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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僧道机熟,默语心皆寂。

去岁别舂陵,沿流此投迹。

室空无侍者,巾屦唯挂壁。

一饭不愿馀,跏趺便终夕。

风窗疏竹响,露井寒松滴。

偶地即安居,满庭芳草积。

这位老僧修行早已纯熟,无论沉默还是说话,内心都一片清静寂然。去年辞别了舂陵旧地,顺着江水来到这里安身落脚。

禅房空空,没有侍者随侍在旁,只有头巾、草鞋静静挂在墙壁上。一餐饭吃饱便足够,从不多求,整日盘腿静坐,从早到晚安然不动。

窗外疏竹被风吹过,发出轻响,带露的井边,寒松上水珠点点滴落。随遇而安便是最好的安居之处,庭院里,芳草自在生长、郁郁葱葱。

这首诗写得极淡、极静,把老僧不执外物、随遇而安的生命状态写透了,也藏着柳宗元自己的心境。是一位贬谪儒者,在老僧身上照见自我、叩问本心的精神独白。

诗中无一字言愁,无一句叹怨,却将禅者的清净静定与儒者的入世执着、外在境遇的漂泊与内心境界的坚守,揉在一起,藏于疏竹寒松、空室芳草之间。

诗开篇便定格了老僧的修行境界:“老僧道机熟,默语心皆寂”。老僧动静皆定,语默如一,外界的纷扰与内心的波澜,早已消融在澄澈的禅心之中。不刻意沉默,也不刻意言说,心自归寂,这是禅者“不变”的定力。而“去岁别舂陵,沿流此投迹”,又点破老僧行迹的“变”——漂泊流转,无牵无挂,从一地到另一地,不过是顺流而行,随缘而止。变的是栖身之所,不变的是清净本心,这便是老僧超脱的根基:心无挂碍,便无居所之缚;心自安定,便无漂泊之苦。

“室空无侍者,巾屦唯挂壁。一饭不愿馀,跏趺便终夕”,禅室空寂,身无长物,一餐果腹便足矣,终日趺坐,与时光安然相守。没有俗世的繁文缛节,没有物质的贪求执念,更没有人情的牵绊纠缠,清净、寡欲、静定、随缘,四般特质融于一身,构成了一面极致澄澈的精神镜子。而这面镜子,恰恰照见了柳宗元半生的漂泊与挣扎。

自参与革新失败,柳宗元便踏上了漫长的贬谪之路,从长安到永州,从永州到柳州,一路颠沛,一身孤苦。他如老僧一般,身处“沿流投迹”的漂泊之中,居无定所,境遇清苦,这是二人命运的“同”;可不同的是,老僧心无牵绊,而柳宗元身负儒者的使命与理想,心怀家国天下,这是二人精神的“异”。老僧的“不变”,是出世自修,不问世事,独守清净;而柳宗元的“变中求守”,是儒者在尘世间的挣扎——他渴望如老僧一般不动心、不扰心,超脱于贬谪的失意、世俗的困顿,却终究放不下儒者的担当。

诗中最妙的景致,是“风窗疏竹响,露井寒松滴”。风吹竹响,露滴松梢,皆是动景,却衬得禅院愈发幽静,人心愈发寂然。这亦是柳宗元心迹的写照:外界的风雨如疏竹风声、寒松露滴,从未停歇,仕途的坎坷、世事的凉薄,始终萦绕身侧。他羡慕老僧能以静定之心,纳世间万动于寂然,能以随缘之心,视漂泊为安居,“偶地即安居,满庭芳草积”,心安之处,便是故乡,荒庭亦能生芳草,逆境亦可成清境。这份超脱,是他心之所向,却难以全然抵达。

究其根本,在于柳宗元骨子里是儒者,而非禅者。儒家讲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讲达则兼济天下,穷亦心系苍生,这份入世的理想与坚守,是刻在骨血中的信念。他可以向往禅者的清净无为,可以在老僧的身上寻求精神的慰藉,试图以禅心化解尘世的苦痛,却无法像禅者一般彻底抛却世事、独善其身。他有儒者的无奈:心怀大道,却报国无门;坚守理想,却屡遭困顿。他亦有儒者的执着:即便身处蛮荒,即便孤苦无依,也不愿放下兼济之志,不愿彻底遁入空门。

柳宗元只是静静地描摹老僧,静静地照见自己,将禅者的出世与儒者的入世、清净的向往与尘世的牵绊,静静安放于诗句之中。

江华长老是柳宗元的精神镜像,照见他内心对安宁、静定、超脱的渴望;而柳宗元亦是世间千万儒者的缩影,在出世与入世之间,在理想与境遇之间,寻不到两全的答案,却始终在坚守,始终在叩问。

疏竹依旧响,寒松依旧滴,老僧的禅心寂静,而儒者的风骨,便在这镜里禅心、尘中儒骨之间,流传、激荡。

好,到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