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春天的纽约,城市还沉浸在战后复苏的热闹氛围里。但在医院的一间病房里,一位中年美国女子却在同死亡静静对峙。临近生命尽头,她多次对护士轻声说起一个遥远的国度——中国。奇怪的是,听到“中国”两个字,她的语气反而平静下来,仿佛想到的不是战火,而是一群熟悉的面孔,一段已经与自己命运缠绕在一起的革命历程。
不久之后,这位女子因病离世。整理遗物的人发现,她在遗嘱中做出一个让很多美国人难以理解的决定:将自己因著作所获得的全部收入,全部交给一位中国老将军处置,而且“听由他按照自己的意愿使用”。在冷战气氛渐起的1950年,这样的安排无疑有些“逆潮流”。而对于熟悉她的人来说,这似乎也在情理之中,因为她为中国奔走呼号已不是一两年。
这位女子,就是后来被安葬在北京八宝山革命公墓的美国记者、作家——史沫特莱。
一年之后,她的骨灰运抵北京,安放在八宝山。一块不大的墓碑,刻上了朱德亲笔题写的碑文:“中国人民之友,美国革命作家史沫特莱女士之墓。”许多人那时或许并不知道,这位远道而来的“国际友人”,几十年的行程和心路,早已被中国革命深深改变。
一、从密苏里农村到“东方问题”
时间要往前拨回到19世纪末。1890年,史沫特莱出生在美国密苏里州一户贫困的农家。家庭条件并不宽裕,甚至可以说相当拮据。童年时期,她就不得不面对生计压力,和同龄的城市孩子完全是两种生活。饥饿、奔波、长时间的劳作,这些磨砺,让她从小就习惯咬牙坚持,也学会了看清社会的不公。
贫穷并没有把她打垮,反而塑造出一种不太“循规蹈矩”的性格。她对社会问题的兴趣,来得比许多同龄人更早一些。到了1916年前后,美国国内的妇女参政运动渐渐进入高潮,她投身其中,开始公开参与政治斗争。游行、集会、写文章,奔走在社会运动的前线,这一段经历,为她之后观察世界、理解革命,打下了很深的底子。
进入20年代后,她的活动范围渐渐从美国扩展到欧洲。1925年到1927年,她在德国柏林居住。这座战后动荡中的城市,聚集了来自世界各地的流亡者、思想家和政治活动者。就在这样的环境中,她第一次与中国知识分子接触。对于这位来自东方、正在经历巨大变局的古老国家,她起初只是好奇,但很快就开始主动寻找资料,试图弄懂“东方问题”的来龙去脉。
谈起这些中国朋友时,她后来向人提过一句大意是:“他们身上有一种说不清的倔强。”这个印象,等她真正踏上中国土地,就会变得越来越具体。
1929年,史沫特莱以《法兰克福日报》驻远东特派记者的身份,从苏联一路抵达哈尔滨。这一次,她不再只是从书本和报纸上打量中国,而是亲眼看到了现实中的东北社会:军阀势力、列强影响、工农生活,对比极为鲜明。短暂停留后,她又转赴上海。这座当时远东最繁华的城市,让她看见了另一极:华界的拥挤与租界的灯红酒绿并列存在,贫困与奢华只隔一堵墙。
这种强烈反差,让她对“革命”二字产生更具现实感的理解。她不再满足于一般新闻报道,而是开始有意识地关注中国革命力量的动向。
在上海,她结识了宋庆龄、鲁迅、郭沫若等人。说是“结识”,更像是一种自觉靠近。宋庆龄的坚定与沉着,鲁迅的犀利与冷峻,郭沫若的浪漫与激昂,都给她留下了极深印象。通过这些人,她逐渐把自己从一名普通的外国记者,转变成一位愿意公开支持中国进步力量的“参与者”。
30年代初,她成为宋庆龄的秘书,协助处理文件、联络各界,同时也借助自己的国际记者身份,承担一些隐蔽而危险的工作。有时,她甚至随身带着手枪,为宋庆龄的安全暗中防范。那几年的上海,暗流涌动,刺杀、监视、抓捕时有发生,生活节奏紧绷而不安定。正是在这样的日子里,她与宋庆龄之间,形成了超越一般同事关系的信任。
