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3年夏天的巴黎,塞纳河畔依旧灯火通明,但在爱丽舍宫里,气氛却有些凝重。身为法国总统的戴高乐,看着桌上摊开的世界地图,沉默了很久。身边的工作人员小声试探:“将军,真的要走这一步吗?”戴高乐缓缓抬头,只留下一句简单的话:“不能再假装中国不存在。”这一年,距离新中国成立已经十四年,距离中法正式宣布建交,还有不到一年时间。

让这一切成为可能的,不只是一个决定,而是一场持续多年的权衡和试探。从二战硝烟,到冷战铁幕,从巴黎隐居的小教堂,到北京中南海的会客厅,中法建交的故事,铺展开来,是一条相当清晰的时间线。

有意思的是,这段历史并不是从1964年那个震动世界的公报开始的,而是要从戴高乐早年的挫败感、法国国际地位的跌落,以及中国在世界格局中的“缺席”,一步步讲起。

一、中国与法国:从交恶到再评估

19世纪中叶,中国和法国第一次在战场上“打了照面”。第二次鸦片战争中,法国同英国一道出兵,火烧圆明园;1900年义和团事变,法军又随八国联军进入北京。相比那些宏大叙事,更让人记忆深刻的,是老一辈人口中的那几句评价——“法兰西,也是来欺负中国的”。

到了清末民初,法国又把手伸向越南,把那里当作进入中国南部门户的跳板。侵略、租界、传教、资本输出,这些词摆在一起,法国在中国的形象可想而知。长期以来,中国民间提到法国,更多想到的是“列强之一”,而不是浪漫的塞纳河或卢浮宫。

然而,历史的钟摆不会一直朝一个方向摆动。两次世界大战,把这个昔日“帝国主义列强”打得体无完肤。尤其是1940年,德军横扫法国本土,巴黎很快沦陷,维希政权成立,法兰西的尊严几乎跌到谷底。许多中国人后来回忆,当年一听说法国“这么快就投降了”,多少有点难以置信。

对于戴高乐来说,这不仅是国家的耻辱,也是个人的刺痛。青年时代的他,一直沉浸在圣女贞德的传奇和拿破仑的故事里,心中想象的法国,是能独当一面的“欧洲心脏”。但他这一代人真正见到的,却是敌军军旗挂在巴黎的天空,是法国不得不在英美阴影之下苟且前行的现实。

不得不说,这种巨大落差,直接塑造了戴高乐后来的人生选择。他在二战中领导“自由法国”,战后又一度成为民族英雄;但1946年,因与制宪议会在国家权力结构上矛盾尖锐,他愤而辞去临时政府首脑职务,远离政坛,在科隆贝村庄里“隐居”,整整十年。

所谓隐居,其实不过是退到幕后观察形式。他身在乡间,心却未离权力中心。一方面,他不断思考战后世界格局;另一方面,也在等待一个可以重新塑造法国地位的机会。而在他的视野里,新中国,很早就进入了考虑范围。

值得一提的是,1949年新中国成立后,到1950年代中期,法国对中国的态度始终摇摆不定。一方面,它作为西方阵营一员,跟着美国走“遏制路线”;另一方面,它又隐隐意识到,这个拥有几亿人口的新国家,不可能长期被“排除在世界舞台之外”。

对中国而言,法国也并非毫无存在感。一方面,是旧仇旧账;另一方面,法国毕竟和美国、英国不完全一样,它有天主教传统,有浓厚的民族自尊心,在亚洲殖民体系上的利益布局也与英美不同。新中国高层在观察法国的时候,眼光也并不简单停留在“列强”二字上,而是带着一种审慎的区分和长期评估。

二、戴高乐的盘算与富尔的“前站工作”

1958年,法兰西第四共和国在处理阿尔及利亚问题时陷入深刻危机,政局摇摇欲坠。就在这个时候,已经七十多岁的戴高乐,被再次推上政治舞台。1959年,他正式成为第五共和国首任总统,从此开始按照自己的路线改造法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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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最先动手的,是军事和安全体系。他不愿意法国永远活在美国核保护伞的阴影之下,于是逐步从北约一体化军事结构中抽身,要求收回法国军队指挥权,限制美国在法国的军事部署。与此同时,他投入资源发展自己的核力量,希望法国拥有独立的“核威慑”。

这种选择背后,有一个更深层的逻辑:如果要让法国成为真正独立的大国,就不能在外交上完全跟着华盛顿走。也正因为有这种思路,他迟早要面对一个问题——是否要承认、并且同中华人民共和国建交。

