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弃之可惜的「拖油瓶」,到炙手可热的「股价担当」,真的只有一封解散信的距离。”
作者丨胡家铭
编辑丨董子博
“还差几个小时,《心动小镇》的解散内部信,就会发到各个项目组人员手上”,一想到当时的情景,前心动员工曼波还是会至今记得那种窒息感。
那是2023年中,心动网络的至暗时刻。股价从云端的113港元跌落至7.4港元/股,市值蒸发逾90%。
面对接连失利的新游和吃紧的现金流,创始人黄一孟决定断臂求生——砍掉研发七年、不仅烧钱还看不到产出的《心动小镇》。
看着谈判桌对面的黄一孟,《心动小镇》制作人许慕典或许也清楚,单靠自己,似乎已经无法改变面前的这个男人的意志了。
但在最后关头,一群由心动元老组成的“白骑士团”拦住了黄一孟。在那场漫长且激烈的博弈后,解散信被撤回了。
生存的筹码是昂贵的。 黄一孟虽然收回了屠刀,却也开出了近乎苛刻的留存条件:《心动小镇》的项目组可以保留,但人数从近100锐减到50人以下,且宣发资源近乎清零。一切只为研发,一切只为上线。如此“铁血”不为其他,只为项目和公司的生存。
直到2026年,《心动小镇》终于在海外数十个国家登顶,新增用户超过1000万,公司股价也离前高不算太远。《心动小镇》,算是彻底找回了场子。
项目海外多国登顶之后,外界看到的或许是“长期主义的胜利”。那些曾经力劝黄一孟留下项目的“白骑士”们,或许也会心一笑,又回想起力劝黄一孟“刀下留人”的那个下午。
01
不是所有游戏公司,都能做出自己的“《原神》”
要理解《心动小镇》为何会走到“生死一线”的境地,必须将时针回拨地更早一些,直到2020年的那个夏天。
彼时的上海游戏圈,还沉浸在米哈游的成功叙事之中。原因无他,《原神》的横空出世,不仅重塑了玩家的审美,更击碎了传统渠道的傲慢。作为“零分成”旗手的黄一孟,看到了TapTap通过独占内容,挑战硬核联盟格局的可能。
在那场后来被行业反复复盘的“人才军备竞赛”中,心动网络是冲得最猛的那一批。黄一孟认为,要用高于行业的薪资,将更多的资深行业人才挖来,打造最高效的项目团队。关于这一点,他在2020年的一场访谈中,有两句话可见一斑:
“我们现在就是踏踏实实的培养团队,提升手艺,做能够打动玩家的作品。而在这个环节中,人才是最重要的,我们愿意为优秀的人才和他们的成长给予最高的薪酬激励。”
“关于薪酬之前心动一直不够有竞争力,从现在开始我们要争做行业最高。关于其他福利我们之前一直做得不错,未来我们还要持续投入做得更好。”
从雷峰网之前与心动相关人士的交流来看,上述言论的可信度不低。
具体到《心动小镇》项目上,据曼波回忆,在最鼎盛时期,不含外包,这个项目的编制迅速膨胀至近100人。这是一个足以开发一款中型3A单机游戏的规模。
但在当时的心动,它更像是一个用来证明“心动有能力做大DAU产品”的精神图腾。
从后来的进展来看,这支高薪人才组成的“全明星联军”,并没有发生预期的化学反应。
来自不同大厂的制作人、主策和主程,带来了各自原本体系内的“政治正确”。譬如习惯了腾讯赛马机制的人,强调用数据验证玩法,每一个改动都要看留存和点击;譬如出身网易或独立游戏的人,则坚持作者表达,认为数据会扼杀灵感;米哈游体系出来的人,则痴迷于工业化管线的搭建,试图在玩法还没影的时候,先造出一把屠龙刀。
这种混乱直接投射到了产品形态上。
在来自杭州电魂网络的制作人许慕典接手之前,《心动小镇》更像是吞噬资金的黑洞。它被定义为一个“高自由度的建造模拟器”:玩家可以在里面盖房子,可以在房子里摆家具,却唯独没有“生活”。