有意思的是,很多年之后,回忆熟人眼中的“史沫特莱”,既有热情外向的一面,也有一丝近乎固执的坚持。她不愿只做一个冷眼旁观的记录者,而是更倾向于把自己的笔直接投入时代洪流之中。
二、走进延安,走近朱德
1936年初的上海,文化界人士常常在鲁迅家中聚会。一天,茅盾、萧红等人齐聚一堂,听一位刚从陕北辗转而来的青年作家讲述红军的情况。这位青年,就是当时负责文化战线重要工作的冯雪峰。他口中的“长征”“陕北根据地”“红军指挥员”,在坐的这些作家眼里,既熟悉又陌生。
史沫特莱认真听着,时不时追问一些细节:红军究竟怎么走完那样一个漫长的行军路线?部队怎么在极其艰苦的条件下坚持下来?战士们在想什么?她的好奇,不是停留在浪漫化的想象上,而带着一种职业记者的敏锐。冯雪峰讲到一些艰苦情形时,有人听得有些难以置信,她却反复确认,显然已经在心里酝酿着一个念头——亲自去看一看。
这一年秋天,她决定付诸行动,前往西北。1936年秋,她来到西安。而不久后爆发的“西安事变”,让这座古城一夜之间成为世界瞩目的焦点。事件平息过程中,中共中央派代表团赴西安进行谈判,周恩来就是代表团核心人物之一。史沫特莱抓住这个机会,与周恩来及中共方面进行了多次交谈和采访。
在西安,她每天晚上坚持用英文进行大约四十分钟的广播,向外界介绍当地局势。对于许多西方听众来说,她的声音,是了解西安事变、了解中国共产党立场的重要渠道。有西方媒体因此给她贴上了“中国共产党辩护人”的标签。面对这样的舆论,她不仅不躲,反而有一点公开“认领”的意味。这种态度,在当时的国际记者群体里,算是非常少见。
1937年年初,应中共邀请,她终于踏上了通往延安的路途。从西安向北,一路颠簸。抵达各个驿站时,她常常会遇到前来接待的红军将领。左权、彭德怀、贺龙,都曾在途中和她交谈、陪同。与传统印象中“生人勿近”的军人不同,这些将领在她眼里既严肃又坦率,谈起军事问题言简意赅,讲起战士生活则颇为细致,甚至偶尔还带着一点幽默。
进入延安的那一刻,她日后回忆时说过大意是:“有一种到家的感觉。”黄土高原上的窑洞、简陋的桌椅、单一的伙食,这些在生活条件上绝谈不上“舒适”。但她很快融入其中,有时走路带风,有时干脆盘腿坐在窑洞炕沿上,与干部战士谈天说地。
毛泽东、朱德先后接见她,还专门举行欢迎会,请她讲话。延安的多数人穿着灰色、蓝色的制服式衣服,她却仍然习惯穿颜色鲜亮的裙装。一时间,这一抹亮色在窑洞间走动,难免让不少人侧目。毛泽东对此不以为意,甚至还鼓励身边的女同志,穿衣可以稍微“活泼一点”,不要过于拘束。
值得一提的是,史沫特莱不仅把西方记者的观察方式带到了延安,还带来了当时在中国并不常见的生活方式。她会放上西方舞曲,在空地上带着年轻人跳舞,说这是缓解紧张情绪的好办法。一次,她放好唱片,转身对毛泽东发出邀请,说跳一支舞是“最好的休息”。毛泽东笑着摆摆手,说自己不会跳,也不太习惯。
见对方推辞,她索性拉着翻译先跳了几步,跳完后又走过去半开玩笑地说:“主席,我来教您跳。”在周围人略带好奇的目光中,毛泽东只好略微配合,笨拙地学了几个简单动作。后来,她还教朱德等其他中央领导人跳交谊舞,自嘲地说:“要是有人说我‘败坏军风’,那也没办法。如果有一天交谊舞在延安成了风尚,那就算我赢了一回。”