不过,戴高乐并不是一拍脑门做决定的人。面对一个在西方舆论中长期被“妖魔化”的中国,他需要可靠信息。而这时候,有一位关键人物进入了视线:埃德加·富尔。

富尔曾两度担任法国总理,1957年以“私人身份”访问中国。当时,新中国成立不久,正处在寻求外交突破的阶段。富尔在中国的所见所闻,让他对“中国问题”有了不同于传统西方政客的看法。1958年,他写了一本书,名叫《蛇与龟》,其中有一段话颇为直接,大意是:法国没有理由继续奉行“两个中国”的政策,如果既维持同台湾的关系,又不承认北京政府,这种模糊立场既无意义,又不友好。

这一观点,让当时仍在家中“赋闲”的戴高乐眼前一亮。他把书从头到尾读完,反复琢磨。富尔不是“亲共”,也不是激进派,而是一个老牌议会政治家的代表,能得出这样的结论,就说明在法国政治圈内部,已经出现一种新声音:承认新中国,不仅是现实需要,也是法国发挥独立外交作用的机会。

1959年上台后,戴高乐的“对华考虑”逐渐变得具体。冷战格局下,美国与苏联对峙激烈,西欧在很多问题上沦为被动角色。戴高乐思考的是:如果法国能在东西方之外,与第三个力量——中国——建立直接而稳固的关系,那么在全球棋盘上,法国手中的牌就会多一张。

不过,问题来了。承认新中国,意味着怎样处理与台湾当局的关系?又将如何面对盟友美国的强烈不满?这不是一个可以轻易拍板的选择。因此,他提出了三种可能方案,试图在“原则”“现实”“压力”之间找平衡。

1963年夏天,在爱丽舍宫的一个午餐场合,戴高乐夫妇邀请富尔夫妇到场。席间话题很快从家常转向中国。戴高乐开门见山,把自己的想法讲给富尔听,并且明确表示:希望他再去一趟北京,作为自己的“和平特使”,探一探中方底线。富尔当场答应,心里也很清楚,这是一次影响深远的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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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避开外界的过度关注,富尔这次访问以“私人邀请”的方式进行,通过中国驻瑞典大使馆转达意向。公开说法只是“老友重访”,但真正的议题,只有少数几个核心人物心知肚明。

北京方面对这封访华请求并不陌生。周恩来总理很清楚,这位法国前总理此行,绝不仅仅是来“看看中国发展到什么程度了”。在同毛泽东商议之后,周恩来决定由中国人民对外友好协会发出邀请,请富尔以“私人访问”的名义访华。这样安排,既体面,又保留了足够的操作空间。

有意思的是,在这个阶段,双方心里都明白,谈判的方向只有一个——朝着建交去。但在方式、时间顺序、文字表达上,却还需要一番相当精细的推敲。

三、西花厅、钓鱼台与“各退一步”的方案

1963年10月22日下午,北京首都机场,天气微凉。富尔夫妇从军用客机舷梯上缓缓走下,中国方面的迎接阵容颇为“讲究”:全国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郭沫若、全国政协副主席包尔汗等人前来接机。这一礼遇,已经说明了问题——这绝不是一次普通的故人之行。

第二天上午,中南海西花厅。周恩来总理与富尔的第一次正式会谈开始了。简单寒暄之后,富尔并未绕圈子,很快进入正题,大意是:戴高乐将军认为,像法国和中国这样的大国长期没有直接对话,是不正常的。这次派他来,希望能为两国建立正式外交关系打下基础。

说到这里,他把一封信双手递上,说是戴高乐的亲笔信,请中方过目。周恩来接过信,认真看完,随后轻轻合上,说出的话既有原则,又带有肯定:“从信里可以看出,法方十分注意改善同中国的关系,这一点和我们的愿望是一致的。戴高乐将军在维护国家主权上的一些做法,可能不合某些大国的心意,但从一个独立国家的立场来看,这是应该尊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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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回应,其实已经向对方释放了一个重要信号:北京方面认可戴高乐的“独立路线”,愿意在平等基础上谈。

两天后,10月25日,钓鱼台国宾馆15号楼,两人第二次会谈。这一次,富尔把话题引向最关键的部分。他把戴高乐拟定的三个方案一一摊开:

一是“无条件承认方案”——法国直接承认中华人民共和国政府为代表全中国的唯一合法政府,并建立外交关系;二是“有条件承认方案”——承认北京政府,同时附带一系列关于台湾、代表权等方面的条件;三是“近期承认方案”——先在某些层级上接触,积累条件,择机正式建交。

看似选择很多,实则每一个方案都牵动方方面面的利益。中方如何回应,才既不触动原则,又不给对方添难?

