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值春运高峰，晚上9点的杭州东站东广场，不少人在一辆绿皮火车前排起长队。
这列绿皮火车被称为“永不发车”的暖心专列“星辰守护号”——专为深夜抵达的旅客而设的免费歇脚点。
人们拖着拉杆箱，哈着气，等待有序进入。天突然下起了雨，值班工作人员招呼，“下雨了，大家往前来点儿，别淋着了。”
这列“星辰守护号”共4节车厢，总面积280平方米，126个可躺卧的电动沙发，恒温空调系统，带独立电子锁的储物空间，柔光小夜灯，USB充电接口，随时供应的热水...... 这些小细节让旅客的临时歇脚，升级成一段安稳惬意的时光。
2月9日晚，记者在“星辰守护号”蹲点，记录下春运里一张张回家的面孔。
他本想在候车厅坐一夜
却被指引进“专列”
“我在的地方，很难跟你讲清楚”
江西人余师傅今年60多岁，头发花白，在萧山新街一家轴承厂打工五六年了。
正好睡不着，余师傅从电动沙发上欠身，露出朴实的笑容，“早上5点的火车，回上饶。”
他很热情地翻开手机地图给我看他上班的厂，他说晚上从新街的村里来的话没有车，所以傍晚就到东站了，原计划在候车大厅坐一夜，是工作人员指引他到这儿来的。
正聊着，儿子儿媳打来了视频。虽是上饶话，从余师傅的回答，大致也听得出讲些啥。
“我躺着了，不冷，这里有空调......是个绿皮火车，免费的......我很难跟你讲清楚。”
余师傅说，儿子问在哪过夜，这么好的地方，他介绍不来。
余师傅其实干了一辈子的木工，都说现在木工真吃香，余师傅笑笑，他说年纪大了，好多地方都不要大龄工人，自己还不肯歇，找了家工厂打工，“没办法，我还能干，为儿女多赚点。”
以为要收费，进去才知道这么高级
一年没回去，最想见“没啥感情”的孩子
就要回家了，老吴卧在沙发上，捧着手机，没有困意。他给记者看手机里的车票，凌晨2点半，回湖北荆州。
老吴在海宁从事服装行业，来浙江十年以上了，他记不清具体年份，“大概有15年了”。
“晚上到这儿第一反应是，会不会要收费？进来之后才知道免费，里面环境这么好。”老吴说，这印证了他对浙江的信心，“浙江的人文气息一直都很好。”
因为路远，老吴一年回去的时间不多。“回去最想见谁？”记者问。
“实话实说，那肯定是孩子了。我们这年纪，父母都只能排第二位了。”他笑道。
老吴记得，刚来浙江的时候，他28岁，女儿刚刚会走路，“现在都上大学了。一年年过去没啥感觉，猛得一想，还真快。”
他顿了下，又叹口气，“哎，孩子都没什么感情，平时也不大跟我沟通。我心里是有愧疚的。”
可是他刚刚才说，最想见的是孩子。
“养家糊口，没办法啊。”老吴笑了。
测试无人驾驶的老张躺下第一件事
是向老乡炫耀自己工作的城市
老张在沙发上“葛优躺”，点开微信语音，传来徐州老家的口音——
“哟，这不孬。那我能买到这个票吗？在哪可以睡觉？”
老张的车是0点50分，他早就在媒体上刷到过“星辰守护”，线上预约，熟门熟路地就来了。刚进来，他就拍了段视频发给朋友，带点炫耀的意味。老张说，突然想让他们看看，这是自己工作的城市。
老张在杭州三年了，是一名无人驾驶的安全员。过去一年，他的工作就是每天在巴士上做无人驾驶的测试，“路况是很复杂的，电脑如果监测不到突发状况，我就得实时接管。”
无人驾驶啥时候可以落地？老张并不清楚，但他觉得这是趋势，而他们做的就是通过经年累月的安全测试，把未来变成现实。
他跟记者说起，自己跑过大半个中国，留在杭州的原因，不只是环境。
“我给你说一个事，我经常在杭州坐公交，感受很大。你上车以后，要是不到一个位置坐下，驾驶员是不会开车的，很安全。我觉得对比别的城市，这就是细节。”
从桐乡回郑州的00后许女士，准备回枣庄的高中生小侯，各有各的原因留在了杭州东，得以在“星辰守护号”度过不再寒冷、窘迫的一晚。
专设“女性友好车厢”
“00后”女管家，过年依然在线
晚上11点，仍陆续有旅客进来，大家轻手轻脚，尽量不影响休息的旅客。
一男一女两位值班人员分别做好登记和引导——两位因寻找休息室才刚认识的女孩子接过干净的被褥，径直走向尽头的“女性友好车厢”。
十分钟后，值班员朱博拿着一根吹气式酒精检测仪，请旅客们吹气。这是休息室的规定，以避免有人酒后影响其他旅客休息。
李师傅“不幸”被测出喝了酒，碰巧今晚回昆明前，他和工友们吃了顿年夜饭。李师傅听从劝导走出来，表示理解，“哎，说难听点，我又不喝醉的。”