这些看似轻松的小插曲,并没有影响她在延安的主要工作。相反,频繁的接触,让她对朱德这位总司令有了系统而立体的认识。朱德的经历横跨清末、民国、新民主主义革命各阶段,从云南讲武堂到南昌起义,从井冈山到长征,人生轨迹极为丰富。史沫特莱很清楚,如果能写出一部扎实的朱德传记,对于外界理解中国革命将产生重要作用。
在这样的考虑下,她做出一个长期决定:为朱德写一部传记。后来出版的《伟大的道路:朱德的生平和时代》,正是基于这一时期的深入交流和大量调查完成的。这本书不仅仅是个人传记,更试图通过朱德的人生,勾勒出中国革命的脉络和时代背景。多年以后,它仍然被视为研究朱德以及中国革命早期历程的重要参考文献。
1937年“七七事变”后,全国抗战爆发。形势急转直下,史沫特莱没有停留在延安,而是带着打字机和照相机,向前线、向根据地出发。
三、战地前线与八路军、新四军
抗战全面爆发之后,她的足迹遍布多个战区。她先后到过八路军总部、新四军总部等地。对于一名外国女记者来说,这样的行程危险与挑战并存,但她似乎并未退缩。她清楚,只有走到第一线,才能把中国人民抗战的真相更准确地带给世界。
在八路军活动区域,她经常与指战员同吃同住,观察部队作战和日常生活。有时一行人需要在夜间赶路,山路崎岖,天上只有微弱星光。有人劝她留在相对安全的地方,她却摇头:“你们能走,我也能走。”这并不是逞强,而是她一贯的态度:既然要报道,就不想只是听来的二手消息。
她对战士们的印象很直接:装备简陋,纪律严格,讲起战斗经历时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家常。许多细节,她后来都记录在报道和作品中。对于外界舆论中那些将中国抗战简单化的看法,她用照片、用现场采访,用一段段故事去反驳。不得不说,这类来自前线的真实记录,对当时的国际舆论起到了难以替代的作用。
在新四军总部,她看见的场景更加残酷一些。物资短缺,尤其是医疗物资极为紧张。她走进简陋的战地医院,看到不少伤员只能靠极其有限的药品勉强维持治疗。某次,她与一位军医边看伤员边交谈,对方向她坦言:“我们缺药,缺器材,很多时候只能硬撑。”这句话,让她久久不能平静。
离开根据地前,她写了一封详细的介绍信,附上自己拍摄的根据地影像胶卷,交给一名准备去香港的新四军军医,并叮嘱他转交宋庆龄。信里不仅描述了新四军战士的情况,也具体列出急需的药品和器材种类,希望通过这一渠道,在国际友人和华侨中发起募捐。
第二年春天,新四军战地医院陆续收到从香港转来的成批药品和医疗器材。这些物资中,有相当一部分与她的那封信直接相关。对于战地医生来说,这不仅是几箱药,更意味着更多伤员可以从鬼门关被拉回来。这一段联结上海、香港、前线的故事,在很多资料中都被反复提及。
与此同时,她还在汉口等地进行宣传和募捐工作。当时的汉口,是重要的战时陪都之一,各种力量汇聚。她在这里发表演讲、撰写文章,用自己亲眼所见的前线情况,告诉国际社会:中国在苦战,并且需要实实在在的支持。她不满足于泛泛的“同情”,而是不断呼吁实际援助,比如医疗物资、救济金等。
作为一名战地记者,她不仅记录战斗场面,也记录普通民众的选择。有一位乡村妇女,在日本飞机轰炸后仍坚持给部队运粮,她问对方害不害怕。对方愣了愣,只说了一句:“怕也得干。”这种朴素而直接的态度,让她格外震撼。类似的细节,她在稿件里多次写到,既不是夸张,也没有刻意煽情,只是原样转述。
到1941年,长期紧张劳累的生活,终于让她的身体发出警报。健康状况不断恶化,医生建议她立刻返回美国治疗。面对这一现实,她再怎么不情愿,也只能暂时离开中国。这一年,她结束在中国战地的奔走,带着厚厚的笔记、无数照片和沉重的心情,返回大洋彼岸。
