄安置在马厩旁的一间草屋里生产,不许惊动其他人。那间小屋寒酸逼仄,院外就是泥泞的荷花池。
孩子生下来是男婴。男婴很快被抱走,交给专人抚养。李金桂却被留在山庄,名义上是“调理身体”,实则已被丢弃。她刚生产完,身子虚弱,孩子又被夺走,精神几乎崩溃,整日里神志恍惚,言语失常。
避暑山庄的老役人后来回忆,说那女子白日沉默,夜里却常难以入睡,逢人就问:“我的孩子呢?他去哪里了?”无人敢回答。久而久之,她在宫人眼中就成了“疯妇”。
某个雷雨交加的夜晚,她的性命走到了尽头。第二天清晨,有人在荷花池边发现她的尸体:半身陷在淤泥里,衣裙被泥水浸透,只剩一只手露在水面,看起来像是拼命抓过岸边的草,却终究没抓住。宫中只草草处理,说是“失足落水”。但在侍役眼中,这更像一场被逼到绝路后的绝望。
后来传说说得更重一些,说她“被逼死”,一是指孩子被抱走,她被彻底抛弃;二是那间草屋原本就靠着池塘,既无人照拂,又不给出路,几乎注定了悲剧结局。她死后被埋在池边淤泥中,不设牌位,不立墓碑,像从未在世上存在过。
故事若到此为止,只是宫闱秘辛。真正引人侧目的,是那句后话——这个在泥淖边死去的宫女,所生的孩子,后来被接回京师,抚养在正室名下,最终登上帝位,成为乾隆皇帝。
冒鹤亭觉得这件事非同小可,便在文字中留下了“乾隆生母李佳氏,盖汉人也”的说法,并详细记下“马厩边草屋”“荷花池淤泥”的细节。更让人起疑的是,乾隆当了皇帝后,确实下过一道旨意,由内务府拨款,每年修葺避暑山庄马厩旁的一间草房。《热河志》亦有记载。
一间无人居住的小屋,年年修缮,极不合宫廷惯例。旁人不解,乾隆却坚持不改。这种执拗,在许多老宫人看来,是他在用另一种方式承认那间草屋的特殊意义。
除“丑女宫女”的版本外,还有一种更平和的说法。民国初年,曾任国务总理的熊希龄,在热河行宫听一位八十多岁的老官役讲过类似事情:乾隆生母是热河一位工匠的女儿,大家叫她“傻大姐”,性子笨拙老实。某次入宫选秀,人手不够,临时从民间拉她充数,没想到被选中,进了雍亲王府做粗使婆子。雍亲王生病时,其她福晋忌讳传染,把伺候的差事推给“傻大姐”,她尽心尽力,王爷病愈后,出于感激临幸了她,从而怀上了孩子。
这两个版本细节不同,却都指向一点:孩子的生母是身份低微的汉族女子,而且在皇室正式记载中完全消失。
与“丑女宫女说”并列的另一大流行传闻,便是“海宁陈家子”的说法。这个故事被金庸写进《书剑恩仇录》之后,几乎家喻户晓:雍正和浙江海宁陈家的交情极深,陈阁老的夫人与未来皇后同日临盆。雍亲王以“借抱婴儿”为名,把陈家生的男婴抱入王府,抱出来时却变成了女孩。那被调包的男孩,就是皇四子弘历。
小说里,乾隆因此成了汉人陈氏之后,围绕这个身世安排出陈家洛、红花会、香妃等一整套恩怨纠葛,戏剧性极强。金庸在书的后记里坦言,这是文学创作,“说乾隆为海宁陈氏之子,靠不住”。但读者中的不少人,依然愿意相信这桩“偷龙换凤”。
支持者常举的几条理由,大致有这么几条:乾隆六下江南,有四次在海宁停驻,还住进陈家的私园“隅园”;乾隆在陈宅题写“爱日堂”“春晖堂”等匾额,看上去情意颇深;乾隆朝陈氏族人官运亨通,似乎也有“格外照顾”的味道。
仔细一查,这几条证据又显得没那么硬。清代宗室子嗣一向登记严密,哪家的格格何时生产、是否存活,都要第一时间报宗人府立案,不容有丝毫含糊。紫禁城和宗人府联动之下,别人抱着孩子出入宫禁,几乎不可能瞒天过海。
更重要的是,雍正并不是没儿子。弘历出生前,他已先后有弘晖、弘昀、弘时三子,哪怕前两个夭折,弘时在康熙五十年时也已有八岁,正值活泼年纪。此外,福晋耿氏那时也怀有身孕。在这种情况下,为了争夺皇位去冒险偷换一个汉人子嗣,实在没有必要,一旦泄露,足以断送前程。
至于“隅园”两块匾额,经考证其实是康熙朝御书,由陈氏先辈陈元龙、陈邦彦所求;海宁陈家的显赫,自顺治、康熙已然开启,与乾隆关系并不那么大。乾隆即位后,陈氏家势反而逐渐走下坡路,没有再出过位极人臣的大员。
这些资料汇总起来,“海宁陈家子”的传说,更像是一种带有情绪的想象:把乾隆拉回汉族士大夫的谱系里,用“偷龙换凤”来削弱皇权的神圣光环。
三、钮祜禄氏、普通宫女与皇权的抉择
与民间传说相比,钮祜禄氏的身世其实并不显赫。晚清学者王闿运在《湘绮楼文集》中记下了一段说法:钮祜禄氏小时候随母亲居于承德,家境清贫,十三岁左右被送往京师。那时皇宫选秀,挑选的多是旗籍少女,她因为容貌秀丽、身形高挑,被选入雍亲王府,却不过是个低品级的侍妾甚至丫鬟。