“ 00后”姑娘许海艳从去年9月“星辰守护号”上线以来就在这儿了，和朱博搭档，有旅客时，她负责接待、登记。近半年来，因为“星辰守护号”，作为管家的许海艳也受到了很多旅客的夸赞，有的旅客常常临走了，还从行李里抓出一把零食塞给她。“大家其实夸的是杭州，不是我，我跟着沾光。”她腼腆笑着。
许海艳是河南人，去年刚参加工作，选择来杭州是因为爸爸在绍兴当建筑工，离得近。
平常要做的工作，不难但也细碎，比如清扫车厢，被褥要一客一清洗，借阅点的图书要登记，再如记录旅客提过的意见建议，像柔光夜灯、一键呼叫装置、座椅叫醒服务等，就是他们从旅客那儿来的灵感。
去年9月，“星辰守护号”上线前，老爸来看过她，觉得工作环境不错，“在里面风吹不到，雨淋不到”。
春节前，老爸已经提早半个月放假了，从城站坐的车，要坐10个小时以上，因为老家还没通高铁。
许海艳要值班，不回去，“想家肯定想啊，但是习惯了。也不是第一次不回家过年。”去年、前年寒假，许海艳在城里餐饮店打工，一个月能挣5000元，“没办法呀，我们家上学的孩子太多了，我还有哥哥、弟弟、妹妹呢。”
为了每天五六十个过夜旅客，有必要吗？
一列“星辰守护号”，差点逼疯供应商
这样一列被全国旅客疯狂点赞的“星辰守护号”是怎么来的？
其实源于工作人员的留心。
凌晨的杭州东站，最后一班车已经开走，地铁公交也陆续离场，但仍有旅客进站。夏天，他们等在露天的东、西广场，冬天则集中在到达层或候车大厅，为了次日一早的车，许多人选择将就一夜。
工作人员在日常巡场中发现，这样的过夜旅客每天有五六十名。偌大的杭州东站，有没有一个可以供过夜旅客歇脚的地方？
东站枢纽管委会经过对东站室内外空间物业的摸排，最终把场地选在室外东广场。
“一开始有人提议用集装箱，后来大家讨论开，先想到高铁车厢，后来想到了绿皮火车，因为原来的老东站大家最常见的就是绿皮车嘛，我们觉得是一种呼应。”杭州东站枢纽管委会综治中心吴凌伟说。
思路敲定，很快又遇到了问题。如果用退役的老火车车厢，3.2米的宽度太窄，重量又太重，加上车身陈旧，各种成本核算下来，还不如重新定制。
管委会先是在省内找，又通过电商、社交平台寻求供应商，最终经综合考量，在山东临沂市的三家工厂中选定了郯城县的一家。
郯城县，高铁到不了，必须经徐州东转到新沂南，然后再开个把小时车。管委会一行人索性就选择自驾，先是考察，再讨论方案，敲细节。
吴凌伟记得那是夏天，定制车厢里的温度在40℃上下，大家一趟趟地抹着汗珠研究工艺、监工。
比如车厢厢体内要加保温棉，座椅下方的钢板要加厚，车厢内还要加装8台电视机，座椅上方的行李架返工两次，甚至车厢底部的支撑脚在做常规防锈处理之外，还要再配橡胶垫。
工厂老板把这伙杭州人称作“要命”的甲方，因为大部分客户定制绿皮车厢是做商业经营用的，要给旅客当休息室，这么细地搞，真没搞过。
一次次地开会、一趟趟地跑、一遍遍推翻......也有人说，就为了这每天五六十个旅客，搞这么累有必要吗？
不过，当这列95米长的绿皮火车真正经过验收到达杭州东，大伙儿都觉得，不管必不必要，反正事是办成了。
至于广大网友们的感受与评价，那是后话了......
0点后最后一位旅客：一连出差半个月
“有爱的城市不会亏待努力的人”
0点，休息室熄了灯，近一半旅客已睡着了，有的刷着手机。
值班的许海艳和朱博反倒忙了起来，仍有人循迹而来，朱博做着解释工作，已经满员了，如果没有线上预约过，只好等等。
记者离开前，见到最后一位匆匆赶来的旅客——“90后”计女士。
计女士是一个连锁品牌的软装设计师，这趟出差，她从福建总部跑到银川，接着到宁海，再从杭州东中转去衢州，为了年前全国的多个门店开业做准备。
“这个休息室我之前在小红书看到过，杭州西站也有的对吧？我觉得杭州这块真没得说。像我们这样频繁出差中转的人，怎么说呢，有爱的城市不会亏待每个努力的人吧。”
过去一年，计女士跑了30多个城市，帮公司开起了50多家门店，成就感满满。
记者夸她厉害，元气十足。“我脸上有在花钱啊，三千三千三千的，脸花的钱总得让人看出来嘛，哈哈！”说话间，登记办好了，她笑着挥手再见。
有沙发座椅上正好响起了自动叫醒服务提示音——
“旅客您好，您的车次还有四十分钟，请提前做好进站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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