“在重构之前,玩法偏向于低龄的扮演玩法,更像是一个建造模拟器。玩家可以在这里聚会、聊天、互动,也可以建造任何东西,它很自由开放,但缺少游戏目标来支撑整个游戏玩法。”许慕典在后来的一次复盘中直言不讳。
那个版本的《心动小镇》,技术团队为了追求“全服同屏”和“无缝大世界”,在底层架构上反复推倒重来,但始终没能找到一条核心主线玩法。这样的周而复始,一直持续到2022年,版号寒冬结束的前夜。
随着港股流动性枯竭。心动的股价从云端的113港元一路向下俯冲,心动估值以天为单位在不断缩水。连续三年的亏损,让“理想主义”变成了一个贬义词。投资者的耐心耗尽了,他们不愿再听关于“社区”和“生态”的故事,他们只想要利润,或者至少是止损。
黄一孟也不再在Twitter上高谈阔论。他坐回了CEO的硬板凳上,开始一行一行地审视资产负债表。财报数据显示,2021年到2023年,心动连续走过了三年亏损,其中高额的研发投入是主因,大量自研项目发行不达预期,则是次要原因。
《心动小镇》因为研发周期最长、团队规模最大、商业化前景最不明朗,成了心动降本增效首当其冲的对象。于是,就有了开头的那一幕。虽然“白骑士”们的死谏保住了项目的番号,但并没有保住它的体面。
关于裁员,黄一孟在做客 导演BK 今年2月4日的视频博客时,也曾表达过对裁员相关的态度。黄一孟坦言,裁员虽是艰难的决策,但为了降低风险必须面对。
在谈及项目预算时,他特别强调了“底线思维”:在立项之初,不能将所有资金都视作开发成本耗尽,而必须考虑到项目若失败、团队需解散的情况。因此,公司必须预留出足额的资金以支付员工的离职补偿。
他认为,绝不能让公司陷入账上没钱赔偿员工的境地,这是经营者对员工负责的底线。
话虽如此,《心动小镇》从近100人锐减到不足50人,意味着之前的“工业化大生产”模式彻底破产。所有的外包资源被切断,所有的宣发预算被清零。留下的这几十个人,必须在没有后援的情况下,独自面对那座堆积如山的技术债。
许慕典不仅要重做玩法,更要重塑这支残兵的信仰。那段长达两年的“闭门造车”岁月里,项目组办公室的灯光常常通宵亮着。没有了“大厂高P”们的夸夸其谈,没有了跨部门的推诿扯皮,这剩下的不到50个人,反而找回了独立游戏工作室般的纯粹。
当时的他们并不知道,正是这种被逼入绝境后的专注,才让《心动小镇》真正长出了血肉,熬过了那个漫长的极夜。
02
《心动小镇》的重做,“长草”与爆火
在加入心动网络担任《心动小镇》制作人之前,许慕典在杭州电魂网络,主攻方向是MOBA类项目,曾任《梦三国》端游制作人,并负责了《光影对决》和《我的侠客》等项目。
这位来自杭州电魂、曾长期深耕MOBA品类的制作人,看起来与“生活模拟”这个赛道格格不入 。在外界看来,让一个做竞技游戏的人来救一个“生活模拟类”项目,颇有些病急乱投医的味道。
从雷峰网的游戏体验来看,MOBA游戏的核心是10个人的实时博弈,而《心动小镇》需要解决的核心难题,恰恰是如何让12个陌生人在一个封闭的箱庭里,产生有趣但不尴尬的化学反应。甚至从现在的《心动小镇》情况来看,每一次玩家进入游戏的“随机邻居”,或许就是来自MOBA游戏的设计灵感。
在重做的过程中,许慕典和团队重新定义了《心动小镇》的底层逻辑:它不应该是一个让玩家“上班”的地方。
在当下的手游市场,让玩家花费尽可能多的时间,在游戏里“上班”获取资源,仍然是行业心照不宣的通识——通过每日任务和红点提示,利用玩家的焦虑感来维持留存。但《心动小镇》反其道而行之。
在接近心动的相关人士无极看来,《心动小镇》“不逼肝,也不逼氪。” 在《心动小镇》里,玩家如果不想做任务,没有任何惩罚。即便做完所有的日常,老玩家一般只需要不到2分钟。