四、回到美国,心在中国
回到美国之后,她的生活环境表面上安定下来,但病床和讲台之间,她并没有停下宣传中国抗战的步伐。在医院治疗期间,只要身体允许,她就会参加各类集会,用演讲和写作向美国民众解释中国战场的重要性,争取舆论和物资支持。
那几年,她发表了多篇演讲稿和文章,反复强调中国人民抗击日本法西斯的牺牲与坚持。有时,听众对遥远的东方战场并没有概念,她索性拿出自己的照片:伤员、老百姓、山地行军中的部队。“这些都是亲眼所见。”她常会补充一句。对于不了解中国具体情况的旁观者来说,来自一位亲历者的证言,显然更有分量。
随着1945年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国际格局急速变化。美国国内的政治空气也开始变得紧张,冷战思维逐步抬头。她因为长期同情和支持中国共产党,在美国国内受到越来越多的监视与限制。这些压力,对她的日常生活和创作造成了不小影响。但从现有的回忆和资料看,她并没有因此改变对中国革命的态度,只是外部活动变得更加谨慎。
在这样复杂的环境里,她继续整理和修订多年前在延安和各地采访的材料,集中精力写作那部关于朱德的传记。写一本跨越数十年、涉及多个历史阶段和多条战线的传记,需要极大的耐心与精力。她在病中仍然坚持查对细节,反复核对时间和人物关系,尽量做到严谨。对于她而言,这不仅是一本书,更像是对中国革命者的一个长期承诺。
有一次,身边的人劝她多休息一些,她只是淡淡回了一句:“这本书必须完成。”很难说这是不是医生眼中的“固执”,但从结果来看,正因为这种执拗,世界才多了一部较为系统介绍朱德及其时代背景的著作。她把自己最成熟的写作精力,给了一个远在万里之外的中国老将军。
1950年5月6日,她在美国病逝,终年六十岁。生命的最后阶段,她写下遗嘱,将因著作所获得的全部收入,无论来源国别,全部指定交由中国人民解放军总司令朱德支配。这一决定,在当时的美国社会中显得格外刺眼,也引来不少议论。但从她几十年的经历来看,这并不是一时冲动,而是一条清晰轨迹的自然结果。
从青年时期投身社会运动,到在欧洲关注中国问题,再到亲历中国革命根据地和抗战战场,她把自己的人生与中国联系在一起的时间,远远超过普通人的想象。她曾不止一次说,只有在中国,才没有“外国人”的疏离感,而是感觉自己站在人民之中。这种情感,说起来简单,真正做到却需要很长时间的选择与实践。
1951年前后,她的骨灰被安葬在北京八宝山革命公墓。朱德亲笔为她题写墓碑,称她为“中国人民之友,美国革命作家”。这样的称呼,既肯定了她的政治立场,也承认了她在宣传中国革命事业上的贡献。
回看她的一生,从密苏里贫困农村走到世界政治风暴的中心,从女权运动走向反法西斯战线,再到把目光和感情投注到中国革命,她的轨迹有其一贯的内在逻辑,并非偶然转向。贫穷童年带来的同情心,欧洲动荡岁月锤炼出的政治判断力,以及在中国战火中见证的坚韧与牺牲,共同塑造了她的选择。
她将著作收益全部交给朱德安排,并长眠于八宝山,这些行为在形式上看很“惊人”,但对于真正了解她的人而言,不过是她自我认同的一种延续和定格。她把自己视为中国人民的朋友,而这种认定在生命终点,依然没有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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