在雍亲王府,她伺候了整整六年。雍亲王患病那一年,病情拖得很久,王府中地位高的福晋、格格们怕被传染,将端茶递水、侍药守夜的差事往下推,最终落在这位出身寒微的钮祜禄氏身上。她一口气熬了两个多月,日夜不离床前,把王爷从鬼门关边拉了回来。
病好之后,雍亲王对这位“劳苦功高”的侍妾另眼相看,一次临幸,让她怀了身孕。第二年,弘历出生。因为府中已有几位出身高的侧福晋,钮祜禄氏的地位并未立刻水涨船高,反而仍在下位小心谨慎。直到雍正登基,她才被册封为“熹妃”,靠的也是“母以子贵”这一条理。
值得一提的是,钮祜禄氏身材高大、气色健壮,与一般印象中的“闺阁淑女”很不一样。热河狮子园一事颇有意味:乾隆出生后不久,康熙在山庄召见了这位年轻的宫妃。看到她体魄结实、气息充足,据记载康熙笑言此女“有福”,认为“母体健旺,则子孙宜长寿”。在重视血统的同时,康熙显然也关注后代的身体条件,这种印象未必不会影响他在诸皇孙之间的取舍。
乾隆即位之后,逐步把亲生母亲抬升到帝国象征的高度。熹妃被尊为“圣母皇太后”,享尽荣华,活到了八十六岁。她的生活习惯,却仍带着一些贫寒出身的痕迹。
比如乾隆二十年春,御花园桃花盛开,皇帝亲自扶着太后游园。园中修得富丽堂皇,亭台楼阁之间,满目绛云。钮祜禄氏只是淡淡看了一眼,就把视线投向不远处的麦田,说那片青翠“比花还好看”。麦苗长势喜人,意味着百姓能有口粮,太后看在眼里,心情比欣赏花景还舒畅。乾隆怕母亲嫌他“不务正业”,专门写了一篇长文,把这次赏麦记了下来。
又如她六十寿辰,乾隆大兴土木,在万寿山建“大报恩延寿寺”,在从西华门到高粱桥的道路两旁铺满花饰,夜间灯烛通明,准备给母亲一个惊喜。谁知太后一进门就皱起眉头,只说一句:“烦费太甚。”第二天一早,所有装饰便被命令撤去。后来再办寿宴,乾隆再不敢大张旗鼓。
与这些细节相映成趣的,是那位李金桂的悲惨结局。一个被皇子临幸后遗弃的宫女,在荷花池边发疯、溺死,尸体陷在淤泥里;另一个出身贫寒的旗人丫头,凭借一次生病时的尽心伺候,生下皇子,熬成太后,同样是“三尺之躯”,命运却南辕北辙。
如果把这两条线合在一起看,对乾隆来说,真正棘手的问题并不在于“母亲是否出身贫寒”,而在于“母亲是否为汉人”。清朝统治以满族贵胄为核心,皇帝若有半点“汉人私生子”的嫌疑,便会被人借题发挥。民间那句“私生子”“杂种”的说法,表面上是在嘲弄皇帝,背后还带着对满洲统治的不满。
这也能解释,为什么乾隆、嘉庆、道光三朝,都对“出生地”“生母姓氏”反复申明。乾隆多次公开宣称自己“生于雍和宫”,嘉庆早年提到“山庄诞生”后,又在修《实录》时刻意要求编纂大臣找出“雍和宫出生”的佐证,并把乾隆自题诗文中所有提到雍和宫的句子一一标注,呈报御览。道光再进一步,不仅改了嘉庆当年的贺寿文,还处罚军机大臣,严禁再提“山庄诞生”。
这些安排,说白了,就是要牢牢锁定一个版本:乾隆生于雍和宫,出身满洲名门钮祜禄氏,毫无“汉人血缘”可言。至于避暑山庄的草屋、荷花池,至于“傻大姐”“丑女宫女”的传闻,则一概归入“坊间闲话”。
然而,地方志中那条每年拨款修缮马厩边草屋的记录,又让人难免想起那位倒在淤泥里的女子。毕竟,若那间草屋只是普通建筑,不至于受到这样特殊的“关照”。
从史料可核实的部分看,乾隆承认的生母确实是钮祜禄氏,她从“熹妃”一路升至“孝圣皇太后”,参与宫闱内政,行事谨慎节俭,给后世留下不少可靠记载。另一条“李金桂”的线索,则停留在冒鹤亭等人的笔记里,带有明显传闻性质,却又与避暑山庄的某些细节相互呼应。
从陈家“偷龙换凤”的小说化演绎,到热河“丑女宫女”的悲惨故事,再到档案里“钱氏”与“钮祜禄氏”的笔误疑云,一位皇帝的出身,在官方文本与民间想象之间,被拉扯成多种版本。无论真相究竟如何,那位在荷花池边失足、最终埋入淤泥里的女子,命运早已被湮没,只在几册旧稿里留下了模糊的影子。
至于乾隆本人,在不断重申“雍和宫出生”“钮祜禄氏为母”的同时,也默默维持着那间草屋的存在。档案、野史、传说交织之中,清宫这一段隐秘往事,仍旧让后来的读者难以释怀。
参考文献中,郭成康对乾隆生母及诞生地做过细致考证,马东玉也整理了相关历史异闻,通过查核档案、地方志与笔记体文章,为这桩疑案留下了较为清晰的线索。至于那位妃嫔的真正身份,她是在何种压力之下走到荷花池边,又为何要在淤泥里结束短暂一生,只能靠有限的文字勾勒出一个轮廓。历史留下的,是一个皇帝、两种生母、几重版本,和一片至今仍被反复提起的池塘淤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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