这种反“班味”的设计,旨在提供一种稀缺的“松弛感”,也代表了当下手游在日常任务设计上的一大趋势。
资深《心动小镇》玩家Ustar告诉雷峰网,相比其他派对或生活模拟类游戏,《心动小镇》额外在地图内设置了一些可探索兴趣点,这让让每个玩家经常路过其他玩家的家园。譬如游戏地图中心的 “小镇” 是游戏的热点区域,玩家们经常能在路上偶遇,以更快地进入策划们设计好的玩法循环。
更激进的改动体现在“去社会化标签”上。在《心动小镇》里,角色信息里没有性别之分。没有“男号”或“女号”的选项,只有不同的体型和外观 。这一设计直接师承陈星汉的《光·遇》,最大程度地弱化了现实世界中的性别之分。
但从过往的“类MC”模式,想转型到如今《心动小镇》呈现的社交模式,仅靠不足50人的团队和一年半不到的工期,实现设计目标的难度,堪比独木舟横渡太平洋。
加之公司在大量研发资源和成本端“近乎无情”的控制,这意味着他们无法像米哈游那样堆砌美术素材,也无法像腾讯那样铺天盖地地买量。这逼迫团队必须寻找非对称的竞争手段——AI。
关于这一点,黄一孟在1月30日的AI 游戏创作智能体“TapTap 制造”发布会上的讲述,或许是这种路径最终的产品化成果。前员工绿豆告诉雷峰网,此前公司在老板牵头下,从战略上拥抱AI,心动的各个游戏项目也紧跟公司号召,进行着很多尝试。Taptap制造是其中最大的落地方向,但不难想象,《心动小镇》等旗下游戏项目,也在努力进行着结合。
2024年7月17日,《心动小镇》在国内公测,并凭借独到的游戏设计爆火了一波。但小团队开发的内容储备,在汹涌而来的玩家面前,不长的时间内便被消耗一空。
Ustar向雷峰网补充道,他是生活模拟类游戏的资深玩家,但是《心动小镇》的内容量,在他较高强度游玩一周后,便开始了修建房屋的“养老状态”。这侧面印证了前述的说法。雷峰网后来也了解到,心动内部在项目上线时,其实储备了一个版本的内容。但仍然低估大量玩家的游玩热情,这导致在上线一个月后,项目便进入了“长草期”。
通常商业手游在上线前会储备至少半年的版本内容,但《心动小镇》没有这个奢侈的本钱。他们必须先上线,先证明自己能活下来。
并且在一些专业游戏博主评测之后,他们甚至能估算到游戏的研发团队和实际开发时间。
在此期间,公司认可了《心动小镇》的初期成绩,开始为项目倾斜更多的研发和技术资源,绿豆告诉雷峰网,项目的内容到目前为止,已经“勉强跟得上”。这主要得益于公司后来的支持,譬如抽调大量中台人员为《心动小镇》提供支持等等
这种“项目长草期”,持续了相当长一段时间。上线后的一年里,团队不仅要填补内容的亏空,还要偿还之前积欠的技术债。这也部分解释了《心动小镇》在上线初期没有选择大规模发力海外。
但从最终的商业化情况来看,《心动小镇》的玩法搭建策略,无疑是成功的。
《心动小镇》的商业化核心并不复杂:卖外观、卖家具 。这听起来像是《闪耀暖暖》的逻辑,但在《心动小镇》里,房子和衣服不仅是装饰,更是一种“社交货币”。
由于房屋建造的自由度极高,一个设计精美的家园成为了玩家在社区里最大的炫耀资本。这种需求甚至在玩家之间催生了一个不小的“二级市场”——代建 。
所谓“代建”,即手残的玩家愿意支付真金白银,请“大神”上号帮自己盖房子。虽然这属于灰色地带,但它侧面印证了游戏内资产的高价值。
这种价值最终体现在了财报上。2024年,心动营收达50.1亿元,同比增长47.9%;净利润8.9亿元,实现V型反转 。
更重要的是,这些数据“诚实得有些反常”。
一位曾供职多家大厂的发行人员告诉雷峰网,在他经历的所有公司里,只有心动披露的财报数据,与他后台提交的数据严丝合缝,没有一处粉饰 。这种近乎洁癖的透明度,或许正是这家公司在经历了泡沫破裂后,依然能留住核心人才的原因。(如欲交流更多游戏公司内幕,欢迎添加作者微信 dongmenlaohuweixin ,深度交流)
