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0年7月7日,高邮的刑场,风不大,尘土在脚面上打转,23岁的章辅被绑在石柱前,背很直,目光像钉子一样定住,周围一圈人影摇晃,话声杂,手里的皮绳勒得很紧,她不看那些人,不看那些武器,就盯着远处那条被踩得发亮的泥道,衣襟被粗手一扯,布料裂开,左胸那颗红布缝的红五星露了出来,针脚密密,边角有汗渍的白痕,颜色还在往上冒光,空气一下子更静。
这颗红五星没有金属的光,没有硬壳的冷,只有布和线,贴在皮肤上,被汗水与尘土浸透,它是她的信念,也是她走到这里的理由,从书本出来,到营房里去,再到山野与村口,手里拿过笔,后来又拿起枪,名字也改过,章辅,原名章逸仙,1917年生在浙江上虞崧厦章家,家里读书风气重,长辈把她当心头肉,12岁进春晖中学,后来在杭州、上海、绍兴来回求学,书页翻得很快,外面的世界翻得更快,屋檐外是战火,街头是流离,她心里那颗种子就这么发了芽。
1938年她进了上海大同大学经济系,校园的路从操场通向报馆,从教室通向街头,抗日救亡的标语一张压一张,队伍从大门口出发,她也在队尾跟着喊,白天写字,夜里贴海报,去弄堂里做动员,去码头边散传单,慢慢接触到中共地下组织,书房里的字变成了脚下的路,她想得更透,嘴里那句话越说越顺,只有中国共产党能救中国,她就往那个方向走。
那年10月,她在组织安排下,从课堂抽身,奔赴安徽,加入新四军,到队里报到,分到教导总队八队,早起跑步,晚上读书,枪的部件要熟,地图要背,队列与口令一遍一遍地过,从小日子里走出来,身上那点娇气被汗水带走,皮肤晒黑,眼神更稳。
她写字好,唱腔准,台上能撑住一台戏,1939年5月被调去新四军五支队戏剧队,后来队名改成战地服务队,她站在临时搭的台板上,借一盏煤油灯的光,唱到最热处就把声音压低一点,前沿的壕沟边也去,背着行李卷钻进村子里,排一出短剧,唱一支歌,听到掌声不是目的,看到人群里有人点头,她心里就更踏实。
那些天,她跟战友一起给伤员包过纱布,在井台边帮大嫂洗过军装,给娃娃分过热粥,大家都叫她“曼子”,这个名字像是另一件披在身上的衣裳,轻,暖,走哪儿都不累赘,白天忙宣传,夜里改剧本,天亮了再去下一个村口,脚背被鞋磨破,贴上布条继续往前。
前线缺人,民运工作要有人去接,1940年5月她举手,去高邮县西安乡,那片地势偏,路在沟渠之间绕,反动武装与土匪把路口守得紧,她穿一身最普通的布衣,挎个布包,挨家挨户敲门,先把话说清楚,再把事落下去,发动群众、组织抗日、建立根据地,把压在一处的粮和布清算出来,分给贫苦百姓,一张张名单往下记,院子里的人越站越多,眼神也从犹疑变得有光。
动了那一摊人的利益,冷眼就多了,盯梢的人也近了,战友劝她先撤,她点点头又摇头,手里的工作没收尾,乡亲们的心还没拢紧,她说再多待几天,把这口气喘顺再走,夜里她把材料包压在枕下,门闩插好,第二天一早又走进田埂与屋檐的缝隙里。
那天她在村里开群众大会,黑板立在树下,字写得端正,人群把院子站满,门口尘土一阵,一队全副武装的人压进来,围了个圈,喝声一片,孩子被大人护在身后,老人杵着拐杖不动,她抬手示意大家别乱,把最前排的几个人往屋里让,自己把脚步往前挪,声音不高,“有事冲我来,百姓先走”,她亮出身份,新四军这三个字落下,对方的人影往里收,把她扣住,院子里恢复了短暂的安静。
关押的房子窗小墙厚,桌上摆着纸笔与冷水,审讯一趟趟,她坐在板凳上,背靠着墙,问题绕着走,很多句子不需要回答,很多话不值得理会,打压也有,用刑也有,她咬紧牙关,眼睛一直不闪,嘴里只说一句,组织的事问不出来,同志的名字写不出来,笔落在桌面上,纸张被指尖捻得起了毛。
劝说也来过,承诺也抛出来,高官厚禄这几个字被摆在桌面,她把话说得很直,“不投降,不改志”,没有多余的语气,像往地里钉下一颗桩,对面沉了一会儿,屋里的灯芯跳了一下,门口的人换了几拨,她的回答始终没变。
到了刑场这天,她把头发理顺,把衣襟抻平,阳光从云缝里下来,她站在石柱前,眼神往远处投了一眼,对方的人又把最后的话翻出来说一遍,她轻轻摇头,脚尖在地上点了一下,绳子勒紧,胸前那块布被拽开,红五星露出来的一瞬,周围的目光全被吸住,针脚细,颜色正,她像是专门等到这一刻才把它亮出来,心里的那道光正好照在它上面。
现场停了半拍,她看着人群,没有仇,没有怨,只是很稳,像把话留给后来的人,她把肩膀往后一挺,“开枪”,话音落下,火光一闪,子弹穿过衣料,鲜血沿着布纹漫开,红五星更红,地面在她身下轻轻一震,她的眼睛还开着,嘴角挂着很淡的一线,像是把心里的那句嘱托留住了。
乡亲们在夜色里把她送上山坡,土挖得很细,石头码得很整,坟前插一束野花,孩子蹲在一旁伸手去抚那把黄土,老人站着不说话,村里口耳相传的称呼换了,“女烈士章辅”这个名字被人记住,每逢清明,有人往那边走一趟,把草叶拨开,把碑面擦净。
1940年8月,新四军五支队党组织下了追认为中共正式党员的决定,纸上写得很明白,“坚定、勇敢、忠诚、不屈”,这几个字并排站着,像队列一样整齐,她的战友把这张纸折好收进档案夹,手心有一点热。
这些年一路向前,高邮西安乡的路修平了,屋顶换了新瓦,学校的钟声到点就响,集市在早晨热闹起来,电灯把夜拉得更长,坐在今天的屋檐下说起那一天,很多人会把话放慢,心里有杆秤,知道这份安定怎么来的,知道那些名字该怎么念。
把她的一生摊开看,不是很多页,却很亮,书香门第的进步青年走进队伍,从教导总队八队到五支队戏剧队,再到战地服务队,台上唱过,台下干过,后来进了民运岗位,把人心一户户地拢起来,她做选择的那一刻很安静,像在课堂里写下一个正确答案,笔尖只在纸上停了一下就落定。
左胸的那颗红五星,不是饰物,是一面旗,她用针线把它缝在皮肤边上,用行动把它缝在路上,刑场那一天它被鲜血染得更深,这个颜色此后留在很多人的记忆里,留在很多故事的开头与结尾。
很多人可能不熟悉她的名字,不妨从这颗红星记起,记她在1938年入学、在10月入伍、在1939年5月登台、在1940年5月下乡、在7月7日从容就义、在8月被追认,她的每一步都落在时间线上,每一个节点都对准了方向,后来的我们顺着这条线往前走,脚底更稳,心更亮。
把敬意送给章辅,也送给那一代走在风口浪尖上的人,岗位不同,路不同,心意相通,今天我们不必在刑场前做选择,我们在各自的位置把事做好,坚守信念、踏实做事、服务群众,把这条线延长,把这束光接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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