周恩来的回答,用今天的话说,非常“高段位”。他没有简单从三案中“挑一个”,而是略作停顿,给出一个崭新的架构:“中国政府认真考虑过法方的设想。在平等互利、改善关系的共同愿望下,中方愿意提出一个新的办法——积极而有步骤的建交方案。”

这套新方案,分为三个步骤:

第一步,法方向中方发出正式照会,承认中华人民共和国政府,并提议建立外交关系,互派大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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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步,中方复照,明确表示欢迎,并同意立即建交;

第三步,双方以照会形式同时对外公布,并按约互派大使。

看起来很简洁,但在细节上,周恩来帮法国“解开”了几个难题。比如,关于“两个中国”的问题,中方坚持一个中国原则,但在操作上不逼法国在公开文件中立刻写出“与台湾断交”这样的字眼,而是通过照会内容和后续实践,形成既定事实。又比如,在断交与建交的先后顺序上,为法方保留了一定回旋空间,不必当场做出让本国国内舆论难以接受的姿态。

试想一下,在那个冷战高度紧绷的年代,任何一句外交表述都可能被放大解读。周恩来在此处的“变通”,其实体现了极高的政治技巧:原则不动,办法灵活。

富尔显然意识到了这一点。他沉思片刻,点头表示,法方愿意把“有条件承认”转化为“在不公开附加条件的前提下,由中方作出解释,法方在内心予以接受”。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你们的表述,是国际法的通俗说明”。换句话说,法国可以不在公开文件上写明所有细节,但承认一个中国的核心含义,是清楚的、实际存在的。

短短几轮对话,中法双方都迈出一小步,合在一起,就成了一大步。周恩来看到法方态度真诚,便在后续会谈中又提出了一个更为直接的设想——“直接建交方案”,将过程进一步简化。

进入11月,会谈来到最后关头。11月2日上午,北京和平饭店,周恩来与富尔作最后磋商。富尔直截了当地提出一个敏感问题:“能否允许法国先同北京建交,然后再与台湾断绝关系?”这实际上是法国政府对国内政治压力的一种顾虑体现。

面对这个诉求,周恩来作出了一个颇具分寸的让步。他表示,中方可以理解法国国内的复杂情况,在不动摇一个中国原则的前提下,同意法方先与中华人民共和国建立外交关系,再通过客观形势的变化,逐步结束与台湾的官方关系。不过,中方希望法方能够以书面形式,清楚表明“不支持两个中国”的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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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尔对这个安排总体满意,但在书面表达上又显得有些为难,希望中方考虑法国的具体处境。周恩来于是再次调整方案,提出由中方单方面发表声明,明确自己对一个中国的立场,法方则以不反对、不提出异议的方式予以默许。

这一组合,可以用四个字概括:各退一步。中方在程序上让出一点;法方在原则上站到中方这一边。等到富尔准备告辞时,他坦率表示自己没有被授权签署正式文件,只能把完整方案带回巴黎,请戴高乐作最终决断。

当年在西花厅的那段对话,有一处细节流传较广。有人回忆,会谈结束时,周恩来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了一句:“我们这就是各退一步,往前走。”富尔笑着回应:“这一步,走得很不容易。”短短几句,背后是一个大国对另一个大国的重新定位,也是法国摆脱单纯“跟随美国”的一次重要尝试。

四、冲破阻力的建交与未竟的相见

富尔回到巴黎后,把整个谈判经过和中方方案向戴高乐作了汇报。戴高乐用他一贯冷静的方式,对这份报告逐条分析。他看到的,不只是一个外交文件,而是一条可以让法国在世界政治格局中坐稳“独立一极”的路径。

然而,巴黎之外的世界,并不会因为法国的愿望而自动让路。对台湾当局来说,中法建交是严重打击;对美国来说,更是一个危险先例。1963年12月24日,蒋介石亲自给戴高乐写信,希望法国政府“澄清”同北京的关系,并暗示这一步如果走出去,对“自由中国”是重大伤害。