广大大数据则显示,【Heartopia】(【心动小镇】国际服)上线当天即登顶日本、韩国等数十个国家和地区的iOS游戏免费榜,并在超过100个地区进入免费榜前200名。其畅销榜进入全球超20个地区的前100名。
相关人士告诉雷峰网,《心动小镇》除了上线 Google Play ,海外玩家想玩《心动小镇》,安卓用户也可以通过 Taptap 下载。至少在《心动小镇》的宣发上,黄一孟终于完成了挑战旧有游戏渠道的梦想。
或许连黄一孟和许慕典自己也未曾预料到,那个曾在谈判桌前差点被解散的项目组,最终用最少的子弹,打赢了这场最艰难的战役,并一举把心动网络托举到了现在的位置上。
03
结语
2026 年 2 月 9 日下午,黄一孟在社交网络 X 上发了一条动态,他说自己最近“收快递”了
据雷峰网观察,这件需要全险半挂运送的快递,严格意义上,我们更习惯称之为——游艇。
另有相关人士称,他在新西兰购置了一处农场,想必购置费用不会太低。
但包括雷峰网在内的所有相关人士都认为,这是他应得的奖励。
根据心动发布的最新财报,依靠《出发吧麦芬》和《心动小镇》的双轮驱动,这家曾被嘲讽为“只会做梦”的公司,在 2024 年至 2026 年间完成了教科书式的 V 型反转。营收突破 50 亿,净利润逼近 10 亿 。
黄一孟用真金白银的财报数据证明了:在那个“工业化军备竞赛”的绞肉机之外,依然存在一条属于“手艺人”的活路。
回望 2023 年那个差点发出解散信的下午,心动网络的命运曾悬于一线。如果当时那封邮件点击了发送,今天的《心动小镇》不过是回收站里的一堆废代码,而心动也可能早已泯然于众多因盲目扩张而倒下的二线厂商之中。
《心动小镇》的活法,给处于“后原神时代”焦虑中的中国游戏行业,提供了一个极具穿透力的样本。
过去几年,行业陷入了对“重工业化”的盲目迷信——似乎没有几亿成本、几百人团队、UE5 引擎,就不配叫游戏。但《心动小镇》用不到 50 人的残阵、AI 辅助的“游击战术”和反班味的“松弛感设计”,击穿了工业化的迷雾 。
它证明了一件事,相比于精细到毛孔的建模,玩家更渴望的是无压力的陪伴和被尊重的社交 。
曾几何时,黄一孟是那个挥舞着“零分成”旗帜、试图单挑硬核联盟的屠龙少年。那时候的他,理想主义是写在脸上的,是激进的,甚至是带刺的。但经历了股价蒸发 90% 的至暗时刻后,如今的黄一孟和心动,变得更加内敛且沉稳。
他们学会了算账,学会了妥协,也学会了在极度有限的资源下,用 AI 这种新时代的杠杆去撬动产能。那种原本飘在空中的“理想主义”,被迫在泥土里扎了根,长出了粗糙但坚硬的树皮。
商业世界是残酷的,它不相信眼泪,也不奖励单纯的梦想。它只奖励那些看清了残酷真相后,依然有勇气活下来、并找到生存之道的理想主义者。
游艇固然也是昂贵的,但维护理想主义的成本更高。《心动小镇》的成功,或许无法成为行业的通用解药。在黄一孟享受海风的时刻,行业里更多的‘50人小团队’依然在默默消亡。但这至少证明了,在巨头的阴影下,“手工匠人”缝隙依然存在。
本文作者胡家铭,长期关注游戏行业技术浪潮和迭代,近期持续关注各大游戏公司在研项目和长青项目等,后续还将推出更多精彩文章。如欲沟通交流相关信息,欢迎添加作者微信:dongmenlaohuweixin,深度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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