不到一个月,戴高乐回信,语气客气,内容却异常清晰:法国政府确实准备在不久的将来与北京政府建立外交关系,因为“不能长期无视一个已经存在的事实”。这句话相当直白——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存在和代表性,是现实,不是可以靠回避解决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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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蒋介石来说,这封信实际上已经给出答案。但他并不是唯一的反对声音。美国方面的态度更加激烈。1964年1月7日,法国外交部正式通知美国驻法大使,告知法国准备同中华人民共和国建交的决定。美国很快反应,1月16日,美国副国务卿哈里曼向法国大使递交措辞强硬的照会,表达“深感遗憾和失望”,指责这一做法“有损西方世界整体利益”。

然而,这些压力并没有改变巴黎的方向。对戴高乐而言,这正是证明法国独立性的机会。如果连外交承认哪个政府都要看别人脸色,那所谓“大国尊严”也就无从谈起了。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法国和中国在中间渠道上继续沟通具体细节。从照会文字,到公布时间,再到互派大使的安排,双方外交人员反复斟酌。所有这些工作,在公开之前,几乎都在秘密状态中进行。

1964年1月27日,终于到了“亮相”的时刻。这一天,中法联合公报对外宣布:中华人民共和国和法兰西共和国决定建立外交关系,两国将在三个月内互派大使。短短几句话,在冷战年代却掀起不小震动。

对新中国来说,法国是第一个在重要西方阵营中同北京建交的主要资本主义国家。这一事实,意味着打破了“西方整体围堵”的格局,为后来中西关系的变化打开了一道缺口。对法国来说,这则公报则标志着它不再只是美国身后的跟随者,而是敢于根据自身判断,做出与华盛顿不同选择的独立行为体。

从1964年往后看,中法之间的互动不断增多。和平利用核能合作,文化中心设立,互办文化年……这些后来发生的一系列事件,追根溯源,都能找到那份建交公报的影子。

与此同时,中方也在不断重新评价戴高乐本人。毛泽东早在1950年代就读过《戴高乐回忆录》,对这个法国将军的观察并不随波逐流。他和周恩来都认为,戴高乐的民族意识很强,敢于在大国压力前坚持自己的路线。从防止欧洲过度依赖美国的角度看,他的某些做法,客观上推动了欧洲的自主性。

有意思的是,这种“隔空互相打量”,到1960年代后半期,逐渐变成了一种特殊的“惺惺相惜”。在对外场合,当谈及法国时,中国领导人时常会提到戴高乐的独立立场。而在法国,戴高乐也不止一次当着身边人的面提到中国,认为这个东方大国终有一天会在世界上发挥更大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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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憾的是,两位领袖期待中的直接会面,一直没能实现。毛泽东曾托作家韩素音转话,表达对戴高乐来华访问的欢迎,意思很明确——时间由他定,路线由他选,来中国可以尽情看。戴高乐本人也多次对亲近的人说,希望有机会与毛泽东面对面长谈。

1970年9月9日,戴高乐对准备去中国的侄女玛丽·科尔比,说了句意味深长的话:如果有机会去中国,第一件想做的事,就是同毛主席谈谈。他心里显然已经把这次访问当成一个人生心愿。

按原先的设想,1971年,本应是他踏上中国土地的一年。但事情却在1970年冬天出现了急转。11月9日晚,在家乡科隆贝,80岁的戴高乐像往常一样,在书房里一边玩纸牌,一边收看晚间新闻。突然,一声重响从房间传出。等家人和工作人员冲进房里,他已经倒在地上,桌上的纸牌散落一地。

后来的医学调查表明,是心脏动脉瘤突然破裂造成的猝然离世,没有任何预兆。这种结局,对一个一生经历战争与政治风波的人来说,安静,却也突兀。

消息传到北京,中央领导层反应极为迅速。毛泽东向戴高乐夫人发去唁电,称他为“反对法西斯侵略、维护法兰西民族独立的不屈战士”。天安门广场、新华门和外交部三处下半旗志哀,这是新中国成立以来,对一位外国前国家元首罕见的高规格礼节安排。

从时间线上看,中法建交谈判始于1963年秋,公报发布于1964年初,之后的数年里,两国关系经历曲折起伏,但大方向并未改变。到了戴高乐离世的1970年,这条由谈判桌开启的道路,已经延伸成一条稳定的大国交往路线。

回过头看,当年西花厅里“各退一步”的那句判断,并不只是谈判中的临时说辞,而是对整个过程的精炼概括。法国在态度上从“观望”转为“承认”,中国在方式上从“硬碰”转为“灵活”,双方在原则与现实之间找到一条共同可行的路径。这种处理复杂国际问题的方式,本身就是那个年代大国外交的一